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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悔与罪的重负 ...

  •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洇裘拉并没有大规模地撤军,所以翳城也一直保持着战斗警戒状态。
      “看来他们是准备再次发动进攻了。”身为王妃,玥璃虽被特许旁听军务会议,却并没有现场发言权。因此自己的观点,她只在平时与特逻交流。
      特逻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飒瓯不在帝都,玥璃对战况的分析便成了他唯一可靠的参考。
      “按现在的局势,我们除了与他们正面交战,已经没什么选择了。”洇裘拉的部队已经到了边境线上,翳城如今能够做的,只有积极地防御。
      “我本想要把全部兵力都集中到边境线上,可这样一来,帝都的安全……”特逻一直感到困扰的是,翳城军队的规模尚不足以在前线和后方都给予充足的兵力保证。
      “如果帝都让轶卫留守呢?”玥璃用建议打断他的为难。
      “让轶卫?”他知道她在战场上是离不开轶卫的。
      “给我一个军团,我这次没有必要再单独行动。”她以前也有过带领部队的经验,应该完全有能力作为一名普通将领出征。
      玥璃总是可以替他周全地考虑。特逻知道,轶卫虽然只有六人,但这六人,却足以让前线的人稍稍对后方的防御能力放一点心。
      “那么就留下三千兵马由轶卫带领,其余部队明日再次出征。”
      玥璃笑着点头,她与特逻在战论上的互相信赖与极好的配合总是无庸置疑的。

      战斗是在特逻与玥璃赶到边境的第二天打响的。它开始得很纯粹,没有机关阴谋,却宏大而惨烈得足以震撼久经沙场的老将。两国边界的平原被鲜血洗染着;人们耳中灌满了震天的呼喊与金属撞击声;劲风怒号,犹如死灵的怨语般诠释着战争的黑暗与残酷。
      苍周有些迷惘,他或许会再输一次。芙伶的搅局,翳城周全的防备,这两个致命的因素已经可以击败他了。他看到不远处黑色晶莹的雾带,他知道,他的玥璃正在那中央,在为他的士兵跳着绝美的安魂之舞。他握着弓箭的手已经很疲乏了,因为动摇的信心。在战场上一旦丧失了胜利的信心,那么疲乏则会迅速地灌满全身,让人陷入一片绝望。他把半年时间赌在了这一役上,把万人大军赌在了这一役上,可现在,他已经将信心沦丧了。他还是太低估了翳城,他本应该回都城重新调整部队,而不是在损失了近千人之后急于开展第二次进攻。他看到身边的将领,他们疲惫不堪的动作早已将放弃写成了无声的语言。
      想要取得全盘的胜利已经不可能了,但是苍周并不想就这样空手而归。他想再一次赌一把,没有哪次对翳城的仇恨这样牵绊着他。翳城威胁的已经不止是他尊崇的王国了;他爱的玥璃,也用“特逻”两个字放弃了对他的感情。他没有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他以为一直会等他的玥璃,却选择了翳城的男人。他知道,这样突如其来的痛苦,只有在再一次赢回爱人,赢回尊严的时候,才会消逝。
      他来到芙伶身边,向她下达了兵分两路的命令。
      “兵分两路?”芙伶马上按照他的意思执行下去,但仍然没有忘记质疑。
      “放弃这边的主战场,我带兵把一部分敌军引到山谷,你假意撤退,然后来支援我。”他相信这样做,至少能拿下敌军的一名要将。
      芙伶读懂了他的意思,在早已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是此战失利的主因时,她的愧疚却作不了任何弥补:“对不起。”
      “……,你自己小心。”苍周掉转马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翳城的人已经看清了洇裘拉阵形的变化,但是在受令之前,没有人敢莽撞行动。
      “把那一边交给我吧。”玥璃不知道去向山谷的敌人有什么企图,但是如果置之不理,翳城的后方就将受到严重威胁。
      特逻不能够放弃主战场这边的战斗,他知道玥璃用她的黑魔法力量,是完全可以以最少的兵力拦截那支部队的。没有再多的犹豫,他当即分出一部分士兵,将守卫山谷的任务交给了玥璃。

