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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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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张机,中宵欹枕空凭窗,落花簌簌谁人晓。梦入桃源,嫣红姹紫,未觉满梢残。
迷濛的烟雨一连几天,远山水雾隐隐摇摇,甚是湿润。衣裳总是沾着些湿意,干不了。农家人起个大早,戴上斗笠挑着担子三三两两结伴进城。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扬州毕竟是运河边的商业重镇,城门修得虽不及王城的霸气逼人,却也甚是高大威武。城楼上,守更的灯笼还未熄灭,那红光晕着湿气,些些落在几张苍白的脸上。
城内响起了稳当的鼓声,沉重的城门慢慢打开。往日这时候,城外的农人该是鱼贯而入,商讨着渐渐地就喧哗起来。这会儿却不见他们要进来,反倒一个个抬头对着城楼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当直的城门守卫疑上心头,踏出几步,迷惑地顺着他们指的方向往上看。
这一看让他惊得倒吸几口气。
只见城楼上挂着几个人。他们被粗绳蛮横地绑得紧实,双眼紧闭,脸庞白如纸,只有一旁的灯笼打了些红光在上面。
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几个守卫慌了神,又不敢自作主张,只得惊乱失措地跑回城中请示。
「……看那模样,恐怕都死了好久了。」人群中传来啧啧叹声,但更多人还在好奇又惊惧地猜测他们的身份。
「他们死了吗?」人群后边有女子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凉凉的只言片语并未带上半点感情。
「我怎么知道。」她身边的男人回答得模糊。
「你大可不必这样。」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到,他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城楼上捆吊着的正是青龙七宿的氐、房、心、尾四人。接眼看到,说不震撼是骗人的。
但她并不愿看他卷进这麻烦中,也不愿与他牵扯太多,更不愿与他纠缠不休。
太多不愿,都被他嬉皮笑脸着揉乱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这样任性的他也本该是自由的。
「他们没死。」只是拿剑的手被打断了而已。
他下手太轻了。昨夜他完事回去客栈,替熟睡的李沂倾换药。解开她衣襟,看到伤口的当下,他就后悔了。妇人之仁!他就不该放跑那三个,该是照天灵去一掌,只是挂个城楼示众太过便宜他们了。
龙风祺讪笑,瞥向那几人时,眼底还有着几分阴沉。
「别管他们。倾倾,你还好吧?」他见她面色发白,不免有些责怪,「你的伤还没养好,大清早匆匆忙忙赶来扬州城是有什么事?」一早起来就见她整装要走,见她左手能活动了,他才没多阻拦。只不过连连几个时辰的赶路让她的脸失了血色,这会儿他就有些悔了。
「那只是小伤。」人在江湖,受伤也是常见,况且只是些皮肉伤,并不碍事。再说他昨晚早早让她躺下休息,也是睡饱了。说起来,她也很久没睡得如此安稳了,只是今早的情形真真让人尴尬不已。一觉醒来,她竟睡在他怀中,还枕着他的手臂,两人虽是和衣而睡,她衣襟却被掀开了些,衣兜子系得不稳,露出胸脯白嫩的一片。她瞬间胀红了脸,赶紧拉上衣服,不想衣角被他压在身下,她的动作让警觉性极高的龙风祺猛地惊醒,正好看见她一脸错愕,手里还攒着衣布。视线向下,光景令人血脉偾张。
想到这里,她面色微赧,赶忙摇摇头驱走脑子里的绮念。
「再小也是伤。」他正色答道。
虽只伤及皮肉,但那副皮开肉绽的模样让人看了都觉得疼。
每每他正色说的这些,都让她哑口无言。说再多也说不动他。
她不由暗叹,转开了话题。
「他们现在怎么办?」李沂倾示意城楼上还吊着的几人。
城下已经有官兵准备梯子上去了。
「他们怎么样与我何干?」龙风祺傲然冷笑。
七个放跑三个,他仁至义尽了。
