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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记。用光明换取光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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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
施术的地点选在赵越唐二人的卧室里。在这里赵辛睛的气息最浓。
赵辛睛坐在床前,小指系着那根发丝制的绳子。绳子那一头系在一柱有小指粗的香上。挨着碧玉香炉架起了一个精致的青铜小锅,小锅里,一只小葫芦在水中浮着,仔细一看,会发现这个小葫芦很奇怪——它正立着浮在小锅的正中。
木姚用艾条引燃了那柱香。同在一室的赵越唐闻不见有什么味道,但赵辛睛闻见了一股浓烈的香气,而且似乎渐渐变为了浓雾将她笼罩。
??在浓雾中,她好像能看见了?
赵辛睛想起木姚的话:“你会看见一根线,不论发生什么,一定要紧紧抓住它,顺着它向前走。不要激动,不要焦躁。不要觉得自己慢而心急,也不要因为能看见了就到处四顾。”
她依言抓住了那根漂浮在浓雾中的线,试着向前迈了一步。浓雾好像有些散去了?
……………
赵越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妻子。此刻她伏在地上,时不时地抽泣、怒吼,小指上系着那根绳子的地方隐隐渗出血色。
“等到绳子将她的手指勒出血来,也就是她找见自己记忆的时候。”木姚看着赵越唐微红的双眼,想起她识得的某个人。
那个人,也有这样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看向她时,也曾有过这样温柔的眼神。
突然,小指被勒出了血,一瞬间那血就浸到了绳子里,迅速地向另一边爬去。不过一会儿,整条绳子全都被染红了。
赵辛睛觉得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抬头一看,是小叔。她差点哭出来。
小叔,我终于找到你了……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五岁的模样,小手小脚,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小叔看见她快哭了,安慰她道:“别怕,有小叔在,小叔会一直保护好小睛的。”
小叔宠溺的笑容,温柔的语气,和话语里透出的坚定都那么真实。她鼻子酸酸的,却哭不出来。
“你们两人吗?”声音清朗,循着声音看,却是一头狮子在说话。
她看向狮子的爪子——没错,的确是狮子的脚爪模样,但是取代了皮毛,覆盖其上的是鳞甲。
“不,只她一人。改她此世的命格。”
“你既然有办法见到我,就该知道,我不改命格,只安排下一世的命格。”狮子模样威严。
“但我也知道大人之所以不改命格,是因为改命格需要大代价。”小叔的声音里的坚定让他听起来更像是在命令这头神兽:“我以我的精气和魂魄为代价,只求大人改小睛的命格。”
“何必?”
“只求大人准许。”小叔撒开拉着她的手,深深地向那狮子作揖。
“我要魂魄无用,加上小姑娘的一双眼睛罢。”
小叔顿了一下。摸上她的头,柔声问:“如果小睛看不见了,会不会害怕?”
她听见自己说:“不怕!只要有小叔叔在,小睛什么都不怕!”
小叔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既欣慰,又悲伤。
“好,”小叔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叔会一直陪着小睛的,小睛不要怕。”
然后——狮子扑了过来,她想去拦,看见了长满鳞甲的脚爪。
…………
香还剩了一寸,木姚伸手把它折掉,将绳子取下来,一圈一圈缠在那只小葫芦上。赵辛睛还在“昏迷”着,木姚把缠好的葫芦塞进她的手里叫她握着,然后用了那尚未燃尽的香烧了一下,葫芦口便开了。
赵辛睛发觉自己变回了现在的模样。她看见自己的手脚,自己的衣裳。
我能看见了?
她欣喜若狂,发觉自己正站在湖边,连忙俯身下去想借湖水倒映,看看自己的样子,却赫然发现,除了她背后的大树,湖水什么都没有映出。
未等她太过失落,湖水荡起阵阵波纹,山摇地动,她站立不稳,一头栽了进去,湖水令人窒息,她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家首饰铺子里。这间铺子小而简陋,站在柜台前的正是她的小叔。
“小伙计,你这坠子不是你家老板自己打的吧?买了四五年的东西,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巧的样式,啧啧。”一位五旬的妇人仔细端详着手里的金玉坠子,不住地夸奖。
“哈哈哈,王夫人,我打的怎么就不能这么精巧了?”一个彪形大汉从内屋走出,手里还拿着一块半磨好的玉石。
“师傅。”小叔恭敬地向大汉行礼。
“都是街坊,你老李头的手艺我还不知道?再说了,你这种粗汉子,心思都没有这坠子精细。”妇人半喜半怒,调笑着。
“这话你可真说对了,我啊,还真就没有这么细的心思!这坠子,是我这个小徒弟做的!”大汉拍拍小叔,“我这个徒弟啊,可真是个宝贝!教什么会什么,这才不过一年半载,眼看着手艺比我好啦!”