      敌军行进的速度并不快,看来洇裘拉并没有想要躲过翳城的拦截。
      玥璃停下自己的马,在身前数仗远的地方,她看到了苍周幽黑的双眸和墨一般浓郁的黑发。
      他们迷惘了,翳城的整个队伍都迷惘了。对于那些士兵来说,他们将要对抗的是洇裘拉最为强悍的干将;而对于玥璃,她需要战胜的除了单纯的敌人,还有埋没于心底久久不愿触碰的伤痛。
      她的战士们挥舞着长剑冲向了敌人,她知道,这些忠勇的士兵不会退缩。他们信赖他们的王妃,他们笃信王妃的黑魔法能够引导他们走向胜利。
      她清楚战场上是容不下一丝情愫的,她举起魔杖,让暗黑的雾气笼罩了正在撕杀的一兵一马。传承着翳城血统的人依赖于这样的黑色,那是他们信心和力量的源泉。而洇裘拉,早已被光明净化的洇裘拉士兵,则会被这种污浊的色彩所羁绊。被黑魔法笼罩的世界,是翳城的天下,她深信,战胜了自己最浓烈最绝望的爱,她就可以给予她的战士再一次的胜利。
      但是,玥璃忽略了,她的对手是她曾不顾一切去追随的男人。她忘了,在她曾与他相拥的那一刻,她对他说过:苍周,我告诉你屏蔽黑魔法的方法。她曾经那样天真地告诉他这个秘密的时候,又何曾料到两人会在今日的战场上成为以生命为赌注的敌人?尽管苍周曾答应过她,绝不将这个秘密向他人透露半分,但是这支洇裘拉的队伍,已足以在他们首领的掩护下让她的每一个士兵流尽最后一滴血。

      主战场上的洇裘拉士兵已经越来越少。特逻眼看着不断后撤的敌军部队,突然有一阵不详的预感,在他心中的一个疑问浮现之时,笼络了他的全身。
      洇裘拉没有轻言放弃的作风,他们如此迅速地撤退,代表了什么?
      “糟了!”敌人的阴谋其实很明显,他没有及早醒悟只是因为战场上的紧迫已容不得人细细思索,“玥璃那边需要支援。”
      “陛下,这里的战斗并没有结束。”飒瓯看到仍在撕杀的兵马,轻言提醒。
      “没有意义了,洇裘拉的企图已经不在主战场了。”他因敌人的阴谋不寒而栗,急迫得话音也有了些颤抖,“我先带兵去山谷,你尽快结束这边的战斗,然后马上过来支援。”
      给飒瓯留下这句命令后,特逻调出自己的兵马,赶往了看似死一般寂静的山谷。

      “陛下……我们……”特逻身边的一位副官有些犹豫地看向他,他们站在山丘之上,满眼所见的只是山谷下积聚的洇裘拉士兵。他们没有想到玥璃的黑魔法会在这片狭长的地带里被完全地屏蔽掉。原本就只带了极少兵力的她又如何能在没有黑魔法的情况下抵抗如此多的敌人。芙伶的部队已经快要抵达谷底了,其实就算没有芙伶的支援,洇裘拉的部队也可以在这片山谷轻易地夺得胜利。
      “陛下,下去太危险了,我们可能得放弃……”副官终于轻言出声。
      “去救娘娘,一定要把娘娘救出来。”特逻心中唯一的信念已经笼络了他的全部意识。玥璃这次没有带上轶卫,她在战场上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他,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她能够依靠的,就只有他。
      “你去通知飒瓯,让他马上带兵赶过来。”
      玥璃,他是发过誓,要一直守在她身边,一直保护着她的。
      蓦地,他的黑马长啸一声,载着他向远方山谷掠去。

      副官策马奔回主战场,发现飒瓯的部队已经在清点死伤和战利品了。
      “将军,山谷那边情况紧急,陛下希望您马上前往支援!”
      “我知道了。”飒瓯冷冷地答应,却并没有更多的行动。
      “将军?”副官有些疑惑,“请您快调遣部队……”
      副官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把插入腹中的长剑打断了他的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握住剑柄的飒瓯,在痛苦的挣扎中倒了下去。
      “吵。”飒瓯冷冷的目光透出一丝阴毒,“我不是已经说过,我知道了吗。”
      ……

