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姚记》桑维

6、第二记。黑暗想逃离黑暗（三）

　　赵越唐伤得并不重，木姚是不可能眼看着他拼到就剩最后一口气才施以援手的。而且只要没死，有木姚在，再重的伤都不是问题。
　　眼下的问题是木姚。
　　冲动地应下了影鬼，还额外许了一个重重的承诺。冷静下来后，她虽然不后悔，但也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代价。
　　赵越唐不明就里，但是他能感觉到木姚心里的变化。他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让他莫名的沉重起来。
　　在心里筹划了一番后，木姚抿抿唇，下了命令：
　　“赵越唐回一趟家，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向邻里求百家布裁一件百衲衣，宁长不短。如果做不到，那就把少奶奶最旧的一件衣服拿来。青岭上有一种植物，只长在树根上。长得跟普通的草没有两样，但是到了晚上，叶片会微微反光。把这种草采上两篓，加井水榨汁，将衣服浸泡，但不要滴水。夜晚的时候晾在当院月光最好的地方，但白天也不要去收。不要让它干掉，直到把草汁用完。等到衣服准备好了，你再拿来，我有用处。”
　　赵越唐认真的听着记着。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件事——帮助一只鬼完成心愿——听起来就很奇异，但他实在是真心愿意做这么一件事。不仅仅是因为这只鬼温婉的简直就像一个大家闺秀，更因为他觉出木姚对这件事表现出了奇怪的热心。
　　他知道木姚是有些本事的。她降住了在他老父身上作祟的恶鬼，她帮助妻子找回了记忆，甚至他能想到，被匪徒包围而最终到了这么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是木姚做的。
　　有降住恶鬼的本事，所以会做一点法术也不奇怪。赵越唐很镇静。
　　但他的情愿帮忙并不完全因为他信任她，而是因为他感觉到，在那只鬼说愿意为了看一眼阳光而牺牲性命之后，木姚对这只鬼好像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感。
　　他心底觉得，帮助她这一回，好像就能多了解她一下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赵越唐总是觉得木姚很游离。就像一片雪花，晶莹剔透，但是又总是看不清她的样子。
　　他看着木姚，始终就像在看着一团雾里的花朵。她落落大方的让你去研究，但又充满谜团。
　　“我就待在这里等你，我还有别的事要做。现在应该已是黑夜，影鬼刚才说了一条回到官道而又不会与小韩村人碰面的路，你可记清楚了？”木姚只是随口一问。她知道赵越唐是很用心的人。
　　“公子向前走十步，左转五步，就能摸到门了。这个门很矮，公子要弯腰，小心磕到头。”影鬼贴心的指明。“多谢公子。我无以为报，甚至连‘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公子’这样的话都没有办法说——只能祝愿公子幸福圆满，一生顺遂。”黑暗中，影鬼默默地俯下身，跪在地上，向赵越唐磕了三个头。
　　头碰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这空旷的屋子里，仿佛在回响。

　　赵越唐走上官道，他好像还能听见那三声磕头的声音，还有影鬼饱含真心的祝福——祝公子幸福圆满，一生顺遂。
　　影子尚且如此，那么它的主人该是如何的风姿？
　　赵越唐此生第一次同情一只鬼，也是第一次惋惜一位素未谋面的佳人。

　　赵越唐回到赵府，他的模样令众人吓坏了。
　　白衣上撕破了几条口子，上面溅着不知是谁的血，已经变了颜色。
　　赵恒担心的不行，好在赵越唐的身上只有几道快要长好的伤疤，儿子还是精神很好，也没有大伤，他才放了心。可就是这几道小伤疤，晚上在房里被妻子摸到，也还是让她哭了一场。
　　众人都问及木姑娘的下落，赵越唐只说在附近的好人家里将养，即便是父亲，也没有告诉他们实情。一来这件事本身过于灵异，二来他将这件事看做是他和木姚之间的秘密，不肯轻易透露给别的人，当然，妻子赵辛睛并不是“别人”。
　　这么一来，赵越唐就多了一件不能说出口的烦恼。
　　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百衲衣都是在家里添了小儿的时候，长辈向街坊求得各家的布料缝制的，为的是汇集百家的祝愿，小儿得了众人的祝福，可以长得更加健康伶俐。
　　赵越唐猜想，也许木姚要百衲衣也是这个意思？可是家里面，虽然夫妻恩爱，但赵辛睛的肚子并没有动静，该如何向街坊开这个口呢？
　　赵辛睛见夫君为难，红了一双俏脸，小声的建议道：“就说……为了求子……”
　　羞红了脸颊的赵辛睛真是可爱极了，赵家血气方刚的越唐少爷不禁看的入了迷。

