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姚记》桑维

8、第三记。凭时不仅是凭时（二）

　　“啧啧啧，看不出来，赵越唐你还挺有本事的嘛……哪儿弄来这么豪华的雅间？”
　　木姚略略扫过屋中的的陈设，这里大到桌椅，小到碗碟，都体现着主人雅致的心思——有能力和意愿包下雅间听戏的一半是文人，一半是假装文人的人。而文人最爱在小事上花钱用心，主人这么布置，也是投其所好。从一进门那架四扇屏风中就可见一斑：取材只是普通的梅兰竹菊四君子，然而真丝做底，双面苏绣，栩栩如生。
　　赵越唐瞥了她一眼：没有我，估计你连戏园子都进不来！心里这么想着，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回话——他知道她只是感叹一下，并不是真的问他是怎么做的。
　　木姚是真的开心。虽然赵越唐没说，她也知道弄到这个位置，他应该是下了一点功夫的。看楼下的光景就知道，铃音班唱戏，一票难求。
　　一楼大厅，前三排是圆桌圈椅，都是贴了红纸的，上面写上订位子的人家；有的人家已经到了，有小二递毛巾、候茶、预备水果和点心。中排是方桌方椅，桌上预备了茶水，坐在这里的大多是长袍的儒生，也有家境殷实的普通人家；后排密密的放了十几条条凳，却还是人满为患。小二跟本顾不得后排的人，而那些小贩灵活熟练地穿梭在人群中，根本不用高声叫卖，只需要将人群里的一只只握着铜钱的手跟空气里飘来的一个个需求对应起来，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看着楼下涌动的人群，木姚悠悠地多看了在一旁看书的赵越唐一眼：
　　有个金主在，可真是不亏啊。

　　暖场的是扬琴配的踏莎行，琴曲拿捏的正好，但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暖场后，一阵短暂的沉寂——
　　胡琴拉起的同时，一声高调的亮嗓似乎从地拔起直冲入云：
　　“咦~~~~~~~~~~~~~！”
　　全场沸腾了，爆发出猛烈的掌声和喝彩。
　　的确是很惊艳的一嗓，木姚的眼睛更亮了，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儿：今天果真没白来！
　　一个小女孩扮作丫鬟，蹦跳地跑出，还回头做了个鬼脸。后面的小姐眉心微蹙，莲步疾行，娇俏的脸上泛起红晕，嗔怒道：“莲儿！再胡乱顽闹，我回府就治你的罪！”
　　好俊俏的人儿，好亮的嗓子！
　　木姚看的入了迷。
　　………
　　台上演到才子回乡，佳人已逝。木姚紧紧盯着戏台，泫然欲泣。赵越唐一脸无奈的递过一方手帕去。
　　她转过头来瞪他：“做什么？”
　　赵越唐语气凉凉的打趣：“你难不成用袖子擦眼泪？”
　　木姚抿紧嘴巴，脸上涨的潮红：“你哪里看到我要哭了？”她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和决绝，“我不会掉眼泪。”
　　是的，你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忧愁的眼神、悲伤的表情、攥紧的拳头，捏皱的衣角，你的全身都在哭。
　　赵越唐忍了忍，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说：
　　“你想不想见演小姐的花熙和演才子的青心？”

