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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看林屋的血色童年(四) ...

  •   第八十四章:看林屋的血色童年(四)
      两年后,我大哥在师傅严厉的棍棒教调下,几年的勤学苦练,终于出师了,成了师傅队伍里第一吹。师傅的吹手队七、八个人,都是穷人家聪明的孩子,专为村里红白喜事吹奏乐曲,能混饭吃有酒喝。大哥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高高的个头,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小喇叭从他嘴里流淌出各种美妙动听的曲子,或清新悠扬欢快流畅;或凄惨悲伤,催人泪下丧魂断肠。他英俊的外表迷倒了四外村庄的大姑娘小媳妇,他的唢呐吹醉了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
      大哥有了名气也有时间回家看看我们,总带一点人家舍施的婚宴或葬礼的残食,我们的草包胃里终于有了点美味佳肴。我每天晚上站在篱笆院门外,焦急的等着大哥回家。
      爹看到大哥时,黑旋风的脸上偶尔有点笑容,自豪的咕噜着:‘能生穷人莫生穷相,我蒋老三虽穷的出名,但孩子们个个像水洗的。唉!你比爹有出息,有这个手艺就不愁没饭吃了。生老病死,儿娶女嫁都离不开吹手。’
      我妈长叹一声:‘生的好不如过得好,他俩都二十多岁该成家了。唉!谁家姑娘找个穷要饭的,愁煞人了。’
      每当此时,爹就会骂上几句:‘真是老破老破,你的破乌鸦嘴能说点好听的吧?只要树林大不怕没凤凰。’
      可是两个哥哥一年年过去,依旧光棍一条,看来林子再大没有凤巢是飞不来凤凰的。爹的树叶烟枪不离嘴,剧烈的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吐着带血的浓痰,除了对我们打骂别没话说。
      冬天人们闲下来,办喜事的一家接一家。大哥眼看着一个个比自己小的都娶妻生子,喜结良缘。他难过、自卑又无人诉说。他在严寒中用浮肿流血的双手艰难的按着唢呐的小孔,鼓起冻僵的嘴唇拼命的吹着,穷人苦中哭,换得新人笑。葬礼上他尽情发泄着自己的痛苦,悲伤的曲子天昏地暗,鸟儿停飞,鱼儿落泪。他借酒消愁,每晚回家都喝得酩酊大醉,一夜不醒。严寒的冬天他从不系衣扣,裸露着被酒烧成紫红的胸膛。
      爹看他喝醉就劈头盖脸的打,妈哭的眼看不清了。
      爹有时也偷偷落泪伤心自语:‘唉!老天爷睁睁眼吧!别让我蒋家断根呀!’我看见他跪在门外朝天磕头。
      大概在十一月初几,傅七爷长孙大婚,据说非常隆重。他下令全村送礼、酒宴庆贺。我们远远听见震耳的鞭炮、喜庆的锣鼓、悠扬的‘百鸟朝凤’唢呐吹奏声、响了三天三夜,我大哥三天没回家。我和二姐趴在院外篱笆上,等候着大哥带回婚宴的剩残鱼肉。
      第四天晚上,突然一阵清脆悦耳的唢呐声由远而近,我高兴地说:‘是大哥吹的吧?这里谁家娶媳妇啊?’我和二姐急忙向外跑。
      爹拉住我打了一巴掌吼道:‘这里还有谁家能娶媳妇?是隔壁坟地里哪个光棍死鬼。’
      我俩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外跑。
      唢呐声越来越近,进了我家小柴院。
      大哥猛地推开门,满面春风,高兴的继续吹奏着那欢快的曲子。看着他反常的行动、没有酒精烈烧的昏迷,清醒的英俊模样,连爹也愣住了。
      我们从没听他吹奏,竟然尽情忘我的享受着,没人说话,个个睁大好奇的眼睛盯着神采飞扬的演奏家。吹罢一曲,他笑着说:‘怎么?我吹的好听吗?’

      爹这才气愤地说;‘你穷酸什么?’
      大哥笑呵呵地说:‘人家娶妻咱就不能高兴高兴啦?这小破屋里除了哭声就是叹气声和骂声,我吹上一曲喜庆喜庆,就当我也办喜事了。’
      爹连说:‘疯了疯了,真的疯了!你做梦吧!’
      从这天起,大哥就像变了个人。晚上都回来很晚,越来越晚。再听不到他唉声叹气,再看不到忧郁伤感,而是面满红光神采奕奕,有时偷偷自乐。我妈偷偷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大哥一定遇到什么好事了。’可妈问了几次他都笑而不答,既然好事高兴也就不再问了。
      新年将近,办喜事的更多,大哥忙的很少回家。见不到大哥我心里空空的,每到夜晚,我总盼着他会吹着唢呐突然出现。
      这天我听见屋外有人说话,出去一看,篱笆外一个小女孩,和我差不多大。穿着漂亮的衣服,头上扎着红花,白白嫩嫩的小圆脸非常好看,她笑着朝我走来。
      后边跟着一位二十多岁头盘小咎的女人,一件可体的蓝碎花褂露出一圈粉红丝缎小袄,肥肥的墨绿丝绸棉裤扎着宽宽的绿丝带子,一双漂亮的兰色绣花鞋。胳膊夸着个包袱,颠着尖尖的小脚轻盈地走来。那有点惨白的鹅蛋型的脸上,一双深邃美丽的大眼,带着浓浓的悲伤和忧郁。看见我微微一笑,像冰雪里开的一朵睡莲,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比我大姐还美。
      她轻声问道:‘这是你家吗?’