“这坠子我要了,看你这铺子也没几个人来,你这宝贝徒弟跟我回家取银子吧。”
小叔将坠子仔细包好,跟着那老妇人来到了她家。婢女将银钱取来,对老妇人说:“夫人,公子先前荐的那位阴阳先生已经来了。”
老妇人皱纹里都布满了笑意:“正儿有心,叫先生进来吧。”又对小叔道:“小伙计,既然碰上了就是有缘。我孩儿荐这位先生说算命很灵,你也算算吧。”
“这位公子命中福泽深厚,加之公子心性稳重,只要勤勉努力,往后不说大富大贵,富甲一方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公子命中注定没有亲缘,公子的亲人想必都已离世了。”那阴阳先生如是说。
“先生,晚辈父母兄长均早逝,但晚辈尚有一侄女在世,难道?”
“小伙计,你别着急。这位先生算命,必须要见到本人才好。你回家将你侄女领来,让先生算算。”老妇人安抚他道。
小叔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先生对那老妇人说:
“老夫人,小老儿不瞒您说。这位公子的亲缘极差,家里应当是没有比这位公子更小的孩子的。现在有了一个侄女,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小姑娘的命数很差,也就是常说的‘命硬’,才能在这个家中出世。”
“小睛,小叔说要给你最好的生活的,小叔一定能做到!”在他们简陋的家里,小叔凝视着熟睡了的她,也不知道下决心给谁听。
但是那个没有睡熟的她却明白了。
小叔的小睛,只存在于这一世。所以即便赔上性命,也一定要让她这一世安稳好运吗?
“如何?”木姚看向一旁的赵越唐。他跟往日并无不同——或者说,他每日都是一样的。
“我的猜测不会错的。少夫人的命格本来不好,她的小叔为了她这一世安稳,以自己的性命和她的眼睛为代价给她改了个好命格。”木姚盯着那床大红鸳鸯锦被,感觉它红的刺眼。“你爱她,是因为她的命格是这样改的——你的感觉如何?”
屋里的灯光并不十分明亮,赵越唐觉得在这并不十分明亮的灯光中也有些飘忽,然而依旧答道:
“即便是因为如此,但我着实爱的是她,而爱她的也着实是我自己。”
离那日为赵辛睛施术已有十几日了。赵辛睛大病一场,也不知道是因为法术失了元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赵恒——赵家的老爷子,已告老的西省御史,期间找过木姚几次。期初是央求木姚给他见见三娘,但三娘已化成妄情鬼;再者,即便是妄情鬼,精气也都因为给赵辛睛施术而耗尽了,木姚就算有心,也无能为力。更何况——三娘要他清醒地死去。
后来赵恒死了心,身体好了些,就把公务接了去,不再劳烦儿子处理——虽然已经告老,皇帝是允准了,但尚在朝堂的好友还是不肯放过他。前阵子身子不好,一直是赵越唐替老父处置。
赵越唐颇有父亲的风范,才华见识较其父甚至略胜一筹,但赵恒不肯让儿子做官。他虽然老了,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吴国皇帝并非仁君,而吴国太子还不如皇帝。做臣子的,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皇帝的刀剑手足,而一个人能否成事,刀剑手足只是工具,清明的心智、灵慧的脑子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赵恒不愿儿子入朝堂做官,只教他在老家雍城开了一家绸缎庄“千缕”,赵越唐竟也经营的风生水起,五年后便开了分号,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桑田蚕庄和裁缝绣娘,不论是绸缎质地还是衣服的花色样式,在全国都是一等一的好。
正是因为如此,木姚本不计较吃穿的人,在赵家的这几十日也饶了不少好衣服去。这自然不是赵越唐的意思——他虽然不曾怠慢木姚,但毕竟是男子——木姚的衣料,都是赵辛睛亲自挑选了,叫店里最好的裁缝绣娘制的。
赵辛睛虽然没有视力,但这并不妨碍她——她能在心里描摹出每个人的轮廓,每件物的样子,仿佛在她心里长着一双眼睛似的。府里的每个人都敬慕这个盲了的少夫人,并不把她当寻常盲人待——少夫人虽然看不见,可比看的见的还清楚着呢!
