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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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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掷梭心一缕丝,连连织就九张机。空落白衣何处归,弹剑铮铮凤求凰。
“喂!小子!这块地儿可是老子的,不表示表示你就想过去吗?” 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大喇喇地在他面前站定,扛着金背砍刀,凶神恶煞地扯着嗓子吼道。
“哦?”龙风祺挑眉看向他,忽地咧嘴一笑,吊儿郎当的模样甚是无害。
“哦什么哦!赶紧把包给你大爷!”强盗抽动着脸上横肉怒喝道。
“嘛,说来也很久没人打劫我了,就让你选吧。”他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眼中却泛出了些冷意,“打断一手一脚还是被送官府?”
“你放屁!”他刚要发怒,背后猝然冲来一股强大的杀气,令人措不及防,风祺凛颜迅速跳开战斗圈。伴随杀气而来的一柄反光的软剑,强盗来不及避躲,剑身直直地没入他的肩胛,随即被利落地抽出。血花喷溅,剧烈的疼痛让他双腿一软,按着伤口跪了下来。
那抹白色的身影就这么落入了风祺的视线,翩若惊鸿。
她一袭白衣,娇颜清冷,茕茕孑立,孤傲地睥睨着跟前嚎叫的大汉。
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双瞳剪水,朱唇紧抿,不点而红。
那双眼眸迸射着难以接近的寒意,秋水潺潺流转,却分外凛冽,令人不寒而栗。
龙风祺瞬间被摄住了。
「潘兴闰,声远镖局八条人命,有人买你的命。」她面无表情地说。
「不!不!是他们!我被他们骗了啊!」强盗又惊又惧,疼得脸色苍白,冷汗簌簌。刚刚那一下的杀气已经骇住了他,如果硬碰硬,他不会有半点胜算。
怎么也没想到,前几个月跟同伙劫的那趟镖会惹上这么大的事。
「你是最后一个。」平平的语气此刻听起来格外无情。
说着,她再次提起软剑。
「不要啊……饶命啊!饶——呃!」他惊骇得大声求饶,突然双眼一瞪,僵直地看着插进胸口的软剑。
她睨他一眼,凉凉地道:「你可曾饶过谁。」
拔出剑,她径自转身,无顾身后颓然倒地的庞大身躯。
她挑眸直直看向龙风祺。
一时风起,挽得松落的发忽地倾泻而下,及腰青丝被风撩起,迷了他的眼。
「你要管吗?」她轻启朱唇,问道。
他笑了。
这一笑反倒让她愣怔了下,就听见他开口说道:
「我管。」
第一章
一张机,烟华袅袅燕归来。玉鸣琤琤焦尾弄,满身花雨,秋水盈盈,恍然美人隔云端。
三月江南,烟雨濛濛。偏僻的山村,下过秧的水田青嫩青嫩的,老牛迈着稳重的步子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背上的小孩扎个朝天辫,穿着大红肚兜,正耍玩着新绿的叶子。
他耍闹得恁认真,便没怎么注意迎面而来的黑衣人。
那人一身黑裳,披着蓑衣,压低箬笠,看起来甚是瘦弱。
像是察觉到什么,箬笠下的眼眸忽地闪了闪,抿起唇,那人脚步快了些,到了不远一处树林空地才停下。
「出来。」娇嗓冷冷清清。
刷刷刷,四周树上突地闪现出七条黑影。他们蹲踞在树上,虎视眈眈。
「朱雀堂主,请您跟我们回去。」有人开口道。
被包围的人徐徐摘下箬笠,露出清秀的面容。她挽着长发,漏下几捋垂在鬓边。
虽然被包围,仍是岿然不动,镇定自若。
「青龙呢?」她问道,眉眼中有了些许不屑。
「青龙堂主有事。请您跟我们回去。」那人的口气强硬了些。
「就凭你们?」她傲然哼声。
「那就别怪七宿无礼了。」她的轻蔑激怒了为首那人。
她目光一凛,拔出被黑布层层缠绕的软剑,轻易地挑开正面而来的锋芒,一个转身格挡住背后的袭击,稍稍施力便打落对方的剑,凛冽的剑气直逼眉心,令人胆寒。
这七人是青龙的直属部下,着实不容小觑,耗得久了必定对她更是不利,她不可恋战。想着,她快速观察四周的形式,忽地双眼一眯,挥剑凌厉地朝一人俯冲过去,对方下意识地格挡开,借助他的施力顺势弹开,随即轻点树枝快速转身,施展轻功飞逃而去。
想着山上兴许地形复杂,能躲过追兵,她便朝高处奔逃。
风起,树叶沙沙作响。几条黑影疾行而过,对她穷追不舍。
