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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记。黑暗想逃离黑暗(一) ...

  •   雍城离陵海镇有一百里,要去陵海镇,必经南省第一大城泗会。
      陵海镇是泗会略略向南,沟通南海边一众渔村和内陆的一个小镇,虽然地域不大,但十分繁华。不管是经营海物的商贩,还是贩卖内陆的布料和日常用品,都把陵海镇视为一个不可不去的宝地。
      当初,辛家二老就是在陵海镇的街上捡到盲了的小姑娘小睛,并将她带回家,收为养女的。为了给她找小叔,对当初捡到她的陵海镇也是狠下功夫做过一番调查的。
      陵海镇山高水远,镇长才是镇里最权威的人。
      陵海镇的镇长姓何,何家从百年前就是这小镇的镇长了。百年来,陵海镇从一个无海无田的小村庄发展为现在的繁华小镇,但何家在陵海镇的地位就如同妈祖在渔民心中的地位一般牢固不可动摇。
      这一代的镇长名为何世瑜,如今已年过五旬,二子三女中除了最小的女儿尚未出阁,都已成家。何世瑜年轻时读过私塾,但没有入场考过,因此总是对入场考试的读书人十分恭敬。辛家是书香门第,辛老爷是前朝进士,但未入朝做官而选择归乡教书。因此何世瑜在赵辛睛一事上分外上心。
      何世瑜将陵海镇管理的极好,无人认领的尸首都是由镇里的义庄操持入土,将死者年纪样貌死亡原因等登记在册以备后用。若赵辛睛的小叔是在陵海镇死去,那么一定有记录可查,找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再简单的事,如果牵扯上了夫人,那赵越唐是一定要亲自去办的。
      出发前,赵辛睛自然是依依不舍的叮嘱了夫君一番。叮嘱他即便在路上也要按时吃饭不可耽误,叮嘱他注意安全,不要惹麻烦,叮嘱他好好照顾木姑娘,不能委屈了她。赵越唐耐心的一条一条听着,一句一句应下。
      如今,他们却是遇上了大麻烦。不是他们去惹麻烦,而是麻烦找上门来。
      兴许是地图有些老旧了,他们走错了路,不知怎么就下了官道,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路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村庄,他们找了一家看上去最宽裕的人家求宿,却不知自己已经是羊入虎口。
      若是附近的本地人士,一定会知道一个叫做“小韩村”的村庄。这个小村看上去与我们熟知的村庄没什么不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妇农夫白发垂髫,鸡鸣犬吠和炊烟,都十分普通平常。
      唯一不普通的,是村民的目光。
      小韩村的村民,不论男女老幼,都有着恶犬一样的眼神与家犬一样的伪装!
      他们是土匪的后裔,他们流着土匪的血,便无法辛勤的耕作,和在年节不好的时候忍一忍饥饿。便无法用自己的汗水浇灌土地使它能够收获那一点粮食,或是棉花。便无法用一分的金钱去换一分甚至不到一分的需要。
      像普通的农家一样,他们也会豢养家禽与牲畜。与普通农家不一样的是,他们豢养的围栏,是附近的村庄,豢养的家畜,是附近的村民!
      他们狠心而聪明。
      曾被朝廷清肃的历史和当了农民的经验,让他们咂摸到一套既能两手空空地来财,又不至于激怒村民们去报官的方法。他们不会伤害附近的村民,只偷东西。偷东西也是有讲究的。如何巧妙的放倒村民的土狗,如何越墙开锁,在什么时令偷什么蔬菜瓜果,如何选择人家偷一点金银,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一门艺术。
      如果有那么一两个头脑发热的小年轻要去报官,他们也不会手软地给一点教训。几个伤者,一两条人命,足以让那些老实的、坚忍的、伏在土里生活的人们只能记起“平安”来。
      如果说村民们是他们的鸡鸭;那么过路的旅人就是他们的野味。
      他们很会用不那么过分的,合适的热心教迷路的旅人放下防备,也很会无声无息地把旅人们的痕迹抹杀。
      当他们看到带着一个侍从的公子和小姐来叩门求宿时,他们立即想到自己穿上那身锦袍的模样,而后院的枯井中的枯骨想到(如果枯骨也会思考的话)它们又将会多几个朋友。

