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姚记》桑维

5、第二记。黑暗想逃离黑暗（二）

　　“阿姚，醒醒，醒醒！”声音渐渐清晰，木姚恍惚的睁开眼睛。
　　嗯？
　　眼前有一张好看的朦胧的脸在晃。
　　木姚没有多想，扯过被子蒙在头上，扭来扭去，哼哼唧唧：“让我再睡一会儿……”
　　“别再睡了！顾行来了！大懒蛋！”好看的人声音也很好听……
　　什么？顾行？
　　木姚一咕噜爬起来，胡乱的抹了两把脸，心里想着：不行，不能让顾行看到我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俊秀的脸。她楞了一下，随后疯了似的大喊：
　　“初阳，快逃！快逃！快逃！”
　　快逃！他不是顾行！快逃！！！
　　她从地上猛地坐起，头脑里忽的一下，醒了。
　　如果她可以出汗，那么现在一定是冷汗涔涔；如果她有一颗心脏，那么现在一定跳的要蹦出胸腔来，如果她能感受到疼痛，那么她一定会注意到她的指甲都已经掐进肉里去。
　　“是梦……”
　　木姚喃喃自语。她竟学会做梦，不知道是好是坏。
　　“对不起…一定是我让你做了噩梦。”声音很轻很柔，木姚能够想象得到，说话的女子脸上羞赧的红晕。
　　不过她现在没有精力去管。
　　”赵越唐呢？赵越唐呢？”木姚听得到他粗重的喘息声，却看不到他。她有点慌张了。这是什么地方？这么黑，完全看不到东西，跟瞎了一样！
　　她记得，他们被匪徒包围，赵越唐体力不支，然后……她想将他们二人转移到最近的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觉得这里最安全？
　　“跟你一起出现的男人吗？他在你左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他睡得很不安稳，大概也是做了噩梦吧……”女子的声音慢慢低沉：“只能藏身与黑暗的不祥之物……呵”
　　木姚跌跌撞撞的奔过去，及至摸到他实实在在的身躯，确定他就在这里，还鲜活的活着，她才能放下心来研究这间奇怪的屋子，以及那个奇怪的“人”。
　　“这间屋子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木姚直截了当的问。
　　女子显然被吓了一跳，随后有些不悦：“我还没问你是什么呢！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却是个活的！”
　　“……对不起。”
　　停顿了两秒钟，未等木姚作答，女子温婉的道歉。就像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常常约束自己的那样。
　　这下反而让木姚很不好意思。
　　“我们迷路了，去投宿但是进了土匪窝。我想找一个最近，最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大约是精气一下用了太多，所以晕过去了…”木姚努力地理出头绪，想要简洁的表达出来。奈何她自己也不甚明白。
　　“最安全的地方？”女子的声音饱含笑意：“谢谢你。”
　　木姚一头雾水。“谢我什么？”
　　木姚感觉到有一双手握住她的手。这双手柔嫩纤长，但是和她自己的手一样，冰凉的像石头。
　　“谢谢你，觉得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木姚虽然看不见，但是她知道，这双手的主人一定有一双美丽而含笑的眼睛。
　　“我叫韩岚，是一个影鬼——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事实上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你呢？”
　　木姚笑起来，虽然她有点想哭：“真巧，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这个屋子没有窗，只有门。你看不到，它的墙壁其实是红色的，因为上面是血。”韩岚意外的平静，语气平淡的像在描述路边的一株野花。“对于你们而言，这里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小韩村的人可以追杀你们到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会来这里。这里是他们给‘不祥之人’停尸的地方，是不祥之地。”
　　韩岚低低的笑了两声，像是在自嘲：“在他们看来，抢劫的时候被杀是荣誉。不敢拿起刀子斧头杀人的，不配姓韩。”
　　“其实我并不是韩岚。真正的韩岚是我的主人，我只是她的影子。字面意义上的影子。而她已经死了。主人善良端庄，余词说，主人是王侯小姐错投了胎。余词是很有见识的——我很相信他的话。”
　　影鬼的个性显然是脱胎与它的主人，字字清晰缓慢又不至于拖沓，吐出来的字句好像蒲公英似的，若是有风便能乘风飘远。
　　“在小韩村，不是强盗的异类是不为他人所容的。这些异类，就是‘不祥之人’，村民们认为不祥之人会令村子由猎手变成羔羊。所以，在活着的时候，他们被囚禁；死去之后，被停在这个四壁是血的黑屋里，等到他们的尸体腐烂变臭，随便找个地方扔掉。”