　　其实，赵越唐的烦恼完全是他自己想太多——不过它也让他得了福气，那么就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木姚要百衲衣，只是为了上面的“人气”。衣服越旧，衣料越多，“人气”就越旺。这样，就能“假装”出影鬼有个主人。
　　这些准备，然而不是为了保护影鬼的，而是为了保护木姚自己。
　　“我本是一株树仙，被天雷劈死了本体——所以我只能靠修为来活着。我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更不是凡人，等到精气耗竭，我也就彻底不复存在。”木姚已经如此七十余年，可放在天上，也就是七个月的功夫。天上有千般好，可凡间的这一点好处是天上比不了的——时间过得快些，经历的就更多，也就更容易成长。
　　所以现在说起这些往事，木姚也能装做不在意的样子。也学会自己安慰自己，或者说，学会自欺。
　　“这次，我打算和你的身体融合，只要你的精气里能够渗入一丝我的，那么你就可以获得我的感觉。”木姚假装把目光投向远方——尽管远方是如出一辙的黑暗。“我尽管失去了树身，但的确还是有知觉的。这样，你就能感觉到…什么叫‘暖’。”
　　“啊…”影鬼发出一声轻唤，也许是惊讶于木姚的过去，也许是对于奢望成真的期待。
　　“但是我不能‘替你’看到太阳。你还是必须要自己走出门去。你还是会在阳光下消失。”
　　木姚多少有些抱歉，出于对自己的考虑，她不能将自己分成两个——一个去“替”影鬼看太阳，一个帮影鬼感受暖。这并非不可以，但这对她的精气消耗实在太大。
　　“啊……那，你融合进我的那一部分精气呢？”影鬼有些忧虑。
　　“……跟你的精气融合在一起，那便已经成为你的了。”
　　“那，那不是会随着我的消失一起消失吗？那你会不会……”影鬼忧心忡忡，心里的天平一边是自己的夙愿，一边是木姚的“寿命”，一会儿这边高了，一会儿那边高了，摇摆不定。
　　“你放心。我本源是木，尽管木身不在，但我还是可以利用自然精气修为。更何况……”木姚快速的盘算了一下哪个数字更合适，既不会吓到它，又听起来很真实，“失去那一点精气，不过是失去了两三个月而已。慢慢就能补回来的。你不要担心。”
　　听了木姚的话，影鬼真的乖乖放下心来，耐心的等待公子。
　　它莫名的觉得木姚很可靠，或者说，它的善良令它从不会去以恶意揣测别人。
　　“木姚说过，那件衣服可以令我在阳光下消失的慢一点。那么她就可以把她的那部分精气抽提走，这样的话，如果理想，就只会损失她一两天的时间呢。”
　　影鬼这样想着，她迫不及待的要见到那阔别已久的日光了。
　　“恩……只是一点小小的谎言，而且又不是要害它，不要介意啦。”木姚悄悄地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
　　她清楚得很，衣服只是能让她少付出一些精气，两三年已是最低。并不能让她如言抽提回自己的精气。但是为了让影鬼安心，她决心撒这样一个谎，尽管很久之前，那个人教训她，不论是什么事，都不能撒谎。

