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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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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此往复地过着,眨眼间已是八月仲夏,西朱花早已谢了一地,倒是丹桂的香甜铺天盖地。
西朱坐在所居的凤临阁内临着大字。天虽然依旧炎热,但比起七月的似火骄阳,还是好了许多,何况西朱本是静性之人,一旦定心,热感也就随之而去,如此“天赋异禀”也确实让好动怕热的成王钦羡了好一阵子。
两人成婚至今也已近三月,成王对王妃的好,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虽然也会暗笑个堂堂成王也如平凡的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但对王妃的羡慕倒是一致的。幸好西朱本性质朴待人谦和,对手下打赏也颇丰,故小夫妻俩还是迎来众人的交口称赞的。
碧芝端来了燕窝,却不敢惊动,看着王妃专注的神情犹如剪影般的秀美,傻傻地竟忘了放下手中的托盘。
能成为像王妃一样的人该有多好啊。碧芝心中暗暗叹道。当初得知自己将成为新王妃的贴身侍女时,竟然还是忐忑不安的,都说美丽的女人难伺候,那这位美名天下的姚姑娘该是如何的呀!然而,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初时的疑惧之心早已不见,碧芝甚至感念上苍对自己的宽厚,给了她如此的一位王妃。不止是她,连底下的那些小丫鬟们也将这位新娘娘视为天人。
终于,西朱放下了手中的笔,却仍不抬头,对着案上刚临的字细细注目了很久,才露出不甚满意的神情,才几月未动笔,不想已退步至此,若阿爹在此,少不得又是一顿数落,“一篙松劲泄千里”,西朱甚至想到阿爹会用来教训自己的话,不由轻笑出声。
抬头,发现碧芝正端了茶盏定定地看着自己发呆,越发地好笑。
碧芝好不容易转过神来,看到娘娘的神情,不由羞愧地移开了视线,“娘娘,这是太妃差人送来的燕窝,让您趁热喝呢。”
西朱接了过来,果然还是上等血燕。自大婚以来,太妃对自己可谓是疼爱有加,衣食住行无一不是关怀备至,即使是对成王也不过如此。反正太妃自来就一子,故将个儿媳当女儿般对待。西朱感动之余,也对婆婆越发地尽起孝来。一时间,整个成王府婆媳和睦,一派其乐融融。
“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一旁的碧芝正收拾着笔墨,看到西朱所写之稿,不禁轻声念出,“娘娘,您可真写得一手好字啊!”
“好字怎么称得上,倒是碧芝你识得字体?”
“碧芝只一下人,哪可能识得什么字体。能识几个字已是太妃的大恩大德了。碧芝只是见娘娘的字写得漂亮,又知娘娘博才多学,家学渊源,所以一定是好字的。”碧芝一气不顿地奉承道。知道娘娘好性儿,自碧芝之下,大家都不会拘谨,更兼确实喜爱这位娘娘,称赞的话也不由多了些。
“你原是讨我开心来着。”西朱也笑,因是独女又自幼秉承父教,琴棋书画是习得了,与同龄人的接触却不多。故单单只一碧芝,也能常常引得她发笑。
“碧芝哪敢骗娘娘,真真的心里话。娘娘,我们请人装裱起来可好?”
“越说越离谱了,这样的字敢拿去装裱,定把个师傅笑掉大牙!拿去烧了吧。”
“这么好的字拿去烧了多可惜啊。既然娘娘不要,不如就赏了碧芝吧。”
“碧芝要的话,下次有了好的,一定留给你,今日这张就不遗丑了。”
碧芝见王妃如此说,也不敢坚持,只能拿去院里焚毁灭、,心里却惋惜不已。
中秋佳节,人月两团圆
成王府也不例外,一家人用过了晚膳,正聚在丹桂轩中赏月。当晚天公作美,星朗云疏,皓月当空,又有金桂十里飘香,听取蛙声一片,此情此景岂是清冷的月宫可以比拟的?