隐隐约约听得水声,她拧着眉头觉得哪里不对,待她反应过来时,前边已经没了路。
那是断崖,峭直的崖壁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底下有处碧绿的深潭,一面瀑布轰鸣着疾泻而下,激荡起强烈的水花。来路也已经被切断了。
她冷眼看向追来的七人。
「请朱雀堂主跟我们回去!」见她被逼到绝路,角宿再次出言。
「我看她是比较想跟我回去。」
倏地传来一道调侃的声音,在场的人为之一愣。
待她看清那个人时,秀气的眉头顿时拧紧,眸子也沉了下去。
「你来干什么?」向来平淡的语气中难得有了些薄怒。
「倾倾,我说过要管你的。」他对她扬起一抹笑。
「不用你管。」她直截了当地拒绝,内心却是懊恼。
什么叫做悔不当初,这就叫悔不当初。
当时以为他要是潘兴闰那边的人,便问他管不管,听得他说管,她娇颜一凛就要动手,想不到他又笑着补了一句,道:
「我管你。」
这之后他便缠上了她,怎么赶也赶不走了。不管她在什么地方执行委托令,他都会悠闲地在一旁叨嗑。她曾试过用轻功摆脱他,但他总能莫名其妙地再次出现,对她嬉皮笑脸。
其实,他也并非寸步不离,相反,他经常会丢下一句「倾倾,接下来我有些事儿」,便消失上几个月甚至半年。之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缠回她身边。他从不说去做了什么,她也不去过问他的行踪。这样的状态自她十五岁开始竟已持续了六年。
她能看出他是练家子,功力甚至在她之上。但她独立惯了,从不曾主动要他出手。
只是不管怎样,更多时候,她并不希望他出现。
「你走开。」她再度开口赶人。
「倾倾,许多月没见,你就不想我吗?」他出言暧昧,不顾他人在场。
像许多次一样,每每她要赶他走,他便开始不正经。
「温风祺!」她嗔怒地瞪他一眼。
「倾倾,我给你带了礼物哟。」他兀自笑得开心,「不过——」
表面一副慵懒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用目光扫过那七人,他突然勾唇轻笑。
「不过这么多人可不适合送礼物啊。」
就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只见白色的身影闪电般出现在七宿面前,轫着内力的手呼呼地拂过他们胸前,制住了他们的动作,趁他们一时冲不开穴道,更是以极快的身手将一颗黑色的药粒硬塞进他们嘴中。
「好心提醒,别调动内力哦。」他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给我们吃了什么!」他的动作太过迅速,只见诡异的笑脸一闪而过,他们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咽下去的药粒让他们一阵惊慌,不敢轻举妄动。
「没什么,只是毒药而已。」龙风祺唇角一掀。
「你!」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让他们敢怒不敢言。
「他们不至于死。」李沂倾冲他摇了摇头,替七宿求情。
她能猜到他身手不凡,但亲眼看到还是被震住了。就只是白影闪过,情势就整个儿反转了过来。
「只要他们不调动内力都没关系,这毒过三四个钟头就会自行消解。」也就是说,这个被点住的姿势他们还得保持几个小时。
睨他们一眼,龙风祺转过头,忽然对着李沂倾皱起眉。
「怎么了?」她疑惑地四下看了看。
「黑色的衣服不适合你。」他眉头拢成一座小山。
「不关你事。」她没好气地答道,倏地又冷下娇颜,「你别跟着我。」
「告诉青龙,人不是我杀的。」对僵直的七宿丢下这句话,李沂倾便举步走开了。
走没多远,她就恼怒起来。想也知道,那个家伙还是跟过来了。
「温风祺我说了不要跟着我!」她扭头瞪向他。
这个姓名是他告诉她的,他的姓氏太过显赫,很多事情还不适合在这个时候挑明,这就是他借用母姓的原因。
他耸耸肩,一脸无辜。
「没有啊,我也得下山,这又不是你开的路。」
他不能跟着她。
想着现下她的处境,她不由蹙额。看来她终于得跟他说清楚了。
「温风祺,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到此为止了。」她扯了扯嘴角,说道,「我不想跟你纠缠不清,你令我很厌烦,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类似的话她之前也说过很多,只是这一次她的容颜分外冷冽,剪水眼眸直直盯着他,口吻中有着不容分说的坚持。
