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才过上元,便传来成王力歼叛乱班师回朝的喜讯。
龙江的灾情入新年后也已有所平复,更有啻王亲临视灾,民怨也稍有平息。是故,为了迎接凯旋归来的成王军,大荥城还是欢天喜地热闹起来了。
是日,庆皇率文武百官于大荥城外三十里亲迎了得胜而还的成王,更于宫中设下了庆宴,奖赏之丰几已罕见。
成王回府已过二更,阖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望便知已有几日准备,甚至久离王府的太妃也带着世子回来迎候。看着两个儿子绕在膝边撒娇,成王倒是欣喜了一番,但想着更深露重,也就屏退了上下之人,各自就寝。
卸下了甲胄,成王迫不及待地往凤临阁走去。掐指算来,凤临阁已有经年未入,不想此番前来,纵使夜色漆黑,仍仿佛走了千百万次般熟悉。
西朱早已安寝。近日来越发不理王府之事,阖府上下也仿佛没有这个王妃一般。倒是碧芝为之整理手稿的次数愈频了,满满的理了两大竹箱。西朱有时也会翻箱,找了稿子出来撕,撕了又写,往往反复。人是更加的瘦了,好似一阵风也能吹得走。碧芝看着心惊,劝也劝了,但西朱并不进心里,说多了也只管一味瞅着碧芝笑。
成王踏进凤临阁的时候,碧芝正准备熄灯,吹着吹着就看见成王出现在灯影里,先是一惊继而一喜,想着王爷毕竟还念旧情,回家第一晚还知道过来看望王妃。
“启禀王爷,娘娘已睡下,可要奴婢通传?”碧芝上前行了礼,问道。
成王摇了摇头,吩咐道:“你先退下吧。”随后也不理她,自个儿就上了楼。
西朱已睡熟,只床头一盏油灯,跳着昏黄的小火苗,连鼻息都几不可闻,成王知道她睡觉很静,往往一夜下来夜不曾有过挪动。
轻轻坐在床头,默默地看着,如此朝思暮想的容颜此时近在咫尺,却连触手的勇气都没有。
似乎感觉道了什么,西朱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来。
“吵醒你了吗?”成王终于伸出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西朱,你瘦多了。”
西朱注视着他的双眼,既没有忧怨也没有喜悦,良久良久,才叹了口气,言道:“王爷也是。”
成王俯下身,将头埋进西朱颈窝,衬着绸缎般的秀发,一种熟悉的香味慢慢侵入。多久了,不曾如此亲密的接触,夫妻间的伤痕是成王长久以来心中的隐痛。
西朱不曾动弹,默默地任他吹吐之气在自己发丝间游荡,直到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脖子缓缓滑上背脊。
“血,到处都是血,天上、地上、脸上、手上……那么多人倒了下去,那么多……”成王的声音隔着锦被,闷闷的并不真实,要不是感觉到他双肩的颤动,西朱会以为自己不过是在经历着一个梦境罢了。
“但是,你活着回来了,顶着战功,受着圣嘉。”西朱握住了肩上成王的双手,渐渐用力,直至指尖泛白,遂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德佑五年春,岭东之民不堪赋敛,起乱于地,成王率军平之,战于江月城,各得其势,互不为攻。至九月,皇增兵,成军遂占上风。次年元月,寇者有降,以为内应,余者皆溃。成王擒其首,战功赫然于朝廷,皇以上将军嘉之。
同年八月,龙江决,北岸灾民十万,家业无存,亲者伤近者丧,哀号之声上达九天。隔月,啻王北上七州,携天子之皇恩,开仓储于各邻县,以安民心。适有灾疟蔓延,幸得啻王洞悉先机,配医调药,处理得当。明年春,灾民返于家,北州遂安。
——《姚汤记*庆皇德佑盛世本纪》
流言,于阳春三月里传开,如满天柳絮般飘洒在皇城每个角落。
事情源于那一次的踏青,因啻王远上北州济灾,一离大荥便有数月,归还时已是无边光景的姹紫嫣红了。由于事务处理得顺利,心情愉悦之下盛邀西朱游览城郊之流觞亭。
西朱欣然而往,会之于流觞亭,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曲水流觞,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以觞一咏亦足以畅叙诗情。
如若没有遗落那一方丝帕,原本一切也只云淡风轻,虽然西朱两人心怀坦荡,奈何流言并不止于智者,谁都知道啻王于一方绢绸丝帕上填了词还落了款,甚至路边的孩子都可以将那一曲词琅琅上口:
部伽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姚花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其实也仅只浏览之时一时兴起,随手涂鸦相互玩笑,不想竟弄了个满城风雨。
对于这些,西朱是无意对他人多做解释,何况成王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一词一句,倒是冉姬公主免不了指桑骂槐一番,西朱不理,日久也就自觉无趣了。
入了四月,成王府似乎好事接踵而至,先是成王的加官晋爵,接着是太妃的六十大寿,最后竟然是——西朱又有喜了。
如果前两件当之无愧值得庆祝,那第三件就容商榷了——至少西朱是如此认为的。
记得太医宣布之时,西朱当先愣了一下,一时间也确认不了腹中的孩子该是王子还是皇子,成王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却还知道打赏太医,最无忌的还数冉姬公主,太医前言刚落,她已冷笑出声,低下的话虽没出口,任谁都心知肚明,大荥城里满天飞的,只要不是聋子都知道。
成王送走太医,却并未返阁,余人也陆续散了,本就是糊着表儿地过日子,此刻更是连虚礼都免了。
这厢西朱已恍惚,那厢碧芝早已委屈得泪水涟涟:“王爷凯旋的那晚不过来着的嘛,碧芝可看得清楚很呢,凭什么给娘娘脸色看,这天底下还有理儿吗?”