成王的兴致极高,晚上又多饮了些桂花酿,此时不免舌头打结,只话越发多了起来:“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如此良辰美景又有美眷高堂,本王夫复何求?”
“又来胡言乱语了,连为娘的也扯上了,不怕你媳妇听了笑话?”太妃虽是斥道,脸上却是乐开了花。
“怎会!读书之人不是讲求本性?本王如今是真性真情,西朱只会更加地欣赏。”成王笑着握住乐西朱的手。
西朱倒是被他握得不好意思起来,抽又抽不回,只得低了头,抿着唇偷笑。
“你在家没个正经也就算了,反正就我跟你媳妇儿,只到了外头可不许胡来,成王府的脸你丢不起!皇上眼看就要大婚了,你这做弟弟的少不了陪宴,我可把话儿说在前头,到时不许你尽着性子喝酒!”太妃训戒着儿子,只自己也知道不会有多大效果,这儿子打小就是被宠大的,怨谁呢?
“先别说喝酒了,皇上大婚,咱们府里的贺礼可有准备停当?”成王看到母亲又来纠缠此事,且有西朱在场,忙着差开了话题。
“这还用等你日理万机的成王来操心吗?早已准备妥当,礼单也由西朱亲手拟好,就等着择日送入宫中了。”太妃言道,甚幸多了西朱这个帮手,虽言语不多却办事周到,不比那粗枝大叶的儿子,难怪世上为娘的多疼女儿,原是贴心多了。
“再能干的媳妇也是您儿子我娶来的,总有我一份功劳吧。”成王虽然位居八王之一,权倾天下,但在寡母面前仍是装痴耍赖的,哄得太妃心花怒放。
天已入秋,日间虽有暑气早晚却已凉。太妃上了年纪之人,更不善耐,是故只坐得几盏茶功夫,便起身回房了。
夫妻俩送好了太妃,也回到了凤临阁。
西朱洗漱完毕回到卧房,见成王还未来。夜已深沉,不禁一丝困盹,坐在卧椅上,和着罩衣竟也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手脚正被人摆弄,勉力睁开眼睛,发现正被成王抱着走向内室。
“被子也不盖就睡在外面,幸好无人,不然肯定在想原来成王养了一只大睡猫。”把西朱轻轻放在锦被之上,却发现她已醒,不禁出语逗她。
“睡猫一觉醒来,却发现身边多了只醉猫。”西朱不看成王,故意自言道。
“好啊,什么时候你已和母妃串通一气了,被派来吹枕边风对不对?”成王仍有一丝醉意,也不顾他,甩了两只鞋子,躺到了西朱旁边。
“这边漏风吗?是不是墙壁要修葺了?”西朱顾左右而言他,身子不禁朝里挪了挪。虽成亲已有几月,但如此的亲密总会使她有点无所适从。
成王却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安,反手将西朱搂拄,埋首在她的颈窝里笑了半晌,才抬首说道:“参加喜宴的礼服准备好了吗?是请荣绣坊的师傅来做的吗?首饰够不够?要不再去泉宝斋添点吧。”
“不必了,一切的衣饰太妃都有替我准备,已经很铺张了。”
“什么铺张,我的西朱是天下第一,谁都知道,再好的衣裳首饰,也只有穿戴在你身上才显出它们的好。”
“太妃说的对,你喝多了就会寻人开心,这种话要传了出去,还不知人家要怎么看我们。”西朱被他说的面红耳赤。
“谁爱想就由着他们想吧,我高兴就说我的。”成王完全的不在乎。
西朱暗叹一口气,西朱之名,美貌之誉,难道自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九月初九,天朝之主汤庆皇的大婚之日。
天未曾亮,成王便已朝服高冠地赶去宫里,而太妃与成妃收拾打扮妥当,也随后赶往宫中。
皇都各条街道俱已清扫完毕,纤尘不染,各大要道更是铺上了红毯洒满了鲜花,从全国赶来贺礼的公卿贵戚络绎不绝,甚至在皇宫的入口景南门处排起了长龙。
皇宫,西朱已不是第一次来,不同的只是身份。坐在轿中,等着验牌入宫,据碧芝所言,前头尚有十七八顶轿子,看来不免要等上一会儿的
正如此想着,外面忽然急驰过一串马蹄声,带起的风甚至掀开了轿窗的垂帘。紧接着,一阵喧哗扑面而来。
“你们这些狗奴才,不看小王是谁!我今日岂有排队之理?”一男人粗鲁的声音如雷般炸响在半空。
“廑世子,下官等奉命驻守景南门,职责所在,还请见谅。”说话之人估计是禁军一小队长。
原来是廑王的世子,也难怪会如此跋扈。今日皇上迎娶的对象正是廑王之女晴川郡主黎筱筠。照这样算来,这世子黎策也就是皇上的准舅爷了。
“放屁!什么职责,就你们那些职责也配拦下我?还不快让我进宫,耽误了时辰,你们几个狗脑袋可陪不起!”