      赵平跌跌撞撞地找准了门,一头闯进来的时候,赵越唐正仔细研究着地图,希望能找出自己的位置以及正确的路。
      “少爷,这是黑——”赵平的话还未完,一柄斧头飞来,砸中了他的后背,正中脊梁。
      瞬息间,赵越唐便明白出了何事,顾不得倒地的赵平——他被砍断了脊柱,救与不救都必然会死。赵越唐抽出藏于靴筒的匕首,极快地抹了跟着斧头后面飞进来的人的脖子,但没有来得及阻止他发出一声奇怪的长啸。
      不必想,赵越唐也知道这声长啸定是呼唤同伙的暗号;他也来不及想,他必须去救木姚,木姚可跟他不同,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赵越唐咬了牙,他总算知道为何主人在安排房间的时候将木姚安排到了最里面;不是因为“女儿刚出嫁,里屋刚好没有动,可以给这个小姑娘住”,怕是早就安排好的,为了容易控制住她,并且让他相救不及!
      木姚住在最里面,如果她被挟持,或被杀害……
      赵越唐第一次感受到真实的、未知的恐惧,这让他不敢再想。

      赵平本来是想去找主人家再要一盏油灯的。
      他是赵家的家生仆,年纪比少爷小几岁,越唐少爷既是他的主子,又是他的哥哥。当然,他这点小心思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哪怕是他的父母。他内心里有一种自卑,他知道他若说给父母听,一定会招来斥责,因为他也常常这样斥责自己: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跟少爷称兄道弟!
      他在赵府并不是越唐少爷的贴身小厮,但他对越唐少爷的崇拜令他不自觉地关注少爷的一举一动,猜测少爷那不动声色的脸下的表情。
      这次能和越唐少爷一起出门,赵平觉得自己好像得了一百万两黄金一样高兴——这是他尚未成熟的心里所能想象的最高兴的事了。
      他平日里的用工全派上了用场,他知道少爷必定要看地图的,恐怕那一盏油灯不够亮,伤了少爷的眼睛,刚安顿下,他便要去找主人家再讨一盏油灯来。
      路过厨房,看见厨房灯还点着,他决定趁着人家未睡,再去讨点点心来给少爷当夜宵。能够服侍少爷的高兴,让他随便地就推开了厨房的门,而没有留心厨房里的人深夜的窃窃私语。
      推开门,赵平看到刚才还笑脸相迎的主人此刻正拿着斧头、菜刀,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脸显得格外恐怖与狰狞。
      赵平的兴奋劲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少爷!快通知少爷!”
      他本能的拔足狂奔,他年轻力壮,但是坑坑洼洼的土地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台阶令他磕磕绊绊,速度慢了许多。一头闯进屋子,看到正借着油灯看地图的越唐少爷,他的心仿佛终于落了地。
      少爷是安全的。
      有少爷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也落了地。他年轻的眸子里,定格下了越唐少爷拔出匕首时那一抹清冽的光。

      木姚感觉到这座村子很阴暗,很压抑。她以为是天黑,又地方偏僻的缘故,没有太在意。
      可是在这么沉重的环境下,她很不舒服。这让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后决定上房顶,看看月亮。
      一出门,她便听到了一声长啸。然后,周围的黑暗好像活了似的向她靠拢,可她看得清楚,那是把她们迎进屋里来的主人,拿着菜刀、斧头、镰刀。
      木姚一拧眉,她听到前面有兵器划破空气与人体的声音,也闻到了血腥味。
      赵越唐受伤了?还是,他死了?
      木姚的眉毛拧成一个结。她没有武艺,于是她决定站得高一点,好能看见前面的状况。
      一纵身,小韩村的恶鬼们眼前的小姑娘就消失了——木姚站到了房顶上。
      她一眼就看到了赵越唐,他总喜欢穿一身白衣,在黑暗的夜里很好认。那袭白衣在努力地左突右冲,向她的方向来。
      “喂!我在这呢!”木姚一边大喊着向赵越唐挥手,一边还不忘了踢瓦片下去,以及掀了他们刚架了的梯子。

      赵越唐在兵刃上吃了亏。
      他习武,但毕竟是商人,他不常把刀剑带在身边。这次出门只是去寻访,他只备了匕首在身边。匕首短小,在对方耙和锄头的攻势下不免处于劣势,但好在他对武艺一向勤恳,招式可以弥补兵器的不足。
      赵越唐又抹了一个人的脖子,趁这个间隙,他抬头看到了不远处房顶上活蹦乱跳的木姚。“蹦塌了有你好受的!”赵越唐低声咒骂,脸上却不自觉地浮起一点笑容来。
      臭丫头!还知道上房!