      我点了点头,急忙往家跑,喊道:‘妈,来客人了!’
      说着她俩跟我进了屋,妈一看来了如此高贵的客人,不好意思的崴了崴屁股。
      那小女孩不嫌我的破脏衣服,拉着我到院里玩起了打雪球。那女人和妈说什么我不知道,临走女人握着妈的手流泪道别,领着女儿一步一回头走了。
      晚上听妈对爹说:‘今天傅老六家的大儿媳来这里了,她说走娘家路过,她女儿看见三丫头在门口就跟过来了。唉!好媳妇啊!就是命不好。嫁到傅家一年多刚生了女儿,丈夫就病死了。都守寡八年了,傅家不让改嫁。本出身穷人家,因长了副好摸样被傅家娶了。临走还给咱放下一叠煎饼,好人没好命啊!’
      又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大哥还没回家。爹披着厚厚的雪花刚进屋,忽听外边人声喧闹。爹开门一看,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对爹大声喊道:‘老大呢?让他滚出来!我家傅七爷让他去一趟。’其他几个人拿着棍子和绳子,吆三喝四,凶巴巴的。
      我们吓得都挤在墙角,爹强压怒火问道;‘这位大爷请说明白,他犯了什么罪?他不在家,就这么点地方你们找吧!’
      那人说;‘他犯了强霸妇女罪,狗小子找死,敢到太岁头上动土。七爷说去了他家绳吊刀砍,留条活命。不去就把腿砍断,再不让他踏进傅王村。’说罢,一阵乱翻扬长而去。
      爹气疯了,像头咆哮的狮子来回跳着,狠狠地踢着我妈骂道:‘你养的好儿子,回来让他等着,不然我要他的命!’然后扛起枪头子冒雪出门。
      大哥没回家,妈哭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一尺多深的大雪覆盖了大地,大哥还没音信。爹在门外又遇上了傅家的总管带着打手,揪住爹一顿暴打,让他赶快交出老大,否则全家滚出小草屋。
      这时一位路人跑来说:‘那边雪地里躺着个人,可能冻死了,你们看看是否认识。’我爹拼命往那跑,我和二姐也跟了去。
      爹撕裂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大!你这个该千刀的啊!’我们近前一看,大哥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上衣敞着露着紫红的胸膛,脸色铁青,周围一圈没有雪。在爹的捶打下他慢慢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晃悠着走到院子里。
      打手上来就抓人,只见我爹冷静的说:‘我的儿子没管教好就交给我处理吧!’说着一把把大哥推到,拿起他巡逻的铁枪头子(就是用来刺人的茅),咬着牙狠狠地插在大腿上,用力一别‘啪’的一声,木把断了,铁头站在腿上。
      大哥还没完全醒酒,只‘唉吆’一声就没再动。我不知哪来的劲,上去抓住铁头用力一拔,一下摔倒躺在地上,只见鲜血忽的一下喷出老远,喷了管家一身。我满脸带着咸味的鲜血流进嘴里,雪地上形成了一朵朵血染的红花。
      大哥这才‘嗷’的一声抱着腿痛苦的喊起来。二姐从屋里找来一件破衣,颤抖着双手扎住喷血的口子,我妈披头散发爬出来,抱着大哥的腿疼得昏了过去。
      管家拿起带血的半截枪头子,满意的点了点头,扬长而去,回去交差。
      从此,家里又多了个瘫着的,我和二姐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每天早出晚归外出乞讨。爹的头发全白了,刚硬的腰板开始下弯。雄狮不再怒吼,威风逐渐丧失。
      腊月二十九是上年坟的日子,爹捡来一点傅家扔掉的供品打算初一早上吃。
      除夕之夜,远处传来噼噼啪啪喜庆新年的炮竹声,我和二姐,小弟总想出去看看热闹。爹呵斥道:‘富人过年穷人过残,年都是为富人定的节日,哪有咱的份?都把头蒙紧了睡觉去。’小弟一抬头被爹狠狠的磕了一烟袋锅子。
      一天晚上我还没睡着,听见我妈一遍遍的问大哥到底怎么得罪了傅家。
      多日没说话的大哥叹了口气说:‘你还记得傅老六的大儿媳吗?她来过咱家。她是个苦命人,好女人。我每次去傅王村赶喜或吹丧,几乎都见她在人群里偷偷看我。喜欢我的女人很多,可都瞧不起我,她们只喜欢听我的唢呐和欣赏我的长相。她不一样,她不嫌咱要饭。那次我在傅家三天,她除了干活就在一边听我吹唢呐,在无人时羞红着脸夸我几句,塞给我几个馒头。我心咚咚地跳,又激动又害怕。在临走的晚上她躲在路口一把抱住我,说让我带她娘俩走。
      我吓得推开她说:‘你们傅家知道会剥了我的皮,让我想想办法再说。’
      后来她以回娘家为由见我,接济我。我们商量找机会逃走,她说她本来就是穷人家出身,她不怕吃苦,以我的唢呐水平到哪里都能吃上饭。没想到那天晚上她被人发现跟踪,我俩正倚在一起说话,突然灯火一片,大喊捉奸。她用力推开我就跑,我被他们一路追赶,没敢直接回家,绕弯到了朋友家。我担心她,心里难受多喝了几碗,回家时倒在雪地里什么也不知道了。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傅家怎么惩罚她,我死活无所谓,就是担心她!’
      大哥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我妈摸着他的头疼爱的说:‘苦命的孩子,那么好的女人你没有福分啊!就认命吧!过几天我让你二妹去傅王村打听一下,但愿她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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