“世子,我们这点芝麻绿豆您大人是无需放在眼里,可于我们而言却是吃饭养家的事儿,不得不放在心上。何况今日所来的,又有哪一位不是达官贵人,耽了吉时,我们的狗头一样陪不起。”
黎策闻言大怒,“嚯”的从马背上跳下,一把抓住说话之人,坛般大的拳头就直照门面打去。
“住手!”忽然一声喝止,声音不大,却使黎策停住了手。
正在众人疑惑间,排在最前面的那顶轿子中缓缓走出一人来,顿时全场鸦雀无声。西朱好奇之下,不由偷偷掀开轿帘一角,只见一白衣儒生伫立当场,也不见如何气势,不料所有人都恭敬地低下了头,甚至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黎策,也垂手站到了他的下方。
“下官不知是王爷您,冲撞之处还请王爷包涵,恕下官一时情急之罪。”黎策忙着在那里打躬作鞠,横肉满脸神情尴尬。
“黎世侄,你的心情本王可以体谅,但毕竟是吉日,你这样闹法也不合时宜。”自称王之人说至此,稍稍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黎策惊慌的神情,继续缓缓说道,“看你似乎也确有要事在身,既然如此,本王可与你换一下队位,也免得让差大哥为难,不知大家可有意见?”
“下官不敢。”黎策惶恐之下,额上之汗竟如雨下。
“去吧,省得耽了大家的时间也误了你的好事。”白衣之人说完也不多看他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后,又坐上了随后跟来的轿中。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碧芝,刚才是哪一位王爷?”西朱素来不是好事之人,只今日之事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回禀娘娘,正是啻王爷——八王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碧芝正儿八经地回复,只一会儿却又忍不住多嘴的本性,嘀嘀咕咕地讲起了小道消息,“别看啻王爷年纪轻轻,却是朝中第一谋臣,皇上甚为倚重。只为人寡淡,不喜与人多来往,所以除了今日这种场合,一般都见不到他人影儿的。”
“我问一句你答了三句不止,还一脸陶醉样,到底存了什么心来着?”西朱好笑地听着丫头喋喋不休,俨然一副包打听的样子。
“娘娘恕罪,碧芝原是想为娘娘多提供一点消息的,既然娘娘不喜欢,碧芝下次再也不敢多嘴。娘娘问一句,碧芝绝对不敢答两句。”碧芝知王妃不是有心责怪,故虽话语说的诚惶诚恐,私下却笑着吐吐舌头。
西朱第一次见到新皇后还是在大婚第二天的册后大典上。
高高的皇座上庆皇庆后并排而坐,因太后是未亡人身份,所以庆典仪式照例是不能参加的,成太妃也如此,这样一来正好留在颢仁宫里陪陪老妹妹。
西朱昨日随太妃入宫,一先儿便去觐见了太后。西朱也是头一次有了机会正眼儿打量皇太后。据大家所说,太后与太妃应是一母同胞的两姐妹,只是西朱却觉得两人并不相像。相较与成太妃的唠叨但慈爱,皇太后明显刚毅果断得多,即使两人有着相同的背景与经历,但可想而知,太后所处之位要比姐姐险恶得多。为保儿子的江山社稷,没有一点强硬是不行的。
太后并没有对这个外甥媳妇青眼相待,只循例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题外话,西朱也是循规蹈矩地一一作答,之后太后两姐妹将话题转到了大婚之事上,西朱也就识趣地退回一边。
