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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记。凭时不仅是凭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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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实!”
那个影子跑到园里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径,站住了。借着月光看清,这影子原来是个少年。
少年转过身来,飞奔着向木姚扑去,声音里充满了欣喜:“姐姐!姐姐姐姐!”
木姚差点被扑过来的他撞倒在地。站稳之后,从自己身上把弟弟木实扒下来,一别几十年,她想好好的看看他:“来,姐姐看看,长高了没?”
木实比木姚高出一个头,身形颀长,脸庞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白净。细眉长眼,看上去甚至有点妩媚。但是此刻谁见了也不会这么觉得,甚至会觉得他有些娇憨——一抽一抽的吸着鼻子,眼睛红的像兔子一般,就是一个极普通的和姐姐久别重逢的小弟弟的模样。
“好,我的果子长的这么大了,姐姐好高兴……”
他们上一次离别的时候,木实还只是个紧抓她衣角不放,不及她高的小男孩。再相见时,他都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想起这些,木姚有些心酸:“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姐姐…下界之后去天苍山找你没有找到,姐姐不是告诉你叫你在天苍山等着姐姐的吗?”
一提起天苍山,木实顿时泪崩,放开了紧紧抓着姐姐的手,只顾得上擦眼泪,吸鼻涕:“呜……姐,姐姐…果子,果子没有看好姐姐的桃树……九道天雷…桃树,桃树死了…我以为……我以为姐姐也死了……”
看见弟弟哭的不成样子,木姚心疼极了,一边伸手给他拭泪,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慰他:“不哭了,不哭了……姐姐没死…姐姐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木实稍微平静下来,还是抽抽噎噎的:“桃树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顾行哥来了,他说姐姐没死…但是需要精气续命…我怕姐姐怪我没有看好桃树,也怕姐姐精气不够还是会死…我什么也不会,只会给人改命……”
“于是你就来给凡人改命,吸取他们的精气…给我续命?”木姚急了:“你知不知道为何你改命要吸取他们的精气啊!你改命,是要损耗自己的呀!那些精气你不用来补充自身,给我留着做什么!”
“果子不要姐姐死。”木实不哭了,他突然冷静下来,盯着木姚的眼睛郑重的说。
“姐,你别犯傻了…我是上古神兽,是不会死的。我不用修行就可以吸收天地精气,损耗那一点根本没关系…你不一样。”木实手里慢慢浮现出一团光晕,好像蒸汽渐渐凝结成水滴那样凝成一颗流光的珠子。他把它托着送到木姚面前:“姐,木实不会让你死。”
看到木姚接受了那颗珠子,木实的心才放下来,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姐,当初顾行哥教你修行,教你法术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学?”他的眼神落寞,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圈:“我什么都不会…如果我很厉害,就可以保护好姐姐了……”
“木实,跪下。”
什么?木实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虽然不懂姐姐为什么这么做,但他一向是最听姐姐的话的——他乖乖的跪在姐姐面前。
木姚对待弟弟一向温和,可她不得不咬着牙威严起来——虽然她知道弟弟最听她的话,即便不用摆出这付架子来,她说什么他也都会遵从。
她也跪下来,与弟弟面对面。木姚毫无温度的手捧着木实的脸,她一字一句地说:
“木实,我要你发誓,今后你一辈子都不会用凭时的力量。”
“姐姐,我……”木实不是想辩驳,他只是很疑惑,想问个明白。
“你比姐姐更清楚,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是为什么死的。东溶杀了他们,取皮取血…为了做一本命格本子,安排凡人的命运。姐姐叫你牢牢记住,但从未教过你要去报仇——你的父母打不过他,你怎么能打得过?况且,东溶虽然强硬自大,但他的确是个好君王…姐姐只想你好好活着。顾行教过我一句凡人的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明白吗?”