“够了碧芝,不要再说了。”西朱出言打断,“我与啻王之事,虽不如外界所传,却也犯了‘七出’之罪。”
“娘娘,您何苦如此委屈自己呢?”碧芝更是泪水涔涔而下。
原来要承受的,远比能想象的还要多,西朱默默想到。
西朱又一次进入皇宫是三个月以后。
梓祥宫西朱是常来的。作为王妃,大小节日总免不了要来此觐拜皇后。只是平日热闹喧哗的泰华殿,如今却空空荡荡坐着皇后与西朱两人,一时倒也难以适应。
西朱敛息坐于下方,静静地等着皇后发话。事情有些突然,昨晚掌灯时分接到宫里懿旨,宣西朱今日进宫。于是一清早便穿戴整齐来到梓祥宫。只是礼也行了座也赐了,皇后殿下却始终不发一言。
良久,西朱忍不住抬首望去,眼到处,只见庆后亦正直直盯着自己,不由疑惑。
庆后端视许久,长叹一声,终于言道:“卿家果然艳冠群芳。”说罢竟流下两行清泪。
西朱闻言,如小鹿撞怀,放下杯盏再次跪于座下:“臣妾惶恐。”
庆后却未再说,只顾着抹眼泪,谁知竟愈抹愈多。
西朱俯于地上,不敢起身,心中却好生奇怪,平日的庆后嚣张跋扈目空一切,对西朱更是从未有过善色,今日却又为何如此这般。
庆后站起身来,慢慢走至西朱跟前,将她扶起就近落座,脸上妆容已化,惨言道:“王妃就是这般的好,使皇上心中一日不曾放下过?”
西朱再次变了颜色,本想站起,奈何被庆后按在座上,只得说道:“皇后如此之说臣妾实不敢当,若有失当之事,听凭皇后处置。”想到与庆皇之事,庆后若加以治罪,原也无可厚非,自己受之也心甘,于是心下倒也坦然。
“处置?本宫哪敢,你是皇上心上之人,整个御花园种满了西朱花,御书房挂满了你姚西朱的画像,连在梦里皇上叫的都是你姚西朱的名字!”庆后笑着言道,却有着比哭更悲怆的表情。
“咣当!”终于,西朱遏制不住的颤抖的手碰落了案上的茶盏。
看着她血色尽退的脸,庆后再次说道:“怎么,你害怕吗?难道不是应该高兴的吗?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竟然在新婚的第一天便开始生活在了你的阴影之下,不是应该自豪的吗?!”
西朱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不,她的确是害怕的,她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便会放声大喊;是,她想喊,大声大声地喊,喊到喉咙破了也好至少从今往后便再也不用开口。
庆后许是激动过了,赤红着双目,不住地喘息,嘴角却挂着似是而非的笑。
西朱也是,被贝齿紧扣着的下唇一片血痕,紧握着的双手的掌心更是传来阵阵的刺痛。
两人就这般对峙着,对峙着……其间到底过了多久,谁也不知道,西朱只记得后来跨出梓祥宫后,才发觉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还记得的便是临走前问皇后的最后一个问题:“恕臣妾愚钝,娘娘今日之言到底所为何事?”
庆后并未立时作答,而是来回将西朱打量了几番,最后注视着她已隆起的腹部问道:“看情形,王妃又将为人母,只是对于这个孩子,王妃自己可知道该予何姓?”