      玥璃耗着自己仅剩的一点力气,用并不算精湛的刀法对抗着身旁不断涌来的敌人。她的士兵已经全部倒下了,他们为了自己的王妃,把全部的血洒在了身下的土地上。苍周屏蔽掉了她施展的黑魔法,而她现在,就如初习武术的见习士兵般不堪一击。她无数次地驰骋于沙场,却只有在这一次才真正感到了恐惧和无助。没有轶卫,没有黑魔法,她单薄地面对着强大的敌人,面对着渐渐临近的死亡。浓烈的绝望就这样瞬间灌满了她的意识。她看到苍周朝她走来,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苍周走到玥璃身边,他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绝望和无助。他很伤心,满是歉意地看着她痛苦。他想向她伸出手来,把她揽在怀里,用他紧紧的拥抱来给予她坚定的力量。他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渴望带回玥璃,他想让她知道,他没有能力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惨烈的马嘶声,一道黑影掠过人群,所到之处皆留下了洇裘拉士兵涌着鲜血的尸体。玥璃讶异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转过头去,然后,一阵难以名状的感动让她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在狂风中放肆飞扬的火红长发,她看到特逻带领着他的军队,冲进包围着她的人群,冲进那难以预见的危险之中。他是来救她的,在她自己都已经绝望的时候,特逻却来救她了。她回应着他,唤着他的名字,努力地摆脱身旁的敌人,想要奔到他的身边。她第一次那么急切地想回到他身边,想依靠他。两个人被致命的仇敌包围着,步履维艰,但是心中的信念却那么异样地坚定,他们踩在用鲜血铺成的路上,拿情感的忠贞对抗着阻隔彼此的光明。她终于相信特逻了,她相信了他会一直保护着她,她没有想到,原来相信一个誓言可以带给心灵如此撼然的感动。
      苍周是看到这一切的,他看到玥璃虚弱的身躯一步步离自己远去,往日相恋的快乐突然就变成了打碎的水晶,散落一地难以寻觅。心中泛起的怨毒在那一瞬忽就侵占了他的全部意识,他冲到特逻的面前,用近乎疯狂的攻势挑战着那个让他尝尽痛苦的男人。
      特逻没有忘记玥璃,他在防御和反击的困难坚持中,仍然没有忘记对她的呼喊,他艰难地对她重复着一个字:走!
      走!她应该走。她知道,如果不走,她和特逻都再也等不到奇迹。她应该去寻找援兵,不管紧迫的时间是否还给予他们机会,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逃离,已经是在这片山谷中的所有翳城人最后的希望。
      但是她没有走,她不能。她转过身迈出的第一步,便是为了躲避芙伶的长剑而大大地后退的一步。
      芙伶的剑,凶狠而凌厉,玥璃费力地躲过了这一击,却再也没有能力躲过第二剑。苍周刺来的一剑,本是刺向特逻的一剑,却因为她突然一步的后退,直直地指向了她——
      血,惨红的血顺着剑尖流下,苍周的长剑刺穿了一个人的胸膛。锋利的剑身尽管已经被殷红的色彩所浸染,却仍在阳光下反射出耀人眼眸的光芒。玥璃愣愣地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衣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哽咽得发不出了任何声音。
      “特逻……”她的双唇颤抖着,这样的颤抖很快遍满她的全身,让她的血液都快冰凝。她看着特逻挡在她的面前,看着苍周那印满血色的长剑将他的魂吸光殆尽。他的刀掉落在地上,轻轻地一响,却打碎了一切,信仰、仇恨、不惜生命的爱……所有繁复的情感都在这瞬间被打碎。特逻离她那么近,他为了救她而来到她身边,却在她身手可及的地方倒了下去。这是她希望看到的吗?那个说了无数次爱她的男人将生命作为契约来守护她,将鲜血溅染在她罪孽的身躯上。这样凄然的结果,就是她想得到的吗?
      苍周还站在她的身边,她看向他,第一次像是在真正地面对着一个仇敌。在心中恨意泛起的同时,她几乎是扑倒到地下捡起了特逻的刀,她没有忧郁地狠狠往苍周脸上划去。心中唯一的信念已经支配了她的灵魂,她一定要逃回去,带着特落逃回翳城,她至少也应该让他安然地躺在自己的国土上。苍周脸上的血顺着眉棱而下,在这唯一一段没有黑魔法屏蔽的时间里,玥璃拉着特逻跨上他黑色的战马,用浓墨般的雾气开出了一条血路。她奔向翳城的方向,流着泪听到不远处的主战场里,特逻的战士们唱出了胜利欢歌,那嘹亮的声音高高地响彻在云朵之上,只有她,在听到这些破碎的音符时,想到了悲怆伤感和凄凉。

