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三记。凭时不仅是凭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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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泗会好像比平时更有活力。百年古城在一代代人的经营中不断地焕发新生。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随着城门的开启，照亮了整个城市，唤醒了勤劳的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
沿街的商铺一个个支起窗子，打开店门；街上的人和物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有逛街挑拣首饰衣料的大家小姐，也有粗布衣衫的农妇摆起小摊叫卖自家的蔬菜瓜果。鲜亮的小白菜，脆生生的胡瓜是一般人家餐桌上的常客；而早熟的葡萄七月香则是一颗颗洗的透亮，在富贵人家的果盘里散发甜蜜的芳香。
炎夏里，闷热的天气总是令人不思饮食。而这个时候，晚饭后，在门口或是当院的凉棚下一边乘凉，一边将在井水里拔了一天的西瓜捞上来杀了吃，是不管普通百姓还是富贵人家都乐于享受的一场消遣。
就比如此刻，木姚在客店里享受得眼睛都眯起来——甜，真甜！
对于她而言，气温并不能给她造成多么大的困扰，但她一向愿意享受美食，当然更不会拒绝免费的美食。
吃够了，仔细擦干净嘴角和手指——她的吃相一向很好——她才有空大力夸赞金主：“赵越唐，你这西瓜挑的真不错！咱们不然明天启程时候带两个走吧？”
被西瓜挤掉地位的赵越唐开口伤人：“白吃白喝还要兜着走？你想好了，咱们可不雇马车。要带西瓜，没问题。我出钱，你得出力背着。”
他当然不是认真的，可就是想挤兑挤兑她。这一路下来，他也多少摸清了她的脾性：首要的一点，就是不会放过美食。尤其是在不用她自己付账的情况下。
赵越唐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心思的：他想看她吃瘪的样子，要是能央求他，更好。
他自己其实都没有意识到，他对她态度的变化，早就从当初对待“捉妖师”的尊敬疏离到对她身上某些特质的迷惑，再到现在的把她当成妹妹照顾。
可是没想到，木姚居然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你出钱我出力，很公平嘛！”还一边挺起胸脯表现自己很有力气，一边摆出“又蹭了一顿好的”的洋洋自得的表情。
赵越唐发现，他总是对这个小姑娘感到无可奈何。
木姚很喜欢逛人间的街市，虽然嘈杂混乱，东西也根本比不了天上，但是人间的街市让她感觉热闹开心。天上的东西精致讲究，礼节也繁冗复杂，常常让她感到拘束。
而且，人间的人们发自内心的热情和笑容，让她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让她真心的喜爱那些脸庞并不美丽，举止甚至有些粗鲁的人们。跟他们的热情洋溢相比，天上的神仙们虽然文雅，但是就像天宫里的白玉围栏一样，看起来美丽，摸上去冰凉透心。
木姚失去树身后一直游走在山川森林之中，这是她第一次重新踏入繁华的人间城市，一切熟悉又陌生。但是那让她感到由内而外的温暖的笑容，却是始终没变。只这一点，她就足以微笑。
因为木姚的强烈要求，他们只得在泗会多待了两日。
木姚足足逛了两日的街，赵越唐也跟了两日。
木姚脚步轻，走的快，身量又小，钻在人群里一会儿就没了影子。赵越唐觉得跟着她逛街，还不如坐在书房里处理账目来的省心省力。然而他每次找到她的时候，她不是在逗弄妇人抱着的小婴儿，就是在跟路边的小摊贩聊天。
赵越唐有些不解。逛街，不持家的小姐都应该是逛逛首饰店、绸缎庄，或是成衣铺子吧？为何她逛街，不像是在看货物，更像是在看逛街的人呢？
这个问题，赵越唐不能了解。但晚上终于能躺下来休息的时候，赵越唐了解到一个事实：
她说她可以出力扛西瓜，应该是真的。逛了一日下来，他都有点吃不消了，而木姚还是生龙活虎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而已，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
还有一件事，也让赵越唐不理解。
木姚如此热爱逛街，如果是因为在村子里生长没有见过如此繁华的城，那么情有可原。但同时，她从未表现过对那些贵重首饰、精致小件，或是华美的衣料的喜好。就算是她对美食情有独钟，可只要味道好，她对待家常小菜和山珍海味的态度是一样的。