西朱羞怒之下头也不回地离了梓祥宫,甚至连跪礼都忘行了,只身后留下一串庆后仿似胜利的笑声,绕于泰华殿上久久不散。
碧芝看着躺在床上的西朱,眼圈儿不禁又红了。
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成王妃便一头病倒在床。太医也请了,药也喝了,怎么就不见一丝起色呢?反是更加的虚弱,面色苍白,目光无神,三伏天也不得不盖着薄被。人是瘦得只剩个轮廓,太医直言此胎可能不保,王爷也只再三叹气。碧芝送汤喂药,跪在床头劝一阵哭一阵,也只勉强进得几口。
这几日是越发地昏睡起来,唤之不应,碧芝递上茶水,只紧咬着牙关不松,将个碧芝吓得六神无主起来。
凤临阁素来清僻,此时也无多个人帮衬,碰巧成王近日不在,其余之人也是指望不上的。碧芝正抹着眼泪想着是否要去宫里太妃那儿报个信,忽见楼下院门口有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张望着。
碧芝下了楼,走近发现是门房上跑腿的小厮,递上一份信笺来,素白的信封上娟秀的字体写着:成王妃西朱启。
不由奇怪,嘱了小厮暂且等候,便拿着信上了楼。
走进房内,见西朱半睁着个眼,连忙上前问要茶水。不知是否睡了许久,似精神好些,便让碧芝帮着垫高了枕头,半仰半倚在床头,又抿了几口清茶,终于有力气开口了:“碧芝,怎么眼圈儿这么红?放心,我没事儿的。刚才进来时你手里掇着个白白的什么?”
碧芝见她清醒,也不禁愁眉一扫,登登就拿来了刚才的信笺:“奴婢正觉着奇怪呢,从来都不曾收到娘娘的书信,难道是家书?”
西朱接过,待要撕开,却怎么也使不上力。碧芝在一旁帮她撕去信封,展开信纸,这才递到她手里。西朱拿过,就着光线,却见纸上仅只淡淡一行字: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再一凝目,左下角“叶妤晴”三个小字便映入眼中。
“妤晴,妤晴……”西朱口中喃喃道,终于想起是谁的名字。
“原来是啻王妃。”西朱笑道。
“啻王妃?”碧芝愣愣地看了看手中的信封,又看了看西朱。
“是的,啻王妃。”西朱的笑意更浓了。
“娘娘,您不要紧吧?”碧芝看着笑得浑身乱颤的西朱,不禁担心地问道。服侍王妃这么久了,总是见到她淡淡的,淡淡的微笑,淡淡的忧伤,从未曾有过何失态,更别说如此这般的笑。
“哈哈……千金纵买相如赋……哈哈……”西朱蜷起了身子,似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娘娘!”碧芝伸手去扶她,谁知才揽住她,西朱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碧芝吓了一跳,呆了一呆,才想到要从怀里掏手绢,可西朱却紧紧地抱着她的手臂,埋在她的衣袖上号啕大哭起来。
“娘娘,您这是怎么啦?您可别吓奴婢啊!”好不容易掏出了手绢,碧芝边替西朱抹着泪边说道,由于紧张,牙齿打架的声音连自己都听得见。
西朱不理她,继续在那里埋着头痛哭,许是伤心甚了,禁不住地抽搐。碧芝怕她要吐,想拿个盂接着,才起身,西朱已连吐两口,碧芝定睛一看,不由吓得大叫出声,月白的手绢上殷红的鲜血赫然入目,而西朱更是脖子一歪不省人事。
幸得这时凤临阁门口的小厮尚未回去,听得碧芝叫喊,慌忙跑去前院喊人,也幸得不早不晚赶上成王回府,所以在慌忙了一阵后,太医已被请入凤临阁中就诊。
“启禀王爷,娘娘之症原是郁结在心,汤石不调。如今虽吐得血,实是解了沉郁,已无大碍,请王爷放心。只娘娘有孕在身,又兼亏损,故身子是弱了些,还需进一步的调理。”看得半天,太医终于说道。
听到已无性命之忧,成王明显松了口气,一旁的碧芝更是激动地流下了眼泪,心下大念菩萨保佑。
好在症结已解,虽心情仍未舒畅,然在药食的调理之下,西朱还是一日好似一日起来。十月临盆,生下一女,粉雕玉啄,像极了西朱,倒也人见人爱。成王初得千金,很是欢喜,赐名永安,意为永久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