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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看林屋的血色童年(三) ...

  •   第八十三章:看林屋的血色童年(三)

      在大姐出嫁那年初冬的一天,拄双拐的妈背着小弟领着我,又踏上乞讨的路。一天走了两个村子,只要到一碗野菜粥和几片瓜干,看着小弟狼吞虎咽下去,我只舔了舔碗上流下的汤水。
      我和妈吸着嘀哩咕喽的瘪肚子来到一座高墙红门外,门里突然‘呜’的一声窜出一条大黄狗。我妈用拄棍赶,我吓得躲在她身后。这时门口走出几个胖胖的扎着小尾巴的男孩,大叫着:“大黄快上!咬死四条腿的!”大黄狗跳起一人多高凶狠的把我妈和小弟扑倒,疯狂的撕咬着妈的腿,单薄的裤子被撕碎了,腿上鲜血直流,我妈紧紧护着哇哇大哭的小弟和我。在那群小狼羔的吆喝下,大黄狗把妈拖出几米远,地上留下一道血印。突然狗头猛地一甩,我看见它嘴里含着一块血淋林的肉,呲着尖尖的裂齿,眼里露着自豪的亮光,摇头摆尾讨好地跑到小主子面前,小狼羔们欢呼跳跃。我抱住妈的腿,用她被撕裂的单裤擦着咕嘟咕嘟冒出的鲜血。
      忽然,大黄狗放下嘴里的肉,‘呼’的向我扑来。那一刻,我猛地挺直腰板一副英勇就义的姿态,咬着牙,一把拾起妈的拄棍用力狠狠地向狗头打去,我要打死它,为我妈报仇。我突然愤怒的反抗更激怒了它的野性,小狼羔子们也蜂拥而上。黄狗跳的比我还高,张着滴血的大口要把我吞下去。我竭力的挥着胳膊决一死战,听不见我妈嘶喊的什么。
      我把妈的拄棍用力捅向狗嘴,眼看我要被撕成碎片时,一个身影挡住了我,在我面前不住的弯腰扔石头,大声吼着。奇怪,那凶猛的大黄狗竟然边叫边跑,小狼羔子们拼命喊着:“大黄,快上,咬死那小脏丫头。”可大黄还是不断退缩,直退到大黄门前。
      我看了看救命恩人,也是一位讨饭的大娘。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同样是破衣烂衫,黑瘦的脸上两只深陷无神的大眼。身边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身后拖着一根长长的麻花辫子,破棉袄前襟和衣袖厚厚的灰层像铁甲泛着亮光,不住的用牙撕咬袖口,滋滋有味的砸巴着带咸味的灰水,几乎和脸一样大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我们。
      大娘帮着扶起我妈,一步步离开那扇万恶的狼门,一路鲜血一路哭。我用自己的小破褂裹住妈流血的伤口,大娘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我听不懂,。我妈说:‘她要我们以后遇狗咬就下腰扔石头,没有石头也装作扔,狗怕下腰狼怕瞅。我知道这道理,可那来得及啊!’
      眼看天黑下来,我妈又饿又疼,小弟不住地哭,我们慢慢地挪着脚步。大娘从篮子里拿出仅有的一块黑煎饼,我妈怎么也不要,千恩万谢救命之恩。大娘说他们是安徽人,还有个儿子一起出来走散了。天下穷人心相连,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娘一直陪着我们慢慢走。
      正在危难之时,有个行路人走近我们,他划着火柴看了看说:“这不是婶子吗?我和你家老二都在傅家干活,我姓孟去过你家。你这是怎么了?”