      木姚在房顶上看得清楚,那一声长啸不仅唤起了此间的恶鬼,周边的恶鬼们也蠢蠢欲动开了。她的心沉下去:不仅这一户人家,恐怕这一个村子都是吃的是人命的饭!他们入了土匪窝了!
      刚想到此间,木姚突然感觉腕被人抓住,低头一看,一张灰黄的长脸正丑恶的对着她嘿嘿笑呢。木姚心里一怒,俯身捉住那只抓着她脚腕的干瘦的手,握住手腕,心里一沉。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痛快地撕破了夜空,长脸恶鬼痛的松开木姚的脚腕,跌下房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看着普通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手劲,将他的腕子捏了个稀碎!
      木姚处理了一个,瞟到周围的恶鬼因为这声惨叫而加速了向这里聚集,她有点后悔。
      赵越唐听见惨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怕是木姚被伤,心里着急,身形更加飘忽,手上的匕首一刻不停地饮血。
      这家人也许是怕自己的肥羊被别人夺了去,也许是怕肥羊太过机警,把门顶的很牢。木姚看见,心下暗喜。
      赵越唐已经到了木姚房下。这家七口人,除了倒地哀嚎的长脸赵越唐没有去管,剩下的都已经做了亡魂。木姚招呼他上去,他不解其意,但还是听从了。
      一上房顶,赵越唐便明白了木姚的用意:
      周边住户的灯都亮了,还有几只火把。火把最多的地方是这户人家的前门,其余的分散三处,对他们形成包围之势。
      他在心里估算着自己的胜算。若是他自己还好说,可是还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
      木姚看着沉思的赵越唐,恨得几乎咬牙切齿:
      没事好穿一身白,那么风骚干什么!这么一来,他们就成了活靶子呀!
      月黑风高杀人夜!
      赵越唐下了决心。
      无视掉木姚想要杀人的目光,赵越唐说:“上来,从正面抱住我。”
      刚还在用眼神凌迟赵越唐的她,傻掉了。

      “西面的人较少,我们越过砖墙,从西面逃。拿着,”赵越唐把匕首交给木姚:“匕首你拿着防身,我用这个。”他掂掂自己手里的锄头。
      “上来吧。”
      木姚不情愿地抱住赵越唐,双腿盘在他的腰上。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依言,搂的很紧。
      赵越唐一手提着锄头,一手抱着木姚的小身躯。她的身体冰凉,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很紧张?不要怕。”赵越唐语气温柔,说完自己都诧异了一下。
      木姚把那句“不紧张啊。”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乖乖回答“好。”然后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好,我们要下去了。”

      锄头使得意外的顺手,也许是这把锄头格外锋利的缘故。
      他们向西逃去,虽然也遇到了匪徒,但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多。
      太顺利了。
      赵越唐心里浮出不好的预感。
      跟他目光相悖的木姚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在他们身后,急急地跟过来一群人。这些人没有打火把,而且像是从他们身后的草丛里长出来的一样。
      “喂,有埋伏。”
      两人的头交错,木姚的声音不用很大,赵越唐便能听得清楚。
      心里的预感得到了证实,赵越唐把木姚搂的更紧些,低声吩咐:“不要怕,我可以带你杀出去。”
      “你不能。把我放下来,我有办法让咱们逃出去。”
      “你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更何况”赵越唐锄头一扫,撂倒了一个,“从来没有让女人保护男人的道理。”
      赵越唐的心跳加快,速度也慢了下来,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发力。这些变化,挂在他身上的木姚一清二楚的感受的到。
      他还没怎么受伤,但是一个半吊子带着一个拖油瓶对战四五十个匪徒,这笔买卖谁都能算清楚,更何况身为商人的赵越唐。就算这样,也要许下这么个承诺吗?好吧,不肯认输的男人。
      木姚心里叹了口气。你爱拼便拼个够吧。反正有我在,你死不了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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