会不会是她从不了解，就不知道东西的好处？
赵越唐想来想去，决定明天送她一份礼物。
于是第二日逛街的时候，他挑选了一家负有盛名的首饰店，选了一支坠着绛色流苏的精细金簪给她。即使是见过好东西的赵越唐，也不禁赞叹造出这簪子的工匠心思的巧妙。
金簪成色极好，上面刻了盘旋的流水纹。纹路的尽头镂空镶嵌了一颗绯色碧玺，与坠着的绛色流苏相映成辉。流苏的光泽极美，摇曳起来就像流动的晚霞。
这样的一支簪子，十分配有着一双桃花眼的木姚。
想象了一下木姚挽发簪上这只簪子的样子，赵越唐非常满意自己的眼光。他也很相信，木姚一定会格外喜欢它。
在一家茶楼找见正和跑堂小二侃大山的木姚，赵越唐随手叫了一壶雀舌，将装着簪子的锦盒推给木姚。
他习惯了不把表情表现在脸上，可确实是期待着木姚的反应。
木姚将锦盒打开，取出簪子来，对着阳光照了照，为了看看碧玺的净度——手法意外的老练，有点出乎赵越唐的意料。
但接下来，木姚的反应令他很满意：她眼睛一亮，随后笑得十分开心。正当赵越唐在心里默默地赞扬自己的时候，木姚站起身来，直接奔向对面的立柱——这样始料未及的反应，让赵越唐一下就愣住了。
“明日申时，铃音班于春意满园开唱《玉堂春》”
这样简短的告示，其实是在表明“铃音班”戏班子的底气：只为通知，并不招徕客人。敢这样做的戏班子，一定小有盛名。
赵越唐看清楚了这张告示，以及一脸兴奋的木姚，当然还有在她手里被随意抓着的金簪，心下有些失望的了然：她这么高兴，并不是因为喜欢这支簪子，而是因为她喜欢听戏。
当然，因为这出《玉堂春》的缘故，本来定下的行程又要往后拖延一日了。
木姚很喜欢听戏。她觉得戏子们的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一声腔调，都能写上一出完整的戏。
她也喜欢他们的头饰，脸上的油彩，各色的戏服。
但她喜欢听戏，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些才子佳人，或是奔腾激昂的戏文。她听戏，是能把自己完全代入进去的。悲情的时候为了主角流泪，开心的时候发自真心的替主角高兴。这让她觉得，听一出戏，就是活了一遍那样的人生。
所以她爱听戏。
她知道《玉堂春》，这是一出很有名的，讲述风流才子元宵节观灯偶遇侯府千金的故事。她为才子的才气和佳人的真心感动，为他们最终悲剧的爱情扼腕。这是她曾经很爱的一出戏，因为那时的她，真可称得上万事如意，便觉得不圆满的结局真实而美丽。
赵越唐不爱听戏，尽管他有个嗜戏如命的好友。
他觉得与其听戏，他的时间还不如用来翻看账本，或是走访下最近的行情。在他看来，听戏是无聊的消遣。因为尽管都是消遣，跟下棋、看书相比，听戏是完完全全的享受，不用思考。而他是最讨厌将自己的时间完全交付给享受的。
可是要是不陪木姚同去，他又不尽放心。
想来想去，他去找了春意满园的主事，弄到了二楼的一间雅间。这样她可以看戏，他也可以远离戏曲的纷扰，在雅间里读一读书。
春意满园是泗会负有盛名的戏园，有很多有名的戏班会在春意满园开堂会，其中最有名气的，也是春意满园的独一份儿的名戏班，就是这个铃音班。
铃音班班主铃音，也是铃音班的台柱子。铃音三岁学戏，十三岁时就因为如同银铃摇晃的清脆嗓音一戏成名，铃音之名也因此而来。后来她自己创立了铃音班，专门收养流浪的幼女，供给她们吃穿，教她们学戏拉琴，如今已近二十载。
铃音班上下二十八位戏子琴师，均是铃音收养的孤女，这铃音班，是吴国首个女班，也因此收获了无数的非议。但铃音班还是活了下来，直到现在。
班主铃音从少女变为了半老徐娘，当初的流浪幼女也或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或是成长的英姿勃发。而铃音班，也像这些幼女一样，美誉无数，倾慕者无数，觊觎者亦有之。
而班主铃音，还是和从前一样。她当初不因为非议而自毁，如今也不因为美誉而骄傲。
这样的班主会选择春意满园，便就知道这个戏园子，也不会因为钱财的多少而区别对待客人。
只要有铃音班的戏，春意满园的位子向来都是提前一个月就定空了。木姚知道的太晚，本是只能在最外围听个热闹的。但赵越唐不傻。
赵越唐不但不傻，他还很有一套平时不太显露的聪明。
虽然没有入仕，但因为他父亲的缘故，赵越唐对于官场的那一套再清楚不过。虽然他不愿用父亲的名头压人，但你还是不得不承认，名头有时候，或者说，大多数时候，比钱要管用的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三记。凭时不仅是凭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