「官府不会放过他们的。」李沂倾平静地说道,眸中却有着复杂的思量。
「如果你不想牵扯到官府,我倒不介意亲自动手。」亲自动手废了他们。
龙风祺耸肩。
「倾倾,他们怎么样是褚其猊的事。『中天』待你不仁,你不必以德报怨。」见她犹疑,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轻易便猜出了她的想法。
「我并不想管。」她淡淡地说,眉目清浅。
寡薄如她,若非必要,确实不情愿趟那浑水,何况『中天』已然不同往时。
「啊!那是什么!」人声鼎沸中突然爆出一声惊呼,刷刷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了城楼。只见屋檐上不知何时站了五个人,居中的人戴着阴沉的鬼面具,形象甚是狰狞诡谲。其余四人快速动手割断绳子,将仍陷于昏迷中的人拉上来,驮在肩上。
「你们是谁!快给我放下!」城下一个官差气急败坏地大吼,无奈梯子刚架上,鞭长莫及。
戴面具的人瞬也不瞬地盯视着城下人群。面具底色青黑,其上晕开了扭曲无规则的朱红,令人毛骨悚然。
李沂倾镇定地回视那人。
「『中天』不再有青龙,不会再有我的人追杀你了。」
那人突然对着人群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她耳中,却犹如惊雷炸裂。
李沂倾顿时瞪大了眼。
不解其意的人群仍是议论纷纷,只觉莫名其妙。
那人不多作解释,救了人一施轻功便不见了身影。
「『中天』要塌了。」李沂倾喃喃自语,眉睫敛下,神色甚是复杂。
「该塌的你留也留不住。」龙风祺意有所指。
「……既然这样,你也可以走了。」沉默片刻,她再次出口赶人。
「哦?为何?」他并未发怒,反倒饶有意味地挑眉问道。
「青龙不会再追杀我了,你也没有理由留下。」她平静地盯着龙风祺。
他却摇头。「他们从不是我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李沂倾不由冲口而出,他的神情却令她猛地胸口一窒。
「我以为你知道的。」龙风祺收起轻慢的态度,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她却避开了他的眼睛,沉默不语。
不能说。
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能让他说。
即使彼此心知肚明。
「进城吧,你不是有事吗?」龙风祺忽地扬起轻笑,转移开话题,握着她柔软的手心,牵着她往前走。
李沂倾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的手,有些恍惚。
他并没有用力,却也一毫不松开,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犹豫着搭上他的指。
她想,她该挣开他的。
愈是这样便愈令人难以割舍,却也愈要割舍。
割舍割舍,割去心上肉,舍去掌中珠。
她知道,青龙放弃并不代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在水落石出之前,她不会有半刻喘息的机会,那股神秘的势力不会轻易放过她,必定要将她铲草除根。敌在暗,我在明,她也不知道还能挺到什么时候。
她并不希望他被卷进来。
就是扬州这件事,她也不愿让他介入。
这只是她个人的事,不过是对一个梦魇的挖根刨底。
她昨晚又作噩梦了。
还是阴沉血红的天,狼狈奔逃的身影,踉踉跄跄,玉佩当当响,两柄反光的长剑猛地插入柔软的腹中,狂溅的鲜血沾上她发白的脸颊,腥臭刺激着她的味觉,两张模糊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满面尘土与泪水,悲戚的目光饱含深情地看着她,朝她伸出的手疲软地落了下去。
「爹!娘!」她听到凄厉的哭喊。
死不瞑目,那两双空瞪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她。