木实一副极力思考的困惑样子,最终摇了摇头。
“你的父母因为拥有安排命运的能力被杀,这种能力,你也有。这样说,你明白了吗?”木姚很清楚她的弟弟并不笨,只是他心思太简单,想不通也不愿意去想复杂的事。
“姐姐不许你学法术,也不许你用凭时的力量,是为了不让三界,尤其是东溶,注意到你。对于神兽而言,这种事其实很难——但是我们必须尽力。你隐藏的越好,就越安全。”木姚看着面前的少年,他越是单纯,她就越要复杂起来去保护他:“果子,姐姐没了树身依旧可以修行,姐姐不会死的。所以答应我,不要用凭时的力量了,好好地保护自己,好吗?”
听到姐姐承诺没有他的帮助,她也不会死,木实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好!”
赵越唐没有回客栈。
春意满园附近有许多茶楼,专门供等待入园的人们消遣时间或是刚刚看完戏的他们坐下来趁着热乎劲儿讨论一番。
他挑了一间视野最好的靠窗雅座,随意叫了壶茶,等着木姚从园子里出来。
虽然正值炎夏,夜晚清凉,人们都爱此时出门纳凉散散暑气,但总归一个小姑娘晚上自己走夜路不安全,他不能够放心。
她说去追一个人,什么人?他怎么没有看到?
赵越唐心里全是不安和疑惑。
当初真的应该跟上去的…她去追谁了?万一是个坏人怎么办?赵越唐越想越后悔。当时因为他觉得木姚不想让他跟去,犹豫了一下,等他缓过神儿来的时候,她已经没影儿了。
茶楼里充满了刚刚看完玉堂春,充满激情的人们。他们大声夸赞着花熙的绝妙唱腔和青心的英俊扮相,其中最有活力的是那些自诩饱读诗书,通览古今的士子们,将花熙比作是万中无一的美人,更将铃音班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开天辟地的天字第一号戏班”。
赵越唐心里有事,周围嘈杂的一切都好像自动的避开他似的,但还是有一丝声音穿过他的耳朵,让他心绪纷乱。
“花熙啊,是宁知府的大小姐。金尊玉贵,又美貌多才,能和这般佳人般配的郎君真不多见,她迟迟还没有出阁,真是太正常不过了。
可是那青心…长得的确俊秀,可再怎么说也只是铃班主收的一个孤女,一个戏子罢了。李爷几次托人向她求亲,都被她给挡回来了,说什么‘不舍得离开师傅,离开铃音班’,你说说这,戏唱的再好,不过是个戏子,可她竟然宁肯做个下贱的戏子,也不肯当风光的李夫人,哎,你说说她,戏里演的都是些精明人,怎么戏外这么糊涂啊!”
青心的作风赵越唐是熟知的,从对弈的时候就可见一斑:干净利落,思虑周全。落子从不反悔。他相信青心的选择,既然已经反复拒绝,那么她必然是经过了仔细考虑的——不管原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铃音班”。
让他心中烦躁的是那些人说起这件事时的惋惜、不屑的语气,以及语气中透露出来的轻蔑和鄙视。他从不觉得戏子有多么的下贱,尽管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否则他就不会与爱戏成痴的殷肃知成为多年好友,更不会平心静气地与青心对弈。
但他也无法去和那些鄙视他朋友的人争辩。
赵家的越唐少爷隐隐的孤傲之心,让在他心底里认为和那些人争辩就是自降身份;更何况——那样想的人太多。他们根深蒂固的“戏子下贱”的思想根本不是一两句有理的言辞能够改变的,更何况,就算是那么一两句话,他们恐怕根本就不会给你说的权利,更不会听。
这样自降身份而又无用的事,不管是少爷赵越唐还是商人赵越唐,都是不会做的。
他不会做,不代表别人不会。
木姚带着木实一出戏园子的大门,不费什么力气就看到了对面茶楼里,在二楼临窗而坐的赵越唐。她心里其实早就料到他不会真的照着她的话去做,先回客栈的。
木姚期初跟随赵越唐去陵海镇,就是为了找木实。现在陵海镇没有去,木实就找到了,她一时间失去了目标,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对此,木姚的解决办法是:
反正有个金主在,先跟着他,把吃穿住行安排好了再慢慢想呗!
鉴于要跟着赵越唐蹭吃蹭喝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个,木姚决定上茶楼去,坐下好好把木实介绍给赵越唐,这样的话,木实跟他们一起也比较名正言顺,赵越唐肯定不会拒绝。
木姚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带着木实上了茶楼。
可谁能想到,她一上楼就听见有人说青心“戏唱的再好,不过是个低贱的戏子”呢?
