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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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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是西朱花开得漫天的季节,也是汤国最美丽的季节。
就是在这芬芳馥郁的西朱花香里,在绵延数十里的锣鼓喧天中,姚西朱乘着顶十六人的大花轿进了成王府。
此时的汤国正值国运昌盛之时,北拒连亘,西阻檀罗,南联夷湘,俨然一代霸主之势,得各国之臣服,受尊为天朝大国;更兼吞并之利,使其国土之辽阔一时无二,东临沧浪海,西至大涵山,北拥扬予漠,南有菖蒲岛。一年四象,美景无边。
汤国的国姓为介。想当年,介氏先祖也仅一介武夫,为得生活甚至做过乡间富绅的护院。然终究时世造英雄,随着先朝的分崩离析,天下大乱,群雄遂逐鹿中原,于是成者王败者寇,最终介氏问鼎功成,一举定下了无边江山,其间多少的艰难困苦腥风血雨都随着太平盛世的到来而烟消云散,唯一余下的就是今日的汤国与一皇八王的统治。
八王的先祖俱为汤国之开国功臣,或文韬或武略,战功赫赫,故八王之封号世代沿袭。而汤国之天下也有八部之分,一王一部,分封而治。因着一皇八王世代联姻,故荣辱与共,护得个江山铁桶。
现时的汤国已历经九世,传至庆皇手中,正值一皇八王的子字辈。今日大婚的正是八王中位居第二的成王慕子陶。虽然八王与着皇家都有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但成王的嫡亲姨娘正是当今的皇太后,与汤庆皇是两姨表兄弟,关系自然来的近着些,更因两兄弟年岁一般,自小一起长大,所以亲厚也是他人所不能及的。故这场婚宴一切的体制用度皆以皇室为准,其热闹繁华的场景,闭着眼都能想象。
隔着厚厚的大红锦缎帘,不知替轿里的新娘遮挡住了多少艳羡的目光。西朱慢慢揭下了头盖,轻绞着流苏,白皙修长的十指缠绕在大红金黄之间,说不出的抚媚好看,只有西朱自己倒是不觉得的。
汤国地大物博,物产丰盛。单这花草一项,八部之内叫得上名的也有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多种。但汤之国花,自开国以来,只有西朱一品,其姿色可想而知
姚西朱本是小户之女,乳名小月,父亲一介寒衣,私塾授教月俸微薄。但父慈母爱,一家人倒也和乐。不想随着岁月的增长,小月越发的貌美如花起来,只十六岁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倾国倾城。两年后赶上新皇选妃,即便一家人再怎样的不愿意,毕竟皇命不可违,被当作秀女送入宫中。又毕竟的天生丽质,金銮殿上,连阅尽天下美女的庆皇都不禁为之动容,赞叹她的“艳冠群芳”,并以国花名之。自此昔时的姚小月成了名满天下的姚西朱。然而,在国人的翘首期盼中,那顶众望所归的后冠却并没有戴到西朱的头上,相反,庆皇将自己口中的“绝色倾城”指婚给了亲如胞弟的成王。
从母仪天下的皇后到成王妃,其天渊之别任何人都是一望而知的。然而,任是再如何的绝代佳人,没有相当的身世,想登上皇后的宝座,还是无异于痴人说梦的。姚西朱身在其中,如此浅显的道理又怎可能不明白?而既然早已明白,又怎会对如此的结局有所计较呢?只是,可以淡定从容地看着皇帝迎娶王室之女,却未必能对自己候门深海的将来释然。
成王,又会是个怎样的人?对于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人,西朱是完全没有概念的。虽说在选秀时,成王曾有出席,然而隔着高高的台阶,本已看得不真切,更何况以西朱素来不记人的个性,又可能有什么印象。唯一了解的途径,也只是从下人们的闲聊中略知一二,那无非是这位王爷如何的年少不凡又身世显赫。每议至此,下人们都会偷偷瞟来羡慕的眼光,仿佛西朱王妃的身份是上天最大的恩赐。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同样人非西朱,又焉知西朱之不乐?西朱知道,有些话是说不得的,但难道不说就能心有所甘吗?难道自己一生的命运就只是嫁个人,生几个孩子,然后相夫教子地过一辈子?
