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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看林屋的血色童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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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看林屋的血色童年(二)
母亲咽下一口口水,清了清嗓子,哽咽着说:“听你姥姥说,一九一八年的冬天,天冷的出奇,吐口唾沫在空中就结成冰,地上裂开的口子能掉进人去,树枝裹着厚厚的冰凌,在寒风中咯吱咯吱的晃动。
临近年关的一个下午,我爹用柳条筐担着两个几岁的姐姐,我妈怀着八个月身孕,挺着大肚子,背着沉重的一口破铁锅和破烂家当,两个十几岁的哥哥身上挂着讨饭用具,一家人从东海沿岸一路乞讨来到傅王村岭南。西北风吹的人在原地打转,寸步难行。风卷着雪花狂暴的扫荡着田野,雪花钻进他们破烂的衣衫,身上又湿又冷,风雪像沾了盐水的鞭稍抽打着他们的脸,他们在白茫茫冰冷的世界里艰难的走着、摔跌滚爬。饥饿和寒冷威胁着他们的生命,一家人消耗着微量的能量与死亡搏斗。
我爹大声命令:“都听好了,老蒋家的人不能当狗熊,谁也不能倒下,倒下再也起不来了,要活着!我要你们活着。
我妈走不动了,沉重的身体在冰雪里甩来甩去,肚子阵阵搅疼,下身湿漉漉的。姐姐们变成了小雪人,雪花灌进嘴里被咽的哭不出声来。
我妈绝望地说;‘他爹呀,咱们一家要死在这里了!’
我爹气的大骂:‘你给我站起来,往前爬。’
突然,前边不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我爹说:‘都打起精神来,前边可能是个村子,有树林就有人家,坚持一会就到了。’
大家立即忘记了疲劳与寒冷,带着希望、迎着光明,朝树林奔去
来到跟前一看,这哪里是村庄,黑树林里耸立着一片白雪覆盖的高大墓群,大家顿时从头凉到脚后跟,失望的坐在雪地里,再也走不动了!
大哥向里走了几步,惊喜地喊:‘快看啊,那里有个小屋!’用手指着林子西边。
大家再次看到了光明,手撑着地艰难的爬起来,向救命小屋奔去。我妈兴奋地一路爬着来到群坟包围下低矮的小屋前。
小小的白房子前有个小小的篱笆院,篱笆院的门上了锁。我爹叫了半天无人应答,只好把简陋的篱笆门拆开。
小屋门上也有锁,大家干着急进不去。我爹说:‘这道门不能再拆了,咱们人穷志不穷,就是冻死也不能私闯民宅当强盗。’
多亏小屋旁有个小草棚,虽然非常简陋,但厚厚的积雪围着也能抵挡寒风入侵。大家涌进草棚子挤在一起,顿时觉得全身冒火、暖和极了。风雪中搏斗了一天的孩子们,东倒西歪睡着了,细细的碎雪洒在他们沉睡的脸上。
就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夜,我妈强忍阵阵巨疼,用她顽强的生命冒死生下了我。我爹本来不喜欢女孩,脾气暴躁,又加上讨饭为生、穷困潦倒,人燥心烦。一看又是个女孩,顿时火冒三丈,用力踢着我妈,粗鲁的骂着:‘又是个丫头片子,你就不能再生个带把的?扔到雪里冻死吧!’说着用手提起我赤裸的小身体往外扔。
我妈忍着疼痛,用残存的一丝力气拉住他,把我夺过去,用身体暖化了一瓢雪水冲洗掉我身上的胎血,把我提前出世瘦弱的小身体紧贴在胸口,为我释放着一点点体温。
天亮了,风止雪停,一抹朝阳露着笑脸,从茂密的松枝间暖暖的照着小草棚。小草棚地上殷红一片,血水流到外边,门外雪被染成鲜红一片。
我爹边骂边出门,一窝大小吃着讨来的冰凌似的煎饼,喝着雪水,高兴的围着趴在妈肚子上的小猫。妈躺在血水湿透的草地上,惨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苦笑。
不一会,爹回来高兴地说:“老天有眼厚待我蒋氏一家大难不死,我打听到一个好消息,找了一个好差事”
孩子们高兴地跳起来欢呼:“有饭吃了,有饭吃了......”
原来附近有个傅王村,这个小屋的主人姓傅,是傅王村有名的大财主傅东山。老爷子兄弟七个他排行老七,其他五个已经去世,在世的只有他和老六。因老六体弱不能掌家管事,他就成了一家之主,这旁边是他傅家林,这是看林屋子。
因为傅家家财万贯,所以林里常有盗墓者出现。原看林人年事已高回家了,傅家正在雇佣身强力壮的看林人,爹一听当即答应下这美差。”
看林责任重大,报酬是小屋和院子提供使用,周围零星荒地可种点庄稼。林内不准发生任何事情,如有被盗墓和砍伐、火灾情况发生,将赔偿一切埙失、驱逐出门。
从此我们结束了常年漂泊乞讨的流浪日子,有了一个稳定的家。虽然开荒种地有了一点粮食收