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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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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并不曾如想象中来得艰难,只是有点贪睡而已。
西朱撑着身子受完了新妇所敬之茶后,已觉疲惫不堪,急急回到房里,未及卸妆,已是困意袭来,昏然欲睡。
正在此时,碧芝送来了燕窝粥,香甜的味道还是稍稍驱走了一丝睡意。西朱睁开了眼,接过粥来,刚想举勺,却见碧芝神神秘秘地握着双手背在身后,不禁奇怪道:“碧芝,你身后藏着什么?”
碧芝见王妃发问,于是不便隐藏,把个信封送至西朱面前,道:“刚才娘娘在前厅时,有人送来的,问是谁送的也不肯言语,所以奴婢不知是否该给娘娘。”
西朱接过信封,启开后抽出一张信笺来,展开,只十二个字,清晰入目:
识得者,无需慰;不识者,何需慰?
审视良久,西朱对着墙上的装裱过的那副字,终于展颜而笑:“原来如此。”
看见王妃笑,碧芝才觉放心,幸好在这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之夜,王妃还能得到一丝安慰,不论那封信笺来自何人,碧芝都识满怀感激的。
“碧芝,替我研墨可好?”西朱放下手中信笺,问向碧芝道。
“娘娘,都已经这么晚了,您还要练字?”碧芝吃惊道,却也只得照做。
只见西朱意手擎着沾满墨汁之笔,一手捻着那张信笺,看得半晌,又略作沉吟方才落笔写到:
名和利,尽烟消;
英雄多情,美人多娇;
千古多少事,潇洒一声笑。
也不落款,待得迹干,小心折了三折,放入一信封中去,既不封口也不题款,随手又放在了案头。
碧芝好生奇怪,又不敢相问,只得拐着弯儿探听:“娘娘,可要碧芝替您将信送了?”
“你知道送于谁?”西朱反问道,看着碧芝渐渐涨红了脸,才道:“算了不必了一切皆凭缘,该收到时总会让他收到。”
又是九月初九,汤庆后受封周年庆典,所有诰命之人皆须入宫庆贺。
西朱此时怀孕已七月余,行走甚是不便,却也不得不随行入宫。
庆后着大红礼服,相较于年前,已略脱稚气,只骄气却并不见消。轮至西朱与冉姬公主行礼之时,也不喊平身,足足受了西朱三跪三叩之礼,至其起身,还故意对冉姬公主称呼成王妃,一时间似乎并无西朱这人存在了。
冉姬公主得庆后如此着意,更是意气风发,愈加地不将西朱放在眼里,加之成王一意纵容,倒将个凤临阁弄得形同冷宫,益发凄凉起来。
西朱也无意多做计较,借口怀有身孕,早已不让成王踏入阁内一步。原有的一班仆役皆被抽调去了冉姬公主的怡馨园,只余下碧芝一人照料着日常起居,难免捉襟见肘。然而太妃处送来的每日一盏燕窝却不见短,碧芝长吁短叹之余也稍感欣慰。
另有一事碧芝也是近日才有所察觉,也缘于王妃书桌上那时有时无的信封。原本碧芝以为是娘娘时收时放所致,直至前几日,看见娘娘在园中放飞信鸽才有所领悟,原来王妃一直有与某人书信往来。只是某人是谁,是否为着此人王妃才会对王爷如此这般?虽是满腹疑问,碧芝却也不敢多嘴,娘娘已经够可怜的了,何必让她再增烦恼呢。
十月怀胎,西朱终于产下一子,被封成王世子,取名永新。才及满月,便被太妃抱走,说是要亲自抚养成王府未来的继承人。