“国色天香成王妃,
金銮殿上展翘楚。
自古英雄惜红颜,
美满姻缘从今始。”
蓦地,轿外观礼的人群异口同声唱起了赞歌,抑扬顿挫的曲调和上锣鼓声声,倒也是应景得十分。换做是别的新嫁娘,早已乐得心花怒放,然可西朱听了却并不做声,不过手里的盖头绞得更紧些罢了。
还好个喜娘见过些场面,连忙吩咐撒下预备着的喜钱,一时人头攒动,也算皆大欢喜了。
天聪十二年,皇弁冠,正月朝于宗庙,履二冠及二弁,该年号德佑,广选天下秀女于殿。中有姚氏,国色天姿,皇曰之美,乃赐国花名。是年五月,入主成府,位成王第一正妃。
——《姚汤记*序》
偌大的成王府就坐落在皇都大荥的东南隅,一举囊括了风景秀美的部伽山和“疑是玉珠落凡间”的纳周湖,整个成王府更是画栋雕梁,玉墙珠瓦,翡翠琉璃,满目生辉。春有百花苑,群芳争艳;夏有临荷亭,清静幽雅;秋有丹桂轩,满室生香;冬有傲梅坊,松劲柏青,堪堪就是个天上人间。
汤朝一国,八部天下,各王俱有所辖之领地,原本不留于皇都,至多一二别馆,以备暂时之需,独独成王府却是个例外。追根溯源起来,还因上一代的成王膝下无子,只两位才貌双全的千金,大小姐继承家业,二小姐却当上了先帝汤冼皇的皇后。姐妹两自小情笃,更兼老父年迈,不忍其远离,故特赐宅第于都城,更有先皇手书“勤孝”二字之府匾。
今日的成王府更是一派喜庆的气氛,张灯结彩之下连皇城的红布都不免坐地起价。皇王表率,满朝文武无不厚礼贺之。一时间,玉树琼花将整个成王府缀得金碧辉煌美仑美奂。
成王慕子陶此时正喜服加身,应接着四方的宾客。虽时辰尚早,仍不免时时向门口偷眼。看来新娘的花轿一刻不到,成王的心一刻也不会安定。
太妃看着儿子,心里也不由好笑,轻拽他到身边,低声道:“瞧你那着急的样儿,平白给人看了笑话。即使你不信为娘的,难道太后的懿旨皇上的今口玉言都是诓你的不成?我说傻儿子,跑不了你的新娘子的。”
成王被太妃一阵奚落,也只得讪讪笑过,然而心里还是得意的。当日承乾殿上候选之秀女没有上百也有八十,却不知为何,自己一眼就看到了没在人群里的姚西朱。只此一眼,成王便已知道,自己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她了。无疑,姚西朱的美丽是出众的,然而清爽的气质却使她在满殿的燕环肥瘦中并不出挑。总是丽质难弃的她在稍后的选秀中脱颖而出得到庆皇的亲口称赞,但成王看来,自己仍是发现她的第一人。
庆皇的性格成王一清二楚,知道即便因为出身的关系,姚西朱坐不上皇后之位,但贵妃的头衔一定是少不了的,所以赶在皇上册封之前,讨得了太后的赐婚。虽然将待选的秀女指婚给其他王室成员是汤朝前所未有之事,但事实上却并无想象中那么困难。首先是成太妃,可能以姚西朱的家世并不能达到成王妃的标准,但毕竟也有秀女的身份,况又是如此的美名远播,当然最重要的还在于成王的坚持,由于夫君早逝,成太妃膝下独此一子,爱惜之情胜于一切;再来是太后这厢,其实因着庆皇大殿之上那句情不自禁的赞美之辞,早已有风言风语传出,虽此次广选天下秀女,然皇后之位早有计较,岂会由于一个半途杀出的姚西朱而有所变化?只是这种事向来宜防范于未然,正在权宜之时,竟天从人愿有人接手,于是一切便顺理成章,解决棘手之际也顺手送了一记人情,此等一举两得之事又何乐而不为?至于庆皇,尽管姚西朱的美色的确令人心动,更兼举止端庄,行为得体,性情温淑,实是后位的最佳人选,但也不是唯一人选,所以若为此而与太后伤了和气起了冲突,更得罪了八部之人,也是得不偿失的事。于是权衡再三,再有不舍之情,不过过眼云烟罢了。
这些背后的曲折,坐在花轿中的姚西朱当然不可能知道,在一串爆竹声中,喜轿落在了成王府的大门前。帘启过后,头垂红盖的姚西朱被一双陌生的手牵着,经过重重的门阑行至喜堂。行礼声起,西朱不由自主地盈盈三拜,璎珞的玉佩珠环间,一切竟已是定局了。仿佛上天早有了定数,既没有迟一刻也没有早一刻,当发生时且发生。
新娘被送入了洞房,在红烛的轻爆里,在遮目的红幕里,西朱一坐就是无边的漫长。喜娘应该是在一旁絮叨着嘱咐一些事情吧,无所谓,不论听闻与否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倒是新房里的气味很好闻,幽幽檀香里总有一丝西朱花的香甜。西朱知道那是皇室御用之香料——花落莺啼春,取上等檀香,加入西朱花之香料,三研三磨三蒸三晒而成,颇费工夫,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殷富的汤家皇朝才有此闲情逸致吧。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随着一声巨响,成王被簇拥进了新房,顿时一片冷清成了喧闹。西朱交握的双手下意识地抖了抖,却很快被克制住了。
宛如一切婚礼古老的习俗,困闷西朱许久的红盖头,在一柄秤杆的挑拨下顺势滑落,犹如倾泄了一池的赤水,徜徉在新娘的脚畔。
西朱没有抬头,众人的惊叹声使她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喝了交杯酒,尝了莲子羹,也送了满室的宾客,一切又从喧哗归于沉寂,只满目的艳红透出百遮不住的喜气。
一只手轻轻抬起了西朱深含的颚,四目相交的瞬间,西朱看到了一张年轻俊逸的面孔,原来这就是成王,西朱在心中默想到。
“知道我是谁吗?”新郎笑望着美丽的新娘,右手拇指轻覆上了那娇艳欲滴的红唇。
“成王殿下。”西朱看着新郎的眼睛,缓缓说道。
“不,不是成王,是子陶。”
“子陶?”西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子陶,因为你是我的西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