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姚记》桑维

10、第四记。未央也还是未央（一）

　　她为什么那么生气？赵越唐想不通。
　　即便是她爱戏，也爱屋及乌地爱戏子…但终究是陌生人而已，何以会气到如此？
　　晚饭木姚没有吃——她吃不下，且她本就不必用食物来维持生命。
　　草草地跟赵越唐介绍了木实，她回到屋里呆坐。她只想自己呆呆的坐着，静一静——可是回忆如同洪水猛兽，将她淹没。
　　木实从未见过这样的姐姐——不吃不喝不哭不笑，甚至连眼睛都不眨。眼神空洞，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姐姐是温和的；笑起来很甜美，生起气来会喷火的眸子也很好看。他的姐姐就像一朵怒放的花儿一样，让人看着就心情愉悦，看着她就能感受到生机。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只绣工糟糕的绣娘针下死板的鸟儿。
　　赵越唐放心不下，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敲木姚的房门。
　　意料之中的，开门的是木实。
　　眼前的这个男孩白净纤细，长发随意地束起，露出光滑的额头。细眉，所幸并非很弯尚且保留了一丝英气；长眼，眼梢微微上挑——这双眼睛，对于男子而言无疑有些妩媚了。尖翘的鼻子，紧抿的薄唇——木姚这个“男生女相”的弟弟，他实在是不怎么喜欢。
　　更让他喜欢不起来的是木实的眼神，除了敌意，就是戒备，好像一只守卫在主人身边的狼犬。
　　此时木实正用这种“狼犬”的眼神打量着赵越唐，声音里丝毫不掩饰对此人的不满：“什么事？”
　　木实也不喜欢眼前这个叫做赵越唐的男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不喜欢！
　　“木姚她……？”
　　“我姐心情不好，阁下请回吧。”木实轻飘飘的转身，一带房门，顺手挂了锁。
　　赵越唐当然听见了“轻巧”的挂锁声，饶是少爷涵养好，也不由得有些生气，心里对这个“弟弟”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木姚的身上有很多谜——会法术，好轻功，时有时无的武功，莫名其妙的情绪，还有，凭空出现的弟弟。
　　身为赵御史的独子，千缕东家的赵越唐十分懂得什么叫做分寸。
　　想知道的要如何问，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是很明白的，也很明白要如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但是今天，他实在是有些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客店里早已掌灯，但是木姚房中的一豆灯火尤其昏暗，不停闪烁，惹得打在窗纸上的人影跳得变形。
　　木姚刚有些回过神来，就觉得被这昏黄跳动的灯火晃了眼睛。
　　“现在几时了？”木姚站起身来，伸手去取窗台上放着的针线筐。
　　木实斜倚在床上昏昏欲睡，听到木姚发问，打了一个激灵：“啊？姐姐？”
　　从针线筐里找到一根针，木姚挑挑烛芯让油灯明亮起来：“……算了。果子，你冷不冷？”
　　“不冷~”木实打了一个哈欠，吧唧着嘴，拖着步子走到木姚身边，撒娇道：“姐姐，太晚了，该睡觉啦~”
　　木姚把刚刚打开的窗子又关上，伸手揪了一下木实的鼻头：“果子困了就去睡，姐姐还不困。”
　　木实一听有点急了：他从小就是和姐姐一起睡觉的，与姐姐分别多年，他好不容易才和姐姐重逢，姐姐怎么就不和他一起睡觉了呢？
　　刚要跳脚，就听见姐姐说：“果子已经是大人了哦，大人都是自己睡觉的~”
　　这样一来，他也只好收起情绪，乖乖听话：姐姐说他是大人了呢！

　　木实是很憧憬成为“大人”的。
　　因为当他还只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姐姐告诉他，大人，就是顾行哥哥那个样子。所以他一心以为，自己长大了，变成“大人”的话，就能成为行哥哥。
　　他最崇拜行哥哥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行哥哥时是个秋天。秋天的天苍山有漫山的黄叶，在傍晚的火烧云的映衬下，格外的好看。
　　那时候，他才刚刚学会化形，是个小婴孩模样，一歪一扭地学着走路。姐姐去高处的泉眼打泉水还没有回来，他歪歪扭扭地闷头只顾走路，一下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他有点晕晕乎乎，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一双有力的手举起好高，看到一个男人温柔的对他笑：“这座大山里，怎么还有个小娃娃？”
　　顾行是木实最崇拜的人——他什么都懂。他会作诗，会吹笛，会徒手捞鱼上来再烤得香喷喷。木实曾问他为什么这么厉害，他说：
　　“因为哥哥是大人啊！”