      我妈对他述说一遍。孟哥急忙说:‘我送你们回家,今天我歇工回家正巧路过这里。’

      说着背起我妈和小弟,辞别了好心的大娘,我一路小跑跟在孟哥后边。
      回家后,我妈被咬掉肉的伤口感染化脓,烂掉了半条腿,再也不能出门讨饭彻底残废了!只能爬着干点家里零活。
      我爹整天骂不离口:‘穷人家两条腿都饿死,你可好,从两条变三条,从三条变四条,现在一条也不行了,活着还有什么用!’我妈小心翼翼的躲避着突然飞来的脚踢拳打。
      没有妈领着乞讨,我们吃不到半点粮食,凉水伴着西北风。于是我和二姐结伴而行,独立地走上乞讨之路。每次回家都看见爹在林间小路等侯、张望,我们心里好感动,再凶猛的动物都有舔犊之情,我们对这个残暴的爹逐渐产生了亲切感。
      天气越来越冷,看着小屋里冷冷清清,一个个瑟瑟发抖,东倒西歪的饿鬼,一张张干巴巴的蜡黄小脸,干瘪的嘴唇。爹那张黑煞神般的脸更加阴沉可怕,野草叶子的浓烟从嘴里喷着,伴随着沉闷长长地叹气声。偶尔从怀里掏出几块捡来的供品,看我们狼吞虎咽的吃着带有他体温的残食,难得眼里流出一丝温和。那时我感觉,有爹在我们就饿不死,小屋就不会塌,就有家。
      一天夜里,西北风揭天绕日刮的睁不开眼,小屋的草一层层在空中飞扬,我们卷缩在摇摇欲坠的屋架子里。爹还在林里转悠,越是天气恶劣的夜晚他越不能松懈,临走前下死命令:‘把门顶好,不管外边有啥动静不都要出门,除了自己家人都不要开门。谁要胆大惹事,回来扒了他的皮!’
      我吓得久久不能入睡,总担心大风把我们和小屋一起卷到天上。迷蒙中听到呼呼的风声中夹着‘呜呜呜’的怪叫声,那声音久久不停。我妈也抬头听了听,趴在小后窗口挪开挡风板想看看,一阵冷风把她吹到,二姐赶紧堵上板子。
      那呜咽声越来越凄惨,妈把我们几个紧紧搂在怀里。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呜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在狂风的呼啸中,我们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朦胧中听妈说:‘你爹怎么还没回家?你们听屋后有人说话。’
      我一看天亮了,外面风平浪静,屋后是有人说话。
      这时爹回来了,我们才松了口气。
      爹惊慌的问:‘你们晚上听到动静了吗?’
      妈说:‘听到了,呜呜呜的叫声,不知什么野兽,直到快天亮才停止。’
      爹哽咽着说:‘唉!我回来路过屋后大粪池,看见薄薄的冰面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我拿杆子拨了拨浮在上面的野草粪便,吓我一跳,原来是个人。我想用杆子捞上来,可多次都没成。我跑去告诉东家,已经找人捞上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衣服破烂,一只破烂子浮在水面,一看就是咱们的同命人——要饭的。肚子鼓得老高,不知喝了多少大粪汤,眼瞪得铃铛那么大。唉!太悲惨了!也不知是哪里人?’

      我们几个虽然害怕,但常年居住林地与死人为邻练出了一点胆量,带着好奇跟爹到了屋后。
      只见地上四仰八拃躺着一个人,有人在往身上泼水。冲洗过后的尸体逐渐露出真实面目,鼓鼓的肚子像个大气□□,眼睛大大的鼓着盯着天空。
      我看见破烂的棉袄和那个破烂子觉得似曾熟悉,大着胆子向前看了看,大吃一惊,喊了一声;‘大娘!’失控的哭起来。
      爹把我一把推出好远,‘谁是你大娘?滚回家!’
      二姐拉我回家,一进门我就哭喊着:‘妈!是大娘,是那个帮我们的大娘淹死了!’
      妈颤栗着问道:‘她女儿呢?’