西朱产后体虚,原也是无力抚养,只是碧芝不舍,隔三岔五会溜去偷偷照顾世子,回来后不免又想上个两三日,如此往复已成习惯。倒是西朱要平静得多,终日埋首于案头,手稿渐增。闲来也会抚抚琴,于部伽山中别院小住几日,或独自泛舟于纳周湖,一竿垂钓倒也享尽清平时光。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其间冉姬公主也为成王府再添一丁,取名永平。或吵着要立其为世子,奈何太妃成王皆坚决不允,也无力翻天,只骄横得愈加,终至成王不堪忍受,另娶一房侍妾,教坊出身,将成王伺候得舒舒服服,哄得他服服贴帖。可怜个冉姬公主新欢终也成旧爱,于是醋海生波,两河狮吼,将个好好的成王府闹得鸡犬不宁起来。太妃劝之无效,一怒之下,领着长孙常住宫中,懒得搭理。
是年已是德佑五年春,汤庆皇即位的第十六个年头,汤国依旧强大繁盛,然而平静表面之下却也暗潮汹涌。由于连年丰收,国税一加再三,兼有贪官污吏趁机横征暴敛,终于岭东一带的贫民揭竿而起,反了州府自立为政。朝廷自不会坐视,因岭东属成王辖地,故由成王领兵五万加以平乱。
大军于三月离京,与叛军对峙于岭东要塞江月城。战事僵持近三月,成王军终于始占上锋。然而朝野上下未及欢庆至三日,又传来龙江决堤之报,北岸一带水淹七州,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顿时哀哭声响彻一片。庆皇下旨,受灾之州就地开仓放粮,援救难民。但始终是杯水车薪,又有灾后瘟疫蔓延,一时间,北郡七州倒也是十停去了九停,往日繁华顿时付之一炬。
如此惨景,西朱虽未亲见,却也能想象得八九不离十,值钱点的首饰都已让碧芝拿了去震灾,而岭东这厢却是自己使不上力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才过午后,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是烈日骄阳及树上无止的蝉鸣。西朱打着伞悠悠地踱在皇城市井之上。青石板铺就之路,历经数百年的风雨,却益发地圆润光亮起来。房屋虽然林立,对于熟路之西朱也就随意拐了几弯便已到了滴水轩。
滴水轩实为一书斋,缘着读书讲究循序渐进看重滴水穿石之耐力,故此得名。滴水轩中藏书过千册,然只借不卖。轩主惜书之人,只愿与天下爱书之人共享所藏,却不愿以此交易。滴水轩更设有雅座,提供茶水,以便三五知己品书交友之用。
西朱入了轩,熟门熟路上了二楼雅座蒹葭厅,已有侍女端上茶点,厅内另坐一人,似先一步抵达,正拿着一册品读。
西朱入座,见读书之人抬头,这才招呼道:“月余不见,子为安好?”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啻王叶子为。自从成王纳妃之日那份信笺,与西朱便成了莫逆,时常的书信往来。两人原都是爱书之人,所持观点又难得甚一致,相见恨晚之下结为书友。平时飞鸽传书之余更是在滴水轩包得一雅座,过得月余啻王进京的日子便有一聚,也无非是些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只因着啻王的博才多学西朱的玲珑剔透,倒也尽兴十分。
“西朱认为子为可会安好?”啻王反问道。无怪,再迟钝之人也不会将“安好”两字安在如今的啻王身上。东边叛乱未绝,北边涝灾又兴,,再机智干练之人也难免顾此失彼。
“疲劳是显而易见的,依我看精神还是好的。”
“何以见得?”
“百姓之事无小事,累点岂会不值得?”西朱边说边斟了杯茶,顿时清香弥漫在整个蒹葭厅里断断续续,似有还无,再续道,“西朱也仅只站在一个普通朝廷官员的角度来看待,却也不知总掌天下财政大权的啻王殿下此刻又是何感想?”
啻王并未立时回答,叹了口气后方才道:“若天下文武百官存得西朱一半心,又岂会有今时之乱。”
“但如此一来却怎能显出啻王之可贵?”西朱小意玩笑一番。
“承蒙王妃如此看重,小王是否该感激涕零呢?”啻王也笑道。
“这倒不必,子为为我特备之史籍已使西朱受益匪浅,又岂敢再存妄想?”