　　赵越唐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次将来路摸的很顺。
　　“木姚有事离开了，她说明日万里无云，会出很好的太阳。”影鬼若不是和它的主人一般个性，现在必定早已欢呼雀跃了。但它毕竟是韩岚的影子，心里再高兴，也只是浅笑。
　　赵越唐虽然看不见影鬼的表情，但从它的声音和语气就能听出，它是真的很高兴。不由得他自己也高兴起来。
　　虽然觉得木姚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但影鬼没必要在此事上说谎。所以他只是暗自纳闷和担心：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或是遇到了歹人？
　　“木姑娘有没有说她何时回来？”赵越唐问。
　　“她明日夜里回来。她还说，如果看太阳的时候，我的眼睛闭上了，那么请公子即刻将身体下葬，不必等她回来。”影鬼含笑：“对了，公子和木姑娘是情人吗？”
　　赵越唐没想到它会这么问，还好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不然它一定会注意到他发红的耳朵，那样就更尴尬了。
　　“并非。在下已有妻室，在下与木姑娘是……”是啊，他和她之间是什么呢？赵越唐自己也迷惑了，停顿了久久才勉强的说：“在下与木姑娘是朋友。”
　　“朋友？什么是朋友？”影鬼似乎对这个词很陌生。“我只知道主人常常说，我是她的朋友，因为只有我听她说话，也只有我一直都陪着她，当然，是在有光的时候。”
　　影鬼的语气欢快起来：“可是我知道什么是情人的！主人和余词就是情人。……对哦，你和木姚肯定不是情人。主人和余词在一起的时候都特别开心，什么事都忘了，也不记得我了，只是跟余词有说有笑的。不过主人也常常因为余词哭呢。”
　　影鬼仿佛是因为自己判断错误，又贸贸然的提问，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我不知道什么是朋友。不过，公子，你们的关系很好呢。木姚她很信任你，也不能看见你受伤。而公子你呢，也会担心她。”黑暗中，影鬼笑的很甜。也许是太高兴了，她有点得意忘形，说了很多的话。
　　“………”赵越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今天的天气果然像木姚所说，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因为影鬼一再的要求，他们早起看了日出。影鬼一再缠着说要早点出门，这样阳光还不太浓烈，它能够多看一会儿。
　　随着日头越来越高，它也越来越虚弱。坐着坐着，就要栽倒。赵越唐只好坐在它旁边，好让它靠着自己。
　　它的身体这么凉，完全没有温度。让他想起木姚来。
　　今天的太阳在赵越唐的眼中与往日的晴天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能是因为影鬼的感染，他也觉得这个太阳好像要好看那么一点点。
　　影鬼虚弱的干脆坐不住了，好在日头也升的足够高，它便索性躺在土地上，用百衲衣把自己尽量包裹住，只留下眼睛与额头。
　　太阳圆圆高高的挂在天空上，向大地散发着光芒和热量。躺在太阳下，影鬼觉得自己好像有了温度。它伸出手，摸到身下的土地——干燥粗糙而温暖。原来这就是“暖”吗？它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流泪。因为主人曾经因为见到余词而流泪，主人说，当人高兴到了极致，就会流泪。
　　赵越唐见影鬼伸出了一点手，以为它要什么，便上去握了一下。没想到影鬼问：“你的手…这么暖？”
　　他回答道：“这是人的体温。”
　　“那……主人和余词牵手，拥抱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这样的…暖？”影鬼悉心的组织语言，以便节省体力。
　　“……恩。”
　　“那……你抱抱我，好吗？”它已经很虚弱了，想对赵越唐笑一下，但是最终只扯了扯嘴角。
　　赵越唐认真的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女孩子：她二十岁左右，她的情人说的不错——她很像一朵白色的莲花。即便是她的影子占据着身体，也依旧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好。”赵越唐双臂绕到它背后，一手扶腰，一手托着它的头，让她坐起来，将她抱在怀中。即便是照了半日太阳，它冰凉的感觉依然透过百衲衣传给了赵越唐。
　　“很…暖……”赵越唐听见它细如蚊蝇的声音，但字字清晰。“谢谢…你。”
　　他再看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睛已经合上，嘴边还有无法完成的半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