　　影鬼轻巧地触碰自己的脸颊，好像在触碰一件玲珑的白瓷，想要去亲近那种洁净，又生怕碰一下就会啪地碎掉。
　　“我似乎应该感谢强盗们。如果不是他们把主人囚禁，主人也不会寂寞的日日夜夜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自然也就不会有我。
　　但是我恨他们。他们令主人从未快活过一日，还杀死了余词这个唯一能让主人快活的人。”
　　即便是恨，影鬼的语气也丝毫没有波澜。轻轻的吸词吐句，像在做梦一般，仿佛这些都只是少女的呓语。
　　它轻笑了下，好像对着木姚这边转过头来：“自从主人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人了。说了这么多，也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听。”
　　“恨他们，为何不报仇？”
　　木姚的答话硬生生被赵越唐给堵了回去，她此刻很想对他怒目而视，但是奈何一片漆黑。
　　原来赵越唐早就醒了，但噩梦和莫名其妙的黑暗令他脑中一片混沌。而他从来不是慌张的人，一直在脑中将来龙去脉整理个大概（虽然仍旧不知道是怎么到了这个漆黑的地方），才有了别的心思去听别人的故事。
　　面对突如其来的责问，影鬼勉强展了一个笑容出来，纵然知道他们看不见。
　　“主人温婉的像一朵悄悄绽放不肯惹人注目的白莲——这是余词说的。我是主人的影子，那么我想，我大概是那白莲茎下的莲藕吧。内里九孔心思不断，外面葬与污泥之中。可究竟还是白嫩干净的。
　　我不能去报仇——那样我便不配做主人的影子；而且我也无法报仇。即便我有了灵性，占了主人的身躯，但我究竟只是个影子。影子会存在于漆黑之中本来已经是有违常理，失去了主人的影子更无法出现在阳光之下。”
　　“你知道山鬼吗？”木姚突然问。
　　“山鬼找上过路的旅人之后，会寄生在他们的影子里。一旦旅人睡熟，山鬼就会侵占他们的身体，甚至可以代替原来的旅人，回归生活。”木姚算的清楚，“山鬼可以用旅人的身体生活，你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我的主人已经死了。”影鬼回答的很凄凉。
　　“山鬼之所以可以用旅人的身体生活，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人。被他们侵占了身体的旅人会变为山鬼。而我，本来就不是人。我强行留住了主人的身体，并非是因为不忍主人的身体腐烂，只是因为，我很想她。”
　　“失去了影子的人便不是人，失去了主人的影子就只能隐藏在黑暗里。”影鬼抱紧自己仿佛想从这具冰冷的身体上取得一丝温暖，尽管知道那不可能。而且就算可能，它亦感受不到——它是影子，而影子是没有知觉的。
　　“我不想月月年年都藏在黑暗里，但是又无可奈何。所以我留住了这个身躯，只为假装她还活着。
　　影子是没有知觉的，但我知道什么叫做暖——有天余词将主人偷偷带出门，那天的日头很大很明亮，光线耀眼热烈，我记得特别清楚。影子嘛，没有事做，只要存在的时候，总是仰面望着太阳的。
　　那天，主人真的很开心，她说太阳照得她身体暖洋洋的——她被囚禁的那间小屋阴冷潮湿，她每天都要抱怨的。
　　于是，我就记住了那天的太阳，那就是暖。”
　　影鬼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希冀与期望：
　　“如果能再见一次那样的太阳，该多好啊。”
　　沉寂了一会儿，木姚想到了什么，突然激动起来：“赵越唐，你的锄头呢？我们可以用锄头把墙上凿出一个窗子来，能不能看见太阳另说，这样起码就有光了啊！”
　　赵越唐开始小心的摸索，那柄锄头还算锋利，他不想为此稀里糊涂的被割伤。
　　影鬼默默地摇头：“不行的。即使不是直射，只要有一点光，我就会消失。光的多少，只会影响消失的速度而已。”
　　“不行吗？”木姚泄了气。
　　“……”
　　影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你们能帮我一个忙吗？”
　　木姚一听，又来了精神：“什么忙什么忙？只要能做到，我一定办！”
　　“帮我……埋了这具身体。”影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都咬的很重。
　　“如果能见到那天的太阳，哪怕是死了，我也甘心。只是这具身体是因为有我，才强行留住。假如我消失了，它必定会迅速的腐烂。如果你们肯…帮我在它腐烂掉之前就将它埋葬，我想最后再去看一样那样的阳光，尽管是以我自己为代价。”
　　木姚的精神头儿一下就被抽走了。
　　令人温暖的阳光，令人充满希望的阳光，令人忍心赴死的阳光……
　　黑暗中，木姚把眼睛睁的大大的。她不敢闭眼，害怕一闭眼就要想起那个，如同这样的阳光一般的人。
　　木姚没有顾得上打一下心里的小算盘，她听见自己说：
　　“我答应你，不仅会帮你把身体埋葬，还会帮你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暖。帮你感受到，韩岚感受到的那种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