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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记。用光明换取光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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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狮子一样,但是四只爪上长满鳞甲的妖怪?”木姚心里一跳。
“对。辛睛三岁时父母双亡。实在太小,不记得缘由,只记得小叔牵着我的手向着父母的坟重重地磕头。小叔的手冰凉,紧紧握着我的手,对我说:
‘小睛,我们就要走了,给你父母磕头。’
我问小叔,我们要去哪儿?小叔只是说,去一个能挣好多好多钱的地方,到时候小睛就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了。
我记得小叔在坟前向我父母发誓,一定要让我过上最好的生活。”
辛睛的身子颤抖的厉害,本来就柔弱的身躯好像随时要倒下似的。赵越唐抱着妻子,心疼的说不出来话。
木姚看着辛睛漫无焦距的那双大眼,心里的猜测渐渐笃定。来到赵宅的第一天,见到赵辛睛时她就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总感觉她身上有些什么不一样——并不是那双眼睛,而是别的什么。之后忙于赵恒和三娘的事,木姚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书房内,赵辛睛的气息一直在刺激着她。她终于大悟,这个美人身上的不同在哪儿,可是心里的疑虑却重新升腾起来。
对面,辛睛灰白色的大眼里溢满泪水,强忍着哭腔,身体颤抖的更厉害:
“小叔说他会让我过上最好的生活,可是,可是他却抛下五岁的我,一走了之!五岁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头狮子似的妖怪似乎要吃我……我被吓醒了,哭着想找小叔却怎么都找不到他…在恐惧和哭泣中我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依旧是黑夜。我害怕极了,明明能够听见人声鼎沸,却完全看不见人影……我以为是听见了鬼语,直到发现‘鬼’说的话都是…都是…‘真可怜的小姑娘,长得这么好看,却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赵越唐把辛睛的头按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背,柔声地安慰。在夫君的柔情下,辛睛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我很幸运,失明的第一天就遇上了现在的养父。养父母待我如己出,夫君也对我情深意重。可是小叔是我唯一的血亲,而且,而且他明明承诺过要让我过上最好的生活的……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让我独自活在这世上……”
辛睛终于忍不住,埋在赵越唐的胸膛里小声的啜泣起来。赵越唐抚摸着妻子的头,声音低沉:“多年来,我们赵辛两家动用各种人脉在找辛儿的小叔,但是至今没有半分音讯。”
一直沉默的木姚声音依旧清冷,冷的让人听不出她的内心:“你一开始说,妖怪长得像狮子一样,但是四爪布满鳞片?”
“是。”辛睛的声音因为哭过而有些闷:“十几年来,我时常会做一个并不清晰的梦,在梦里,我看见一头狮子和小叔——我并看不清那个人,但我相信他就是小叔——那狮子扑向小叔,我连忙去救,却赫然发现——抓向小叔的利爪上覆盖的居然是鳞片!每当梦做到这里,我就会醒。”
辛睛抬起头来,“望”向木姚:“并不是被吓醒,而好像是梦就这样结束了似的。”
“你觉得是那妖怪抓了你小叔?”木姚语气凝重起来:“我可以告诉你,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就不要奢望你的小叔尚在人世。”
“见过‘它’的人,必死无疑。”
辛睛忘了自己还被夫君拥着,骤然起身,小脸涨的通红:“可是我还活着啊!”
木姚微微眯起眼睛,死盯住辛睛那双失色的瞳孔:“我也很想知道,你见到‘它’,为什么只付出了一双眼睛的代价。”
深夜,木姚独自坐在房顶上。今晚的月光极好,若不是瓦片硌的肉疼,木姚肯定会躺着沐浴一番。
可怜的美人儿,柔弱的美人儿,悲伤的美人儿,你是希望他死去,还是希望他活着?