　　所以木实一心认为，当自己是大人了，也会像他一样这么厉害的！
　　现在，听到姐姐说自己是“大人”了，即便再不乐意自己睡觉，也得乖乖的了——这么一想，行哥哥晚上确实也是自己睡觉的呢。
　　虽然很不情愿，但木实马上就睡着了——他入人间十几年来，时时都在担心姐姐，又怕姐姐会责怪他没有保护好桃树，所以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除此，在人间独自讨生活也很不易——刚下山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钱，更不知道吃的，穿的，都是要用钱来换，为此挨了不少打。今天之所以能在春意满园遇到姐姐，也是因为他现在是春意满园的小杂役。
　　被姐姐呵护的小果子，十几年里竟也为了生活而学会了砍柴烧火，端茶递水。也大概也算是成长。
　　但绝不是一头神兽应该经历的成长。

　　木姚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弟弟的睡颜了？
　　当他从蛋壳里爬出，是她把他擦洗干净，用母鹿的奶水喂养他；四爪的小兽，本就是违背造物的规则的生命，更兼身负异能，但她还是将他养大。看着他学会站立，行走，钻上爬下的闹事，看着他学会化形，从小婴孩长成到小男孩的模样——
　　然后她抛弃了他。
　　她把他自己留在高高的天苍山上，告诉他：姐姐要去天上，你要好好保护姐姐的桃树。
　　她这么多年来，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唯有这一件。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
　　不应该跟随顾行去天上——或许根本不应该遇见顾行。

　　木实长大了。
　　她刚离开天苍山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八九岁小男孩的模样——跟现在一样的白净，却还只到她身高的一多半，捏着她的衣角，瘪着嘴巴，不肯让她离开，却又不敢大哭，只抽抽噎噎的——多半是顾行因为教育他男人有泪不轻弹的缘故。
　　当初甚至连吃饭都一定要姐姐喂的小果子，现在居然也学会了在人间生活——并且好好的，衣裳干净，也没有饿着冻着。
　　木姚不知道是要欣慰还是要感伤。

　　把被角掖好，木姚准备去屋顶上坐坐。她很喜欢看星星，纵然知道它们是星君在星盘上布好的。
　　听到隔壁的房门响动，赵越唐猜到，一定是木姚出门了。他整理衣袍，准备跟上去。
　　有些事情，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赵越唐会跟来，木姚有些惊讶。她以为他并不是个会对她如此心细而热心的人——即使他带她冲出险境，帮助影鬼，陪她逛街，带她去看戏，给她买发簪——她也不这么觉得。
　　他对自己的行为，更像是对事情的反应，而并非是对她这个人。所以现在他明显是跟着自己而来，就有些奇怪。
　　毕竟正常的男子是不会半夜不睡觉专听隔壁女孩子的动静的。
　　沉吟半响，赵越唐终于开口了。
　　“木实…是你弟弟？”
　　“是，怎么了？”木姚不太明白。
　　“不怎么。他多大了？”
　　木姚回想了一下果子的样子，斟酌道：“十…七……十八岁吧，十八岁。”
　　赵越唐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爱护弟弟的姐姐应该有的模样。弟弟的年纪还得认真思考，而且怎么，最后的语气竟然是用猜的？
　　“哦，十八岁。那你多大了？”他抛出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木姚一下子慌了手脚，她真的没有认真想过，在人间生活，她应该用什么年龄。只好反击说：“女孩子的年龄怎么能随便告诉你！”
　　赵越唐看出了她的慌乱和心虚，加重了语气：“你多大了？”
　　“二，二十！”木姚装出生气而理直气壮的样子，年龄是她刚刚想的。
　　“你明明在说谎。”赵越唐努力沉住声音，让木姚明白这件事对他而言很重要：“我可以和你打赌。明天你去街上问一问，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只有十五岁。”
　　木姚有些懊恼。
　　她忘记了，失去了树身的自己，是不会像人类的孩子一样长大而改变容貌的。

　　“我曾经是个树仙。但是我的真身被九道天雷劈为焦炭，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我现在的身体是用修为化成的。所以它是静止的，不会长大。”
　　“木实的确是我弟弟。他——我没有照顾好他。”
　　木姚想了想刚才赵越唐还问了什么问题：“哦。我不知道果子多大。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的年纪。不过——”木姚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四五百年总是有的了。”
　　她仰面躺在屋顶上，不想去看赵越唐的反应，把目光投向夜空。
　　夏季的夜空，总觉得比其他季节的都要清透一些。深沉的夜幕上铺满了星光，或大或小，或明或暗。
　　“不管在哪儿，不管是什么时候，这夜空倒是几百年来，如出一辙的美。”
　　她幽幽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赵越唐很清楚这个少女不会是普通人，但也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不过拥抱过韩岚的赵越唐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并且抓住了一个木姚最薄弱的点。他决定用这个点彻底将木姚身上笼罩的迷雾吹散。

　　“你今晚为什么这么生气？”

　　“赵越唐，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即便是仰面躺着，泪还是抑制不住地向下流。她感觉眼睛凉飕飕。
　　“你知不知道，梁国有个名妓叫未央？”

作者有话说

　　默默的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