　　与花熙相比，赵越唐与青心更加熟识。这都是因为赵越唐有个好友，叫做殷肃知。
　　殷肃知三不五时的就会来找他下棋，可殷肃知的棋艺实在是太差，每次都输得难看。于是有天殷肃知带了一个女子来，信誓旦旦的说她一定能打败他——这个女子就是青心。
　　当然，她也败了。
　　不过殷肃知并没有放弃，所以赵越唐与青心对弈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在他心里其实还是很高兴的：与殷肃知对弈的每一盘都感觉像是在经受折磨，有青心这么一个不错的对手，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被解放了。
　　赵越唐对青心的印象极好：虽然身为女子，但青心性格大方爽朗，毫不扭捏，颇有男子风范。她的话虽然不多，但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而话唠的殷肃知总是让性格严肃的他有点烦躁。
　　跟男子气的青心不同，花熙是个娇惯的大小姐。
　　赵越唐还清楚的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花熙的时候。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稚气未脱，紧紧挽着青心的手臂，好像生怕一松手青心就会跑掉一般。进了门，一见到他，毫无作为宾客的自觉，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气活现地质问：
　　“你就是那个赵家少爷？”
　　赵越唐只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无礼：“是。”
　　只见花熙喜上眉梢，扭头看看青心，又看了看他，长出了一口气：“吓我一跳。也不怎么样嘛~”
　　青心的脸已经黑到极致，终于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爆栗：“怎么这样无礼？平日里我怎么教你的？回去自己领罚！”
　　花熙小脸鼓鼓，涨得通红，大眼睛里一下就蓄满了泪水，控诉道：“你还是喜欢他！你骗人！”
　　“花熙！”青心的脸更黑了，若不是一旁的殷肃知出手拦下，花熙免不了挨上一巴掌。
　　“小花儿，赵越唐有夫人了。”
　　今日专为看戏而来的殷肃知见到情况有些失控，一边拦着青心，一边对护在身后的花熙轻声提醒。
　　花熙闻言，刚刚还在掉眼泪的她立刻跑到赵越唐跟前质问，好像还不相信似的：“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下，赵越唐不仅觉得这个小姑娘无礼，还觉得她很莫名其妙，不过既然问了，那么就要回答。
　　“在下已经娶亲四载。”
　　花熙一下就收住泪水，笑了出来。
　　殷肃知坏笑着补了一句：“可是我听说啊，他跟他夫人最近感情不太好~”
　　眼见着话一出口，花熙的小脸立马又耷拉下来，忧心忡忡，赵越唐在心里腹诽：殷肃知，没事逗弄这么个小姑娘，你也真是有够无聊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
　　“肃，你的造谣本事越发高了。我和辛儿的感情很好，”赵越唐瞥了一眼煽风点火还乐在其中的某个人，“不用你操心。”
　　娇惯任性无礼，这就是花熙留给赵越唐的第一印象。
　　起初青心来赵府，花熙是必定要跟来的。接触了几次之后，赵越唐觉得这个小姑娘虽然蛮横任性了点，但也不坏。后来有一阵子不见，他还觉得奇怪，特意向殷肃知问起，殷肃知说她离家太久，家里派人接她回去一阵子。
　　殷肃知是个话唠，既然赵越唐开了这个头，他就说起花熙大小姐来：
　　花熙是宁知府花晏花大人的独生女。花夫人一连给花大人生了四个儿子，一直盼望能有个女儿。夫妇二人年过四旬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对她百般疼爱。再加上有四个哥哥的维护，花熙在家里说一不二，要星星不给月亮，十分娇惯。
　　所以当她说要跟随铃音班主学戏、唱戏，并绝食相逼时，再狠心的父母也见不得女儿绝食，何况是将女儿视若珍宝，生怕摔了碰了的花晏夫妇呢。纵然有千般不舍，也只得随她去了。
　　她是铃音收的唯一的一位不是孤女的弟子，而铃音并不因为她的身份就对她留情。花熙七岁离开家跟随铃音吃了不少的苦，铃音严厉，起初学艺那几年，花熙每日夜里都躲在被子里哭。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铃音真的很凶，有时候我都胆颤。不简单呐，这个小花儿。”殷肃知少有的一本正经的赞叹。
　　跟花熙不同，青心是铃音从街边捡到的弃婴，那时铃音还没有创立铃音班，她是铃音的第一位弟子，也是因为她以及她学戏的天赋，铃音才萌生了创立铃音班的想法。
　　从小被铃音抚养长大，青心继承了铃音的性格：严厉、寡言。她管教师妹们和师父铃音一样严厉，师妹们都有些怕她，称她为“大师兄”。
　　“但是我告诉你啊，青心私底下其实很细心贤惠的！”殷肃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跟铃音初识的时候，有次和她们一同投宿在一家客店。那时候小花儿还常常哭呢！我半夜起来，见到青心借了客店的厨房，给小花儿煮雪梨川贝护嗓子！”
　　殷肃知谜一样的笑着，得意的看着赵越唐，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样这个秘密有价值吧只有我知道这是独一份哦快来激动一下还有快来快来表扬我！”
　　“你半夜起来想干嘛？”赵越唐冷冷的看他，不等他分辨，又补了一刀：“加上班主，铃音班有二十多个女子。”
　　殷肃知的得意冻在脸上，不知道如何开口：“我……”
　　“不同年龄的。”
　　赵越唐不动声色地又狠狠的插了他一刀，殷肃知哑口无言。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只觉得他面前的根本不是多年的好友，而是恶魔。
　　成功结束这次谈话，赵越唐对自己很满意。

　　“你认识她们？你怎么不早说！”
　　木姚大喜过望，高兴的有点手足无措，原地转开了圈：“我们什么时候去？她们应该就住在春意满园……她们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哎呀天都这么晚了也不知道买不买得到……”她不转圈了，拉起赵越唐，出了雅间的门一路走到楼梯口：“快点呀，再磨磨蹭蹭的，店铺就要关门啦！”
　　看着木姚又慌乱又兴奋的模样，赵越唐觉得有点好笑。
　　“买东西？你有钱吗？”他决定逗逗她。
　　说来奇怪，明明木姚开朗活泼，对谁都没有心机，但她的眼神总让赵越唐觉得像一口深井，眼波如井水般冰凉透心。
　　但现在，她的桃花眼里盛了一池荡漾的春水。
　　这样的她，赵越唐还没有见过，于是他决定再让这池春水潋滟一会儿。
　　果然，木姚顿住了。她的确没有钱。
　　“恩…先算我借你的！”
　　“你打算借多少钱？”嗯…木姚的确不知道要用多少钱。
　　“你打算怎么还？”嗯…她确实也还没想好要怎么还。
　　被赵越唐问蒙了的木姚愣了一会儿，她不敢去看赵越唐，就好像她已经借了他一笔钱没有办法还似的；她只好望着走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一闪而过的身影。
　　“果子！”木姚脱口而出，大喊道，把赵越唐吓了一跳。
　　顾不得别的事了，木姚现在满心都是那个影子。
　　一定是他！
　　“我去追一个人，你先自己回客栈吧！我追到了就回去！”木姚扔下一句话就跑了，留下赵越唐自己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