作为丈夫的赵越唐,自然要比那些个下人更懂自己的妻子,也更爱护怜惜她。他太明白自己的妻子是如何的聪慧,更明白她尽管外表柔弱,内心里却是比谁都要坚韧的。
正是因为她的坚韧,让他不得不更怜惜,更疼爱她。
她的小叔用命给她换来了这一世的安稳幸福,而她的为人,也算是不负了她的小叔。
赵辛睛在施术后一直病着,木姚并帮不上什么忙。如不是赵恒挽留,她早就回下岭村去了。她更愿意待在下岭村,或者青岭,那里山川灵气让她舒服。
而且她其实也并不愿意留在赵府。
她每每看到赵越唐面对妻子时流露的温柔,不自禁的就会想起一个人来。抛去这个不说,她这几日竟也学会做梦了,梦见凭时。她是很想见见他的,但是不知道如何才能真的见到。这个问题恐怕只能去问赵辛睛的小叔,但他却早就已经因为这头狮子,死了。
想了几日,木姚决心不回下岭村。当年赵辛睛的小叔遇见的那个阴阳先生的确有几分本事,也许就是他告诉了小叔见到凭时的办法。她问过了辛家二老,当年他们是在更南方的陵海镇捡到了赵辛睛,也许她去那里,能够打探到那位阴阳先生的消息。
打定了主意,木姚准备去辞行。可是在赵府转了一圈,赵恒或者赵越唐的影子都不见。木姚只好去找赵辛睛。
赵辛睛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只是她就算好着的时候也是柔柔弱弱的。听了木姚的打算,赵辛睛说,不日赵越唐就会启程去陵海镇寻她小叔的尸骨,正好同路,让木姚等一等,与赵越唐同去。
木姚是想推脱掉的,可是看着半卧在床的美人儿,推脱之词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想起来赵辛睛给她做第一身衣服时,她不肯接受,美人儿那泫然欲泣,责备自己照顾不周的模样,决心答应下来。
哪怕是忍受和那个冰山脸同行呢,木姚也绝不肯再让这娇柔的像风雨之中飘摇的一朵小花似的少夫人伤心了。
赵越唐这几日忙着铺子里的事,须得等安排好了才能启程。木姚便索性回了青岭。下岭村不过是她的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就算是在下岭村的时候,木姚也是有一多半时间都青岭的。之所以选择下岭村落脚,也是因为青岭的缘故。
青岭是一条绵延百里的山脉,虽高,但并不险峻。山上没有什么珍稀的飞禽走兽,但也是生机勃勃。木姚正是看中了青岭的生机与活力,纵然青岭的灵气在诸多名山大川中并不显著,但是令她舒服。
可是近来青岭多了一群人,让木姚厌恶,恶心!
吴国太子吴华自从那日偶遇了美貌的小娘子,虽然最后狼狈的回了行宫,心里依旧对她念念不忘。从小养尊处优说一不二的太子还是头一次遇上了那么霸道的小娘子,跟她一比,他觉得从前那些细声软语服侍他的女人都变得不值一提。尊贵的太子爷头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
这滋味令他欲罢不能。
所以听闻手下人来报又在青岭见到了那霸道的小美人,吴华赶紧更衣备马,认明方向疾驰而去。
他这次并没有带那些仆从。
上次的事过后,吴华恨那帮下人只会溜须拍马,让他出尽了丑。他,堂堂吴国太子,潇洒风流,区区一个山野女子,怎么会竟然看不上他?一定是那帮阿谀小人的错!
恼羞成怒的太子爷把火儿一股脑地发到了仆从身上,打定了主意,再见到那小美人时,不让他们跟着。没有他们坏事,以他的风流,一定能将那小娘子迷得神魂颠倒,到时候………
吴华得意的不禁笑出声来。却忘了,如果这次再被定住了,可就无人将他抬回去了!
太子爷孤独的躺在树林里。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本是满心欢喜的策马来见小娘子的,谁知道连她的脸都尚未看清呢,就又被法术定在原地了。更可怜的是,小娘子只定了他一个人,他的马还跑着呢。
于是,太子爷摔下马背,就以现在这个姿势,躺在树林里已经有五个时辰了。
他的马早就跑远了。事实上,他没被受惊的马踩死,就已经要谢上天有好生之德了。
木姚刚回青岭不久,就碰到了上回那个衣冠禽兽,虽然立时教训了他,但是木姚心里还是堵得慌。
真晦气!
为了一个恶人两次施术,耗掉的这点精气虽然不多,但是越想越不值。木姚愤愤。
今夜是十五,月亮又圆又大,而且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摘到似的。
十五十六这两夜是吸收山川精气的好时候,木姚一贯是在这株杨树下盘腿而坐,结印冥思,吸纳精气为自用的。
今夜不太一般。
那棵树下,放着一只水灵灵的蟠桃。不大,还泛着青色没有成熟,但圆润饱满,新鲜的好像刚刚从天上的蟠桃园摘下的似的。
木姚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去想,要清心静气。
但是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