他抿起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牵起轻佻的笑。
「好,我就住在前面的镇子里,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他的笑出其不意地扎疼了她。
「我不会去找你。」她高傲而坚定地说。
「就在镇子的云集客栈。」像是没听到似的,他仍笑得有些痞,态度散漫。
不待她再开口,他随性地摆了摆手以作道别。一个走神就不小心丢了他的身影。
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被掏掉了。
她闭了闭眼,微微凝神。三月的桃花被雨打落一地,碎在黝黑的泥土中,她踏着满地落花缓缓离开。
烟雨濛濛,沾衣欲湿,空落惆怅。
这座小镇虽然地处偏僻,却也很是热闹。一场新雨刚过,屋檐上还氤氲着轻薄水雾,瓦片被浸湿后,显得分外黝黑,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也在细雨的濡润下深沉了几分。
整座小镇湿意缱绻。
倒是那些花儿径自开得烂漫,恣肆地大片大片绽放,娇嫩的花瓣上还挂着惹人怜爱的雨珠。梢头春意闹尽。但斜风细雨终究是打落了些。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这样的景色却容不得她多作欣赏。只见她戴着箬笠,一身黑衣行色匆匆,面庞发白,有些许狼狈,但神情还是冷凝的,双眸透着倔强与不屈。她压低箬笠,不时偏过头观察身后的情况,当她捕捉到人群中几个鬼祟的身影时,右手按了按腰间黑布裹缠的软剑。
注意到那几个人快步朝她靠近,她也不由催了催脚步。
她很清楚,照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迟早的事。
凛着眸子,李沂倾正打算拔出软剑,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拽住她的手臂,用力将她扯向旁边的暗巷。这个动作迅速得令她措手不及,一抹红忽地在眼前挥过,玄衣轻轻落在了她身上,遮挡住她一身暗黑,箬笠被丢开。抽走木簪,挽起的长发顿时一泻而下。
她背靠着墙,怔怔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他将她困在怀里,身子贴着身子。隔着衣物,他烫人的温度令她不禁一阵惊颤。
她从未与他这么接近,近得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
她直直看进他眼底,敛去轻佻与散漫,其间的深邃与复杂让她的胸口猛地一窒。
他们靠得太近了,只要她一开口,就能碰到他的唇。
心间充斥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让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都不能说。
忧伤霎时间破碎在眸中。
她就这么与他对视着。突然,他牵起了她的手,将柔荑按在他的胸口上,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双目多了几分灼人的炽热。
滚烫的温度让她忍不住想缩回手,但被他强硬地按着。
砰砰砰砰,手心下有力的跳动失了往日的平稳,变得紊乱而冒失,也混乱了她整个思绪,这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鼓噪着,越来越大,这才惊觉她也早已失了分寸。
「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他这么说着,放开了她。
这一句让李沂倾惊醒过来。
只见龙风祺眉间噙着温和的笑意,伸手重新挽起她的黑发,插上木簪。
她冷下容颜,试图掩饰自己之前的失态,心上却甚是懊悔。
「你在这里干什么?」
「救你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不禁有些恼了,低声斥道:「我说过不想再见到你了。」
「你说过很多次了。」
说过很多次,他还在。
「我是认真的。」她不禁皱眉。
