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审判》云雾飞

71、看林屋的血色童年（五）

　　第八十五章：看林屋的血色童年（五）
　　大哥总归年轻，新年已过，伤口逐渐好转，能一瘸一拐慢慢走动了，只是满脸愁云，萎靡不振。
　　正月十三早上，爹从外边回来骂道：‘人倒霉了处处倒霉，今晚我从一棵树下经过，肩部碰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上。我认为是棵小树，可那东西被我碰的来回摆动。我划火柴从下往上一看，还真吓了一跳。一双尖尖的绿色绣花鞋，红衣红裤，圆睁的双眼在黑夜中发着绿光，是一具女吊死鬼。’
　　大哥一把抓着爹急切地问：‘她是谁？在哪里？救活了吗？’
　　爹‘啪’一个耳光打过去骂道：‘你着什么急？又不是你妈。我对傅家说了，他们派人看了看，拿了些衣物，连夜刨开冰地草草埋了。唉！可怜啊！不过像这样的富人家吃穿不愁，寻死上吊让福烧的。他们要烧掉这些衣服，我央求给两个丫头留下这几件，拿去穿吧！’
　　说着扔到地下几件花花绿绿的衣服，我和二姐高兴的拿起一件又一件，在身上穿来比去。特别一双红绣花鞋漂亮极了，我怕二姐抢去，迅速藏起来。
　　大哥看着一件蓝碎花小褂，一把夺过去紧贴在胸口，眼泪哗哗地流。等爹走了他放声大哭说：‘是她，是她！昨晚梦中她提着一根绳子，哭着对我招手告别，我想拉她可怎么也抓不到她的手。一阵清风吹来，她飘飘渺渺飞远了。我要去看看她。’说着向门外走去。
　　我妈急得爬出来：‘小祖宗你再别野事了！你怎么确定就是她呢？你去了傅家会抽你筋剥你皮。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不活了。就算是她，人死不能复活，你们没有缘分，咱们离得这么近，别让你爹知道，以后可以去看看她。’
　　大哥难过的回来扶起妈，他一天都在极度悲伤中煎熬。我们虽然心疼大哥，但小脑袋哪会想那么多大人的事？晚上，我高兴地搂着两件衣服和那双绣花鞋，兴奋的久久睡不着。看他们睡了，我偷偷划根火柴看看那双漂亮的绣花鞋，小心的穿上，小脚丫在里边逛逛荡荡，又爱惜地脱下来揣在怀里。
　　第二天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也是我们最兴奋的一天，每年这天晚上，傅家林灯光闪闪，一片通明。阴鬼们享受着亲人们送来的祈福灯、平安灯、光明灯……，阎王爷放假三天，任他们四处游荡观灯游乐，阴阳同欢。
　　这也是我们‘发财’的机会，天一黑，我们就迫不及待的跨上篮子去林里拾灯。每个坟上都有好几个灯，傅家林的灯大都是白面做的，少数地瓜面和胡萝卜的。我们近水楼台先得月，等林子里灯全部熄灭，我们满载而归，看着一大堆丰收果实，全家人先大吃一顿。后来在我妈的精心计算下，每天用它配上野菜烧一大锅汤，泛着油花香香的，我们的小肚子鼓鼓的，它帮助我们度过一个个春荒。
　　这天晚上，我和二姐领着小弟跟爹后边，连蹦带跳去拾灯。这时的我们胆子最大，小小身影在呼呼闪闪、忽明忽暗的油灯下穿梭在坟墓之间。
　　我趴在坟前焦急的等待着，灯碗里的油吱吱的发出扑鼻的香味，油尽灯干后，我们像捡到宝石，珍贵的放到要饭篮子里。我妈嘱咐一定灯油烧完才能捡，否则死人会生气。
　　油尽灯灭，林里恢复了黑暗，雪花飘飘洒洒。我挎着重重的篮子刚要回家，突然看见一个矮矮的没长野草的土坟前，有一个大大的白面灯还亮着。我跑过去趴在灯前，灯窝里还有很多油，二姐在大声喊我回家。我答应一声，刚想吹灭提前拿走，这时呼啦一下从坟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抓住我的胳膊，里边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先别拿呀！快救救我，我要出去！’我吓得尖叫一声，挣开那只手滚到一边。
　　二姐迅速赶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拖着半死半活的我回家。
　　等我清醒过来，心脏像块不动的石头，硬硬的疼。
　　我妈着急的问:‘三丫头，你看到什么了？’
　　我说：‘林东边那新坟里伸出一只手，里边有人喊救救她。吓死我了！’
　　这时，一直躺着的大哥腾的站起来，看了看大家，抱了抱我妈，拄着棍子走出门。我们认为他上厕所，可他一夜未归。我妈担心死了，天亮了，爹回来了他也没回来。
　　第二天，爹回家说，那座新坟已被扒开，里边的吊死女鬼不翼而飞。傅家在近处找了找，也没发现被狗吃的残体。有人说被盗尸了，有人猜测被光棍汉娶妻了......一时间众说纷纷。
　　大哥从此没再回来，一个破脚残人像人间蒸发，再也无有音讯。妈的眼彻底失明了，爹只是平静地说：‘走了，走了好啊！树很多，有本事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母亲字字血声声泪讲到这里，已经泪干舌燥。我的眼泪流了干，干了流，枕头湿漉漉的。几声鸡叫打破了寂静的黑夜，屋里透进黎明的曙光。母亲疲劳的闭上眼睛，一会儿发出轻微的鼾声，暂时结束了她苦难经历的讲述。
　　我头轰轰作响，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何成为“政治疯子，马列主义老太太”。我没有了怨气，贴在她温暖的怀里，尽情吸收着一个平凡母亲蕴藏的巨大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