      我说:‘没见着,就她一个人。’
      我妈爬着来到大娘身边,悲伤的哭着,头在地上磕的咚咚响。
      一直到下午也没人认领尸体,傅老爷命令赶快将尸体拖走,不让她给傅家林带来晦气。我爹和几个穷人找来半张破蓆卷了卷,在我们一家的哭声中拖走了,埋在不远处的后沟里。
      悲伤气愤沉沉的笼罩着小屋,我妈在对大娘的内疚自责中一遍遍嘟噜:‘我怎么就没能爬出去看看呢?我对不起她呀!儿子失散了,那小丫头去哪里了?怎么没和她一起呢?’
      又是一个漆黑寒冷的夜晚,一个女孩撕心裂肺悲惨哭声,随着阵阵北风忽强忽弱隐约传来。开始我们认为是傅家林哭丧的,后来我妈说:‘没听你爹说最近有人葬埋,傅家晚上不会上坟祭奠。这是谁家的孩子哭得让人心碎!天这么冷别冻坏了。但愿你爹能听见把她领咱家来。’
      二姐说:‘我和三妹去领吧!’
      妈说:‘不行,深更半夜你们不能出去,这么大的声音,你爹肯定听见了。’
      ‘娘啊!娘啊!……’这一声声凄凉的哭喊刺痛着我们的心,比傅家林的哭丧更令人胆颤心惊。哭声在我耳边越来越远,听不到了,是我睡着了。
      第二天爹一进门,我妈就问:‘昨晚你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了吗?她两个要去领咱家来,我没敢让孩子去。’
      爹生气的说:‘就你们事多,我天天晚上都和死人在一起,哪来的哭声是夜猫子叫吧,夜猫子闻到死人味就会叫。’
      我们半信半疑的度过了一天,晚上,那哭声又来了,我们再也不相信是夜猫子。我妈突然说道:‘这孩子会不会是你大娘的女儿啊?可能来找她妈了,我出去看看把她领家来。’
      二姐坚决不让妈去,她说:‘我和妹妹一起出去看看,真有个女孩在哭,不管她是谁都领回来。’说完拉着我向外走,妈拦不住她,我也只好随她出门。
      爹突然出现在门外,严厉地喊道:‘去哪里?’
      我俩吓得缩回屋里,爹说:‘你们回去,我去看看。’
      妈不放心爹一人去,让我俩陪着他,爹走在前边,像一座山为我们抵挡着刺骨的寒风。
      路过屋后大粪池边,我警觉地绕过大娘躺过的地方,我们顺着哭声向后沟方向走去。
      ‘娘啊!娘啊!……’这稚嫩、无助、凄惨的哭声在天地间回荡,在空旷的夜空中颤动,一群群跳动的鬼火像洒满大地的星星,空气中透着湿漉漉眼泪的咸味。一声声猫头鹰悲切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随着我们前行,哭声越来越近,我紧紧拉着二姐的手,跟爹来到后沟边。
      黑昽昽的夜幕中,沟沿上一个瘦小的黑影随风摇晃,哭声就在耳边,抽咽的声音都听到了
      我爹喊了一声:‘谁在那里哭?’
      哭声立即停止,一股透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刷啦啦一股黑风从沟沿旋转而起,裹着黑影飞驰而去。随后哭声再次在远处响起,隐隐约约更加悲切,像来自天外的呼唤。爹慌忙背起我领着二姐快步回家。
      到家后,他大汗淋漓,妈一再追问,他只说了句:‘那里没人!’我记忆里爹第一次背我,第一次没对妈发脾气。
      后来每到夜幕降临,那哭声就在后沟响起,据说附近村里都能听见。这桩离奇惊悚的怪事使傅家林更增添了恐怖色彩,白天也很少有人路过那里,我们每晚听着那悲痛凄惨的哭声进入噩梦。
      后来听说大娘的坟墓被恶狗扒开了,剩下一堆骨骸和碎衣片。一天,有个安徽青年找到我爹,到北沟收拾起骨骸和碎衣,一路痛哭朝南走去。
      从此那可怕凄凉的哭声刹然停止,一切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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