天空殷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她要复仇。每晚每晚,她深陷猩红梦魇,眼前糊着鲜血,鼻子嗅的是腥臭,刀刃的白光晃过她满是惊恐的眼,被猎杀的恐怖无孔不入地占据着她的心,那两双死瞪着几乎脱出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让她几乎崩溃。十几年来,她不断做着这个诅咒般的噩梦,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她要复仇,要亲手了断这一切。梦魇催生刺激着这个执念,根深蒂固。
而他是个意外,意外地出现,意外地介入,不由分说。
但她并不能承受住这个意外,不能承受他每一个眼神,不能承受他的每一个动作,也不能承受他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更不能承受他的无奈、沮丧、伤痛,甚至,死亡。
这个意外太过沉重,而她太过危险。血雨腥风里,她可能毁了自己也赔上他,而她承受不住这个后果。她宁可孤独去死,无坟无冢,甚至,她也不要他樽酒酹地,若能彻底忘掉她就是最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如能重来,她不愿多问那句「你要管吗」。
比起相濡以沫,她更愿与他相忘于江湖。
太多事情她不是不懂,不是不想说,只是不能说。
她不能再让他卷入本与他无关的恩怨中了。
想到这,她唤了客栈伙计一声:
「小二,帮我温几壶酒过来。」
傍晚,龙风祺从马市买了两匹代步的骏马,拴在客栈马厩,妥当之后便进了客栈,上楼寻自己与沂倾的客房。在客房门口他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当下心底疑惑,推开门后那副光景让他不禁愣住了。
只见她一手提着酒壶侧卧在床上,衣裳稍解,满面酡红,明眸半闭,朱唇吐纳着醉人的气息,嘴角微微勾起,整个人显得分外慵懒,衬得娇容媚了几分,与平日里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摄人心魄的魅惑令他失了态,久久地盯着她不放,目光灼灼逼人。
「怎么有兴致喝酒?」他关门问道,不觉声音掺上了些喑哑,炽热的视线却不肯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却见她慵懒地朝桌子动动下巴,示意他去拿那上面的另一壶温酒。
他却径直朝她走来,唇角掀起一抹笑,火热的目光透着某种占有的压迫感,令她不禁一阵轻颤。走到她跟前,他俯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线,床榻登时显得窄仄。伸手轻易地拿过她的酒壶,喝了一口。她不由地皱起眉头,却不等她开口,他俯身吻上了她的朱唇,将煨热的酒水渡到她口中,两手撑在她头边,他吻得太过激烈,直叫她受不住,酒水不断顺着交合的嘴角滑下。她身子酥软,酡红的娇颜热得厉害,星眸半闭,几乎要醉死过去,这妩媚的模样也让他浑身发热,轻压在她柔软的身子上,滚烫贴着滚烫,眼看着这火就要蔓延燎原了,她忽地伸手推了推他。他离开她的唇,却仍紧贴着她的身子,双眸炯炯地直盯着她。
「……我只是想跟你喝酒而已。」她拧眉,微喘地说,吐气如兰。
「好,我奉陪。」他说着便咧开嘴笑了,起身拿过桌上的那壶酒,仰头便喝下一口。
她也轻轻啜了一口自己的酒。
「风祺。」她喊他,眼神迷离而勾人。
这是她第一回这么喊他,他心里胀胀的都是欢喜。
他喜欢她这么叫。
「风祺。」她又唤了一声,柔荑抚上了他的脸。那眼里却有了哀伤。
为什么要这样哀伤?你可以不这么哀伤的,都有我。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眼前物什摇晃了起来,意识也变得混沌,他醉了吗?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眼前的人儿却愈发模糊,不一会儿整个人便没了意识,颓然地倒在了她身上,酒壶咚地掉落在地,酒水悠悠地顺着壶口流了出来。
李沂倾一改醉醺醺的模样,将他扶上床榻,给他拉好被子,眸中却仍是破碎的哀伤。她凝视着他,用手拂开他额前的黑发,喃喃道:「若是你能忘了我,该多好。」
眼泪几乎要被逼下来,她赶忙抽回手,转身背对着床榻。
换上夜行衣,带上软剑,她来到窗前,手扶上窗台的时候,她微微偏头想回身看一眼,却硬生生地忍下了,利落地从窗中一窜而出。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