「我从来都很认真。」龙风祺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俯下身子拾起刚刚丢掉的箬笠。
「你——」
「你的左手怎么了?」他注意到她不自然下垂的左臂,拧起俊眉,问道。
「没事。」她别开目光,下意识要将左手臂藏到身后,他却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
黑袍的袖子被轻轻挽起,骇人的刀伤慢慢显露出来,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白皙的肌肤被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从腕部到肩膀,皮肉尽绽,触目惊心。
「我当时就该杀了他们!」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这句话。
李沂倾第一回看到这样子的他。平日的痞气和散漫消失无踪,紧绷的脸上只剩下可怖的煞气,眼中冰冷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像被触了逆鳞的暴龙,狂怒地只想要咬杀撕碎。
「你别管我。」她试图缩回手,不想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以为我之前说清楚了,我不想见到——」李沂倾蹙额。
「你别说话!」他突然厉声打断她,双眼因炽盛的怒火而熠熠发亮。
不等她再开口,他伸手横抱起她,两人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他的理智几乎决堤,当他看到她腹部那道同样刺眼的伤口时,怒火来势汹汹地席卷了他整个人,让他恨不得马上冲出去将那些个混蛋大卸八块。
「温风祺,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努力维持冷静,言语中却有了几分慌乱的颤抖。
现在的她坐在他床上,浑身上下只剩肚兜和亵裤,大片大片肌肤暴露在他视线中,偏偏她动弹不得,根本不能拒绝。
「你别说话!」
他沉着脸恼怒地不予回答,伸手拿过桌上的白瓷瓶,拧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洒在她伤口上,见她疼地倒吸口气,他不由地出声抚慰:「可能有点痛,你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是他的错!龙风祺内心涌过阵阵懊恼,明明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为了那点无足轻重的狗屁小事离开她。如果他当时没离开,她也不至于被打伤。
是他的错。
帮手臂的伤口上好药,他伸手扶着她的身子,让她躺倒在床上,以便在腹部上药,他这个时候才察觉到她浑身颤抖,咬着唇脸庞酡红。
「怎么了?」
「……你解开穴道,我自己来。」她近乎赤裸地躺在他怀里,这让她心慌意乱。
方才他气昏了头,抱着她回来客栈房间,就要解她的衣服,她不过是挣扎了一下,他便将她点住了,三两下将她剥得只剩贴身衣物。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他说着,解开了她的穴道,同时又轻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暂时别动,药粉会掉下来。」
她真的没再动了。
「温风祺,让我自己来。」李沂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他的话,但这样的情形着实让她羞赧不已。
「嘘,乖乖的。」
他说着,忽然附身在她额心印上一吻。
然后,她怔怔对上了他的眼。
那双眼里有着太多,仿佛全部情感此刻倾泻而出,太深太沉的情感让她承受不住,几乎要躲开,却又不忍移开视线。
眩晕感来得突然却不突兀,在她思绪纷乱如麻之时,悄然地渗进来。
模模糊糊的,她沉沉地闭上了眼。
点了她的睡穴,龙风祺牵好被子,收起药瓶,深深地凝视着那副娇颜,蓦地狠冽地沉下眸子,慢慢走出房间。重新阖上门扉时,他牵起了一抹令人心惊的诡笑。
窗外,新升的月洒落一地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