“原来也是图得这个,西朱如此是否已在暗示,子为该将所带之物双手奉上?”啻王口中开着玩笑,手中却已拿出了厚厚一叠书册,一眼望去也不下七八本之多。
西朱一见,顿时神采飞扬,顾不上戏谑,急急捧过,宝贝似的一本一本摸过,这才从头翻起。
“我已说过,此些为啻王府私人收藏,西朱可尽情饱览,无须急在一时。”看见她如此爱不释手,啻王不禁言道。
不过几本王府纪事,且因年代久远,书页已泛黄,却是西朱的至宝。自三年多前,西朱便已开始着手撰写一本自汤朝开国至今的史记,因需大量史料,三年来已托子为寻找不下上百册,如今更是连自己府里的压箱宝贝都运了来。
“子为如此盛情,西朱多谢无益,惟愿他日书成,聊表此心。”西朱毕竟是有着些激动的,以至于捧书之手亦不禁微微颤抖。
“若西朱能成开朝第一女史官,子为也可借此留名青史,如此好事岂有不乐。”啻王笑慰,多日愁云笼罩之眉终现一缕曙光。
窗外是当空的骄阳,屋里之人却浑然未觉,君子之交淡如水,书友之交香如茗。
是年腊月,太子降世,虽非庆皇长子却是庆后嫡出,故只襁褓便已有了太子之衔。
原是普天同庆之盛事,然天灾人祸肆虐,民心浮动,群臣观望,再大之喜事只得一切从简,但是皇室内的奢华终究是在所难免的。
此一日,正逢太子满月,一家亲亲眷眷倒也到了个齐全,于是也就觥筹交错把酒言欢起来。
西朱之前已觐见了太后,顺便也看望了在宫中寄居已久的太妃及世子永新。许久未见,小小的人儿倒也出落了个有模有样,不但外貌十足十像了成王,连举止仪态都仿佛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只是与西朱不甚亲近,虽礼数周到,进退宜止,看着却不似两母子。好在西朱本也性淡之人,未必搁在心上,却将个碧芝惹得泪水涟涟,好似掉了亲生骨肉。
西朱也不理她,下了宴席独个儿朝景明宫行来。景明宫中所居者是庆皇之妃——楚源惠妃,因与西朱于做秀女之时有着一番同室之谊,就存着些许交情,难得西朱入宫也会到此一叙,但也仅此而已。
今日,西朱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道,对着一干皇亲国戚,气闷之余双腿竟不由使唤地迈入了景明宫。事后,西朱每念及此,终是免不了的宿命。
景明宫中一片冷清,只一班奴役沙沙地扫着园子,想是惠妃尚未归来。西朱见如此,也就返身而退,谁知道在门口撞见了庆皇,躲闪不及之余,只得上前行了礼。
庆皇显然是喝多了,也不乘轩冕,只拖了个贴身侍从便摇摇晃晃进了景明宫。
“日久不见,成妃这一厢可好?”庆皇进了屋也不顾他,一屁股坐倒在软榻上,侍从端来的醒酒茶也不看,只顾瞅着西朱笑。
西朱倒被他问得一激灵,勉强定下心神,答道:“劳皇上费心。”却也不敢抬头。
庆皇挥退了侍从,亲自上前扶起了西朱,一圈端详下来,言道:“果然是‘艳冠群芳’!”
此语乃当日选秀之时庆皇脱口而言,如今重闻之下,西朱不禁变了颜色,脚下一阵发软,眼看就站立不住,还是一旁的庆皇手快,一揽之下便已美人满怀。
“皇上……”西朱大惊之下只顾挣扎,却又怎脱得出庆皇牢牢圈住的双臂。鼻尖沁出了冷汗,西朱绝望地抬首,不想迎上的却是庆皇深邃的双眸。
“小月,姚小月……”庆皇边说边将鼻尖轻抵在西朱额头之上,轻柔的触感使她不禁一阵战栗,多久了,不曾有人唤她本名,天下只有姚西朱。
庆皇合上了眼,继续喃喃道:“你不是西朱,是小月,只属于朕的姚小月。”
“皇上,臣妾不是姚小月,也不是姚西朱,而是成王妃。”西朱忍着浑身痉挛般的颤抖,一字一句地说出,生生将头仰后了半尺。
“你不是成王妃,子陶那个臭家伙根本不配拥有你!”突然间,庆皇暴跳如雷,瞪着眼睛骂道,“你本来就是皇妃,全是子陶这个卑鄙小人暗使阴招,朕才不得不忍痛割爱的!”
熏天酒气扑面而来,西朱微皱一下眉头,努力平静地说道:“皇上,您喝多了。”
“谁说朕醉了,朕清醒得很呢!”庆皇又是一用力,才隔开点距离的西朱又被他拉进怀里,这时语气忽又一柔,“醉了也好,酒后吐真言,小月,朕真的很喜欢你。”
蓦然间,西朱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成王说爱她庆皇也说喜欢她,只是他们又知不知道自己爱的喜欢的究竟是什么呢?男人,即使权倾天下如他们,难道也不敢亲口承认所求者无非就是名为姚西朱的这一具躯体?
西朱嘴角擒着笑,眼角却有大颗的泪滴滑落,然而无论是笑还是泪,终究被随后而至的庆皇的双唇埋葬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