她无法忍受这样的言论。
曾经,她听过别人说她最好的朋友是“光鲜的娼妇,下贱的婊子硬装了清高的样子”,现在,她听见别人说她喜爱的人“再好不过是个下贱的戏子”。
一时间,她忘记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忘记刚刚和木实重逢的满心欢喜,她的心里只有两个字,两个大大的,拿朱砂红笔写着的字:
下贱!
过去的怒气瞬间回笼,和现在的愤怒一起充斥着她的胸腔。她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冲上前去,打了说话的那个男人两记极响的耳光:
啪!啪!
两声不大,但是清脆的耳光令刚刚还喧闹无比的整座茶楼都瞬间沉寂了。
被打的男人楞了一会儿才被疼痛从震惊中拽出来。他感到两腮火辣辣的疼,一摸,脸颊肿胀的老高;他感觉自己嘴里有种甜丝丝的腥味,一吐,吐出来两颗带血的牙齿。不知道是被血给刺激到了,还是他终于回过神了,男人开始哎呦哎呦的喊起疼来,一边喊疼,一边还模糊不清的骂。
和那个男人同行的几个人看见同伴被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打了,都站起身来,好像这样就能从气势上压倒她似的。
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有个性急的甚至还伸手想还给她两个耳光,但被始终护着姐姐的木实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打了回去。
木实从未见过姐姐发这么大的火,他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他不如木姚常常来到凡间,单纯的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下贱”,“戏子”又是什么。
但是他知道,姐姐一定是对的。姐姐打的人,一定是坏人,他不能看着坏人欺负姐姐——当然,好人也不行!
周围的人比被打的人醒过来的更早,早就全都围上来看热闹,有的是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大声的嚷嚷:“方老六让一个小姑娘给打的牙都掉啦!真丢人呐!”
俗话说,大街上两个苍蝇打架都能围一群人看半天。这种“方老六被小姑娘打了”的“大事”,又是在生意红火的茶楼里,会造成水泄不通的围观景象就根本不稀奇了。
赵越唐算是围观的人里醒来最早的那一批——不然他根本无法挤上前去,更别说像现在一样站在木姚身后,防备着他们打架了。
不得不说,这是赵家素来教养很好的越唐少爷第一次这么期望能和别人打一架。他心里是有些怪她行事鲁莽的,却又对她的鲁莽偷偷地暗喜——她不像他这般“精明”,她做了他想做的事。
赵越唐攥紧拳头,蓄势待发,只等对方出手,就能名正言顺地教训教训这些家伙——却被木姚按住了拳头,示意他不要动。
对方的巴掌被身边的少年打开后,他听到木姚说:“木实,让他们打。”
对方好像一下子因为这句话就重新活过来似的,顿时气焰嚣张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话骂的越发大声难听,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多。赵越唐有些担心,不知道木姚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是既然她暗示他不要动,那么就不要动。
被打的方老六总算是从他被打掉的两颗牙齿里汲取了打架的力量,他站起来,想也没想地就向木姚挥出一拳,直直奔着这个小姑娘的面门而来——然后被小姑娘一手稳稳接住。
木姚右手接住挥舞来的拳头,趁着方老六又愣住的当儿,左手一伸,卸了他的下巴,收手的时候,顺便路过他的小臂,利落地一劈——
咔吧。
全场的人都听到了那干脆的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跟平时家里烧灶,折断柴火添灶的那个声音一样。
这一次,连赵越唐都愣住了。
他知道她轻功不错,但是,她有武功吗?不然怎么会稳稳的接住壮年男子的拳头,又一劈就直接断了他的骨头呢?
如果她有武功,那为何甚至在小韩村遇险的时候都不透露出来呢?
“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说戏子下贱,断的可就不止这一根骨头了。”声音冷,木姚的眼神更冷。她有意无意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转身下楼。
楼上的人只觉得下一秒那个小姑娘就会伸手断了他们的骨头一样,不由自主地在七月的夜里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