      苍周的长弓已经缓缓地举起,他不曾顾及脸上的鲜血恣意泛流,只是准确地将目标定格在玥璃的黑色骏马身上。但是,当疾箭脱弓而出时,它却斜斜地插入了黑驹奔过的一方土岩。射箭的人在出手的那一刹,额前伤口的痛,莫名地就灌满了他颤抖的身躯。他输了,虽然打败了特逻,却把玥璃永远地输给了对手。他感到了所爱的人在刺伤自己时的痛,那样的痛,真真切切地让他理解到自己得手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惩罚。

      翳城的皇宫,在特逻即位后第一次陷入了悲痛和恐慌之中。君王的床边聚集着宫内最好的御医,但所有窃窃私语的人脸上,都带着相同的沉重和阴郁。
      “娘娘,陛下的伤口太靠近心脏,恐怕再好的医术也……”所有医生的诊断结果都是如此,玥璃闭上眼点点头,她的疲惫和哀伤早已将脸色涂成了惨白。
      “娘娘,陛下还有呼吸,他一定还有救的!医生,你想想办法,我求求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陛下怎么会……”幻儿语无伦次地抽泣着,她太难于接受眼前残酷的事实,她要失去的不仅仅是丈夫,还是襁褓中的孩子的父亲啊!
      特逻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很痛,也很倦,但是一股莫名的力量还是支持着他,他只想到一个人,他闭着眼睛,还是费力的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他喊着,玥璃。
      她听到他的呼唤,心中涌上的冲动又润红了早已被泪水冲刷过无数次的眼眶。她支开其他的人,坐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睑虚弱地微张着。
      “你哭了。”他费力地想拭走她的泪。玥璃握住他伸出的手,将脸靠在那粗糙的皮肤上,似乎竭力地想留住那一点点逝去的温暖。
      “你会好起来的。”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很不好听,就像他干哑的咳嗽般让人心痛。
      他微笑着摇头,忧郁而温柔的双眸沉溺在无奈的神色里:“我没想到……这么早就要离开你……”
      “你不会的,”她只透过水雾看到他的轮廓,“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贪心……”他仍像溺爱一个孩子似的看着她,“我都在尽全力实现我做过的承诺了,你还那么贪心……”
      她的身子颤抖着,她想要用魔法为他疗伤,尽管早已在战场上耗尽了黑魔法力量,但她还是一味地承受着全身精疲力竭的刺痛。没有哪一次的力不从心让她这样焦躁,她不能救回他,在他第一次如此需要他的时候,她却什么帮助都无法给予。
      “不要再这样了,玥璃,”他的咳嗽越来越急,“不要为我伤害身体,本来就已经……”
      他在这个时刻还对她说这样的话,他都已经这样了,却还要想着她的身体。他知不知道她面对他不惜一切的关爱,又有怎样的悔恨和歉疚?
      “特逻……我爱你。”她啜泣着,却足以让他听清那三个字。她从来不会勉强自己说出违背感情的话,那三个字,是真正源于内心深处的感动。
      他释然地笑了,他微笑着埋怨她:“你现在这样说会让我伤心的……我都不能再一直守护着你……”
      她再一次地泣不成声,她想告诉他,她爱他,并不仅仅只是在痛苦的关头第一个想到他。
      “玥璃,”特逻示意她取下自己左手上的暗黑戒指,他做了这一生对她唯一一个请求,“答应我,让翳城的人民幸福。”
      那个戒指是翳城君王的身份象征,而特逻把它传给了玥璃。
      她没有理由拒绝,她向他点头,把这份许诺当成了一生的誓言。
      “再吻一吻我……”
      这是特逻的最后一句话,当她冰凉的唇感受到他唇上的余温时,她滴落的泪,却再也唤不回他那双温柔的瞳眸了。
      一切都仿佛在那一刻变了一个颜色,她看到世界的色调又暗下一层,生命中最渴望照亮她的灯熄灭了。她失去那盏灯,才真正感到了在黑暗中摸索的孤恐与无助。
      “特逻,为什么……”她伏上他的身子,紧紧地抱着她的丈夫归于沉寂的身体。当泪顺着心被抓成一丝一缕恣意滑下的时候,她带着难以自恕的悔恨对她低喃,“你用你的一生来拯救我,可你离开了,那些救赎,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只让你的灵魂在我的生命里延续,就是你最大的希望吗?