启明星升到了面前,木姚伸手去拈,小小的一颗好像能被捏碎似的。木姚把手指张开又捏住,反反复复。
“幼稚。”低沉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木姚懒得搭理他,起身走到屋檐边纵身跳下,轻巧地落地,进屋,关门。
赵越唐沉吟了下。没有想到看着挺普通的一个小姑娘,轻功这样好。从房顶跳下居然落地的声音几不可查。
“这两天让你夫人好好休息,休息好才有精力找小叔。”
赵越唐半个身子浴在月光里,半个身子浸在黑暗中。他有些看不透这个貌似普通的女孩子。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性格清冷的清秀女孩,可是总是有种奇妙的魅力,让他想去接触去探寻,但是每次他感觉快要触摸到她的时候,她就翩然而去。
屋内,木姚摩挲着那只小葫芦,心里有些愧疚。
三娘,你以为这只葫芦只是让你暂住的,方丈没有说明,我也没有告诉你。这只葫芦,其实是你作为恶鬼的葬身之地。
用冥府里的槐树根雕成的鬼葫芦,看上去平淡无奇,实则葫芦内另有乾坤。它对凡人无害无利,但可以吸收消化鬼的精气,越是恶鬼,被消化的越快。若是妄情鬼,恐怕凡间的两三年内便不复存在。
这鬼葫芦虽然是件宝贝,可在冥府也算不得什么至宝,落在凡间也是很有可能的。但恐怕方丈只知道这葫芦可以困恶鬼,而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而三娘这最后的一点遗产,相较于被葫芦消化掉,也算是有了一个更好的归宿。
“这两日,我要回青岭采药,请少夫人务必每日研上四个时辰的墨,研墨时要把所有的能记得起来的往事都回忆一遍,越详尽越好。”木姚又叮嘱了一遍,接过刚刚要求赵辛睛剪下了一缕长发,灵巧地打了个结,丢进药娄里。
赵越唐看着夫人的长发被木姚随意的丢进去,心里略愤愤。琢磨着该让厨子怎么做道生发乌发的药膳来给夫人补补。而赵辛睛这几日想着马上就能知道小叔的下落,兴奋不已,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头发。哪怕是木姚要的不是一缕而是一头秀发,她也会立刻双手奉上的。
青岭。
绵延的山岭十分柔和俊秀,正值初夏,阳光还不算很烈,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好像也被染成了绿色似的。木姚正倚着一棵树,把一些草和赵辛睛的发丝搓在一起,搓成一根绳。说也奇怪,搓出来的绳比原来的发丝还要细。
恩,这样就差不多了。木姚审视了一下绳子,盘算着,现在刚过了巳时,赵家的马脚力还不错,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赶回去,这样就还能赶得上午饭。
正准备跨上马,一只云雀倏地俯冲下来,吓了木姚一跳:“四四,你干嘛?”
“快去救鹿鹿!有一帮人来打猎,把鹿鹿射伤了!快去救鹿鹿!我来带路!”云雀叽叽喳喳地叫,在马鞍上蹦来蹦去,十分焦急。
鹿鹿是上一任鹿王的女儿,美丽骄矜,优雅非常。偶尔有村人来青岭里打猎,也不会去伤害她。是什么人这样残忍?木姚顾不得多想,纵身上马疾驰而去。
“太子神勇!一箭就射穿了那鹿腿,啧啧啧!太子鹰目哇!您射箭的时候,小人还连那鹿毛都没看见哪!”
“太子是何等人物?你也真敢与之相比!”
“是是是是!小人失言!小人失言!”
远远地,木姚就听见密林里传出来的干脆的巴掌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群人里,有个獐头鼠目的人在自己掴自己巴掌。
木姚一看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鹿鹿,腿被一支箭射中,正汩汩地流血。木姚连忙下马奔去,鹿鹿见到木姚,呜咽的声音更大了。木姚拔了箭,手抚上箭伤的地方,血渐渐地止住。她轻声安慰鹿鹿:“别怕,我来了。”
那群人看见一个小姑娘竟然奔来当着他们的面给鹿治伤,一时间都看傻了。总算有个机灵的,此刻回过神来,出口训斥:
“你是何人!敢惊扰太子围猎!我们太子宽宏大量,劝你速速逃走,不然!”
“不然什么?”木姚站起身来直视那个喊话的人,那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然我们太子将你抓进大狱!叫你……”
“哎~怎么能对这么美貌的小娘子无理?”太子爷挥了挥手,上下打量着木姚。看起来才十五六岁,一双桃花眼已经是分外勾人,再过个两三年,必定会像那花儿一样千娇百媚。到时候……太子爷这么想着,却已经笑出了声。
木姚看着他笑的那样污秽,心底怒火又烧高了一层。高头骏马,锦衣华服,衣冠禽兽!
“小娘子,哥哥我是吴国太子,你喜欢这鹿,我赠与你便是。只不过,哥哥愿与你交个朋友,如何?”吴国太子吴华下马走到木姚面前粲然一笑,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带她回府之后的事了。
“青岭不是天家围猎之所,太子爷要调情也请去那烟花地。这姑娘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村野女子,不小心冲撞了太子爷,还是请太子爷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吧。”一个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深深地向吴华作揖。直起身来,却是一个奇怪的人。
身上的青衫已经破破烂烂,双手和脸面却是十分干净,想来是用山泉仔细洗过了。虽是男子,眉目却很精致,举手投足都透着自然的风流。男子安抚似的向木姚一笑,令人如沐春风。
这么一个怪人突然出现帮她解围,木姚的火气被这么一打岔,就消了大半。可是想起还在呻吟的鹿鹿,怒火又起。
“如果我不愿意呢?”木姚冷笑。又向青衣男子拜了一拜:“多谢仁兄好意,此事我还应付得来。”
“那就把这鹿带回去!剥皮抽筋,肚子里的小鹿熬鹿胎膏!”吴华自小锦衣玉食说一不二,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姑娘如此顶撞,气得他即刻就想动手。
木姚闻言,眼里的寒意更深一层:“你看得出她怀了孕,还要猎杀?虎狼之心,必有天谴。今日,我就要代天教训教训你。”
吴华和一干随从大笑。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放出狂言想教训他们?真是可笑!
众人的笑声木姚恍若不闻。走近青衣男子,看见他一脸的担忧,木姚对他笑笑,说道:“不必理会,让他们笑够了就不会再纠缠我了。”
“可是……”
“不是没有让他们闭嘴的方法,只是比较伤身,为了他们,划不来。”木姚看见他又是担忧又是迷惑,只是笑笑并不解释。“呶,这不是笑够了吗?我们走吧。”
这,这哪里是笑够了!这分明是!
吴华本来在笑的,可是许久也不停,他的随从们只好陪着一起不停的狂笑,直到他们发现吴华根本就不是在笑!而是被人定格在了他大笑的时候!
吴华一脸的狂妄,表情分明是在大笑的,可是眼神却是恐惧和慌乱!看见随从们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吴华松了口气,随即怒火攻心:这群废物!老子都这样多半天了!才发现!笑的就那么开心吗!狗废物!
木姚掩不住眉梢眼角的喜气,得意洋洋:“只是一点小教训而已,哥哥别害怕,他们太坏了!”她认真地看向青衣男子:“哥哥是好人,得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啊!”
解决了那个讨厌的吴国太子,木姚满心欢喜地骑马回到赵府。想想那个衣冠禽兽最后被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抬走,眼睛里都能冒出火来,她就高兴!虽然用了一个定身术,但是也耗不了多少精气,却真是好好地出了一口恶气!木姚高兴地几乎笑出声。
“什么事这样高兴?”赵越唐有些无奈。明明就是在写一份明天施术要准备的清单,有这么高兴吗?
木姚看了一眼那个冰山脸,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告诉你你也不会高兴!这个赵大少爷,只有在面对他夫人的时候才有表情,要不然木姚几乎要以为他也被施了法术呢!
还是那个陌生哥哥好,笑容那么温暖。在山脚下分别的时候他说他还有别的事做,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换上件好衣服?
哎呀哎呀!只顾着高兴,忘记问他姓名了!木姚懊恼。
赵越唐看着木姚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更无奈了。
只是写个字,她到底在想什么呢?还有,快把我的书房还给我,我要办公务……
对于凡人而言,去算命无非是为了求知命运或者寿限。寿限写在冥府的生死簿上,命运写在天庭的命格本子上。生死簿由十殿阎罗亲自保管,非得阎罗王同意才许一观;而命格本子就摆在司命星君府里,谁想去看上两眼都无妨。这是因为,生死簿想要涂改并非难事,而命格本子一旦写上就无法修改。
命格本子是用上古神兽凭时的皮做成,用的笔是凭时的毛所制,用的墨是凭时的血再由司命星君的法力研出。所以非得司命星君才能书写,非得凭时兽才能修改。
而即便是凭时兽,修改已写的命格也是十分伤身。有求修改命格的凡人若是见到它,它会将此人此世的精气吸收,魂魄暂存。等到生死簿上的日子一到,魂魄去投胎,它再为此人安一个好命格。通常这样的凡人这往往万事不遂,能早早了结这一世,等待下一世的好命格,他们都是愿意的。
“所以姑娘才说,见过它的人,必死无疑?”赵越唐很快就消化了木姚所说的命格和上古神兽的话,抓住了重点。
“没错。少夫人的小叔死了,她却只失去了一双眼睛。原因是什么我大概有个猜测,但少夫人的小叔为何要这样做,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木姚望着赵越唐怀中的赵辛睛,继续说:“少夫人必然是见过它的,也知道她的小叔和它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之所以记不起来,不是因为记忆被抹去,而是记忆被遮盖起来无法找到——和凡人普遍的认知不同,记忆其实是无法消失的——我们今晚要做的,就是指引少夫人找出她那段记忆,这样就能知道她的小叔为什么消失。但是由于这只是少夫人的记忆,所以无法得知他为什么这样做。”
“那,有没有能知道他这样做的方法?”赵辛睛瞪大了眼,像是在努力寻找什么似的。“我想知道…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要我。”
“有鬼名为妄情,可以在人心里制造幻境。这个幻境是以已经存在于人心里的情景为基础,无法凭空捏造。我调和了几味药材,可以控制妄情鬼重现别人的记忆。但重现别人的记忆比寻找自己的记忆要难得多……”
赵辛睛紧咬嘴唇,表情坚定:“只要可以,我不怕难。”
赵越唐心疼极了,把妻子搂的更紧,柔声劝道:“你本来身子就不好,万一累坏了怎么办?我们可以留住木姑娘,这次你先知道了你的小叔的去处,等身体恢复了再去探究你小叔的记忆,好不好?”
赵辛睛轻轻摇头。“我等不了了。我已经等了十几年,不想再等了。越郎,”她伸手抚摸赵越唐的脸颊:“生死簿上的时辰想必早已经写好了的,越郎不必担心。”
“木姑娘,有劳你了。”赵辛睛站起来向木姚深深一福:“这是阿睛的毕生心愿,木姑娘的大恩,阿睛永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