喧天的礼炮声将西朱的思绪带回了庆典现场,原来司仪早已宣读完了加冕骈文,此时的皇后正跪于地接受庆皇亲自为她带上的后冠,一时间掌声雷鸣群情激动。汤国自庆皇登基以来十二年,终于有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对于深信刚柔并济乾清坤宁的汤国人而言,无疑是件天大的喜事。
趁着典礼高潮,西朱悄悄退出了人群。微风袭面,一阵清凉,一抚之下,原已出得一头薄汗。
御花园是耳闻已久的,然而当时虽以秀女的身份于宫中一住三月有余,却仍是不可逾越之地。今时今日再临宫中,因着成王妃的名号,待遇也就是不同了起来。
园中植被遍地,一步一景,倒也不失情趣,只是比起山清水秀浑然天成的部伽山与纳周湖,毕竟略逊一筹。
中秋过后,桂花渐谢,恍惚之间也已密密泄了一地。西朱莲步轻移,徜徉在花开花谢间,一时竟也忍不住多愁善感起来。
原本还是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的,不想就是有人生生地打断这画面的美好。
“我道是谁在此黯然神伤,原来是成王妃您啊。这也难怪,看着自己囊中之物落于他人之手,总不免心有不甘触景伤情吧。”来人也不容她开口,直着嗓门一番喧扰,把个西朱说得一愣又复一愣。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觉面前之人有些眼熟,一时也辨不出张三李四来,只看其衣饰华贵,仆从如云,神情倨傲,八九不离十必是某位王妃。
西朱淡淡一笑,某些无谓的辩解不过徒增口舌罢了,转身已想离去。
奈何,世上之人总有不识进退者,果然才走几步便已被从后赶来之人翻身拦住:“王妃这是何意思?难不成我们此等之人连与娘娘说个话儿都是配不上的?”
西朱不得不收住脚步,素来不是擅言辩之人,此时也只得苦笑于心。
来人似乎意欲得寸进尺,却在看到西朱背后走出之人后乖乖闭上了嘴。
西朱疑惑间回头,啻王修身之姿立时入目,一时倒也诧异。
“兰王妃近来安好?适才人多,不便问候,一年未见,精神更佳,想是娄南福地这水土也不是一般的。”啻王似乎对刚才一幕视而不见,径自向着贵夫人寒暄问安。
西朱这才知道面前之人原来是兰王之妃。
“我们不过山野村妇,几亩薄田聊可度日,与啻王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兰王妃口气不善,但毕竟惧着啻王几分,一番明嘲暗讽后也就悻悻而去了。
待其走远,西朱回身,走上前去,对着啻王轻轻一福,既是见面之礼节也是解围之恩谢,只是无言语,转而离去。
走得几步,背后啻王忽叹一口气,言道:“兰妃之言,王妃不必记挂于心,日久自能识人。”
西朱闻言顿步,一思念间再度回首,对着啻王浅浅一笑:“识我者,无需辩,咎我者,又何需辩?”
廑王黎氏之女筱筠,颜端容丽,于琴棋书画自幼习之,乃世家之后。逢皇改年,后位虚空,遂脱于三千佳丽,以为庆后。有檄为证:
汤庆皇帝德沛天地,光照上下,后位无适,即择贤近亲,考德叙才,莫若廑之郡主黎氏,年十六,嶷然有美玉之质,以其为汤庆皇帝后。使上大夫刘湵持节奉迎。大婚之日,普天同庆,于朝于野,莫不欢欣。兼有外使觐于上,四海升平,盛世之朝,可见一斑。
——《姚汤记*庆后黎氏孝贤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