      一年后
      帝王神庙,是一座为纪念翳城历代首领而设立的纪念堂,常年不灭的辉煌灯火照耀着大殿两旁排列的石像。那些翳城历代的帝王们,不管曾伟大过还是落拓过的君主们,都只能再用自己石像中那些相同的灰暗而无神的眼睛注视着凡世的起伏喧嚣。新近辞世的君王,他崭新的石像会被放置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上,在人们渐渐忘却对他记忆的漫长时日中,等待着下一位首领来取代这个特殊的位置。帝王神庙,在无休止的战乱中其实早已成为被人忽视的一角,人们在战火硝烟中苟延残喘的时候,已经太难再去回忆曾经的帝王带给过他们什么了。
      玥璃点燃手里的几柱香,闭上眼默默地为身前这座雕像的主人祈福。她不常来这里,但每一次来,都是带着最虔诚的心去看望那个为了她而将灵魂禁锢于此的男人。她在这样一个被诡异和静谧包围的世界里怀念她的特逻,重拾她的丈夫曾经给过她的感动和责任。在凡世越来越剧烈的波荡起伏中,她已经好久没再有如此平静而单纯的心情了。

      “陛下应该明白对亡灵的膜拜并不是赎清罪过的方法。”飒瓯的声音出现在身后,话语里充满的威胁气势并不能被那冰冷的语调所掩盖。玥璃微微皱了一下眉,每次飒瓯出现,都无一例外地是要挑起针锋相对的局面。
      她对他默然置之,起身将手里的香插入香台。
      飒瓯走到特逻的石像前停下,半虚着打量石像的眼睛透出一种别有用意的光芒:“我常常在想,先帝是受了什么蛊惑才作出牺牲自己的这种愚蠢定夺的,他辉煌伟大了一生,最后却偏要选择死在一个太不值价的原由上。”
      “先帝并没有打算要牺牲自己,”玥璃望向飒瓯的目光同样地不客气,“将军,不要总让我想起那个久久未解的疑惑,当先帝和我已经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你带领的支援部队,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陛下,你很聪明,”飒瓯隐约带着森寒杀意的眼眸已经无意再掩饰什么,“但是过度的聪明只会给你带来灾难。军务部门的一些要领想在明天见你,如果你还对那个疑问感兴趣,就不妨问问他们,我想他们会很乐意回答的。”
      ……

      “今天飒瓯将军去找过您?”晚饭过后,茉痕将房里的灯火点明,和往日一样打理好一个贴身女仆应该做的一切。
      玥璃闭上眼点点头,轻轻的叹息中带着些许痛苦和无奈。她已经学会了在人前掩饰自己一切的脆弱和无助,但是面对茉痕,面对多次与她一同出生入死的轶卫,她还是太轻易地就流露出自己的感情。
      “他说了什么?”茉痕停下手中的活,看玥璃的态度,事情不会容易对付。
      “……,没什么,只是明天要去接见军务部门的一些人。”玥璃草草地回答,她不需要再多的人为她担心,在自己还可以应付的情况下,她不想把事情的内幕再告诉更多的人。茉痕不会知道,这次接见并非单纯的会谈,这是飒瓯的一步棋,而这步棋是大是小,该如何应付,她都还无从得知。
      她以前一直忽略了,在特逻在世的时候一直忽略了飒瓯对她阴冷的态度,如果她仔细地想过,她至少可以怀疑到飒瓯的野望,至少还有可能避免特逻丧生沙场的惨剧。她当时没有料到飒瓯垂涎王位已久,没有想到他对自己的敌视是因为她对他继承王位构成了威胁。他本是想要特逻和她一同战死,但她却回来了,不但回来,还让特逻留下最后一口气,将王位交给了她。飒瓯输了这盘棋,却还拥有更大的资本创造下一局。全翳城的军权都在他的手里,这几乎让玥璃的王权成了完完全全的有名无实。她虽然还可以在战争爆发的时候命令飒瓯调动军队,但她清楚,如此不巩固的政权迟早会因飒瓯的手段而土崩瓦解。她不在乎王位,却不能不在乎特逻的遗言。让翳城的人民幸福,那是他一生对她唯一的托付,为了这份托付,她有责任继续站在这个位置上,为这个国度的延续和强盛创造一切的可能。
      “茉痕,陪我出去走走。”她需要透气,胸中的阴郁越积越深,让她承受得也渐渐吃力。
      茉痕点点头,尽管心里仍有疑惑,但她还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天色几近完全暗了下来,宫里也如往日般渐渐陷入一片沉静,因此在路过二妃子寝宫的时候,玥璃很容易地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陛下?”见玥璃停下来,茉痕用询问的语气征求她的意见。
      “都快两年了,二妃子哄孩子的本事怎么就没一点长进。”她忽地有了一些兴致,想去看看那个平日很少关心的皇子。

      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得麻烦至此,相信玥璃是死也不会提起那点难得的兴致的。
      二妃子房间的门紧锁着,在走廊上迎接玥璃的也不是幻儿,而是幻儿的几个贴身女仆。
      “陛下,二娘娘她出去了……”女仆们刻意掩饰着的一点慌张神色没有逃过玥璃的眼睛,这一点小小的细节毫无疑问地勾起了她心底的怀疑。
      “她去什么地方了?怎么你们都不跟随伺候着?”
      “娘娘说想一个人散散心,吩咐我们照看孩子。”
      玥璃指了指房门:“听不到里面哭得这么厉害吗,干吗把他一人锁起来?”
      “娘娘走时锁了,我们没钥匙……”女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人暗暗打断。她自己显然也已经意识到说漏了嘴,一时慌张得搓起手来。
      “没钥匙照看什么孩子!二妃子就让你们这样照看孩子!!”玥璃的语气已经有些愠怒了,茉痕跟在她后面,也悄悄地比划着,示意她们说实话好免去责罚。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女仆们一阵沉默,沉默的结果是等来玥璃骇人的气势和一句简单的吩咐:“带我去找她,带错地方了就拿脑袋来顶罪。”

      玥璃没有被带到花园,她跟着女仆,来到了曾辅佐特逻的一位文官的居所。
      前来迎接她的是两个人,衣冠不整的两个人,他们跪在玥璃面前,因为恐惧而不自禁的颤抖让人觉得可笑可悲可怜。
      玥璃看着幻儿,看着她散乱的发丝下依旧娇柔的面庞,心里突然就有些痛,她想到了特逻,因为特逻而清晰地感到心里的阵阵抽痛。她无数次地感慨自己承受的苦痛,却从来没有发现身边有一个远比她更不幸的男人。那个男人把所有的爱给她,却故意地让她忽视了,在她还享受到被爱的甘甜时,他却什么都没有得到。特逻为了她放弃快乐放弃权利放弃名望放弃生命,而他自己换回的却是皇室的责怪和世人的不解。人们会取笑着他被生前的两个妻子背叛,惋惜着他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而丧命;他们忘记他带给过翳城从未有过的胜利希望,忽视他赐予过翳城从未有过的繁荣辉煌。这样的结果,对他又有多么不公平,可是他在乎过吗?会在乎吗?
      她没有责备身前的两个人,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她只是想要和幻儿谈谈,为她的特逻做到最后一点她所能做的。

      “陛下,我爱他。”幻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对不起先帝,我是一个罪该万死的践女人,可是……娘娘,您是知道的,我还年轻,我希望得到爱情,就像您……”
      “够了。”她打断她,“你还待在宫里,你在先帝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做着这样的事,难道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她很疲惫,疲惫得只想给她劝告,而劝告,是不需要严厉的语气的。
      “你可以留下来,从此安安分分地做妃子,也可以跟他离开王宫,从此与皇室断绝关系。但是你的孩子,那是你的骨肉,他继承的是先帝的血脉。不管用什么方式,你一定要给他一个好的人生,你应该懂得让他幸福,是我们唯一可以为先帝做的事了。”
      “娘娘,我……”幻儿想要说话,却被玥璃打断了。
      “我不要你马上给我答案,仔细地想好以后再来找我。”她走到门口,又转身看了看幻儿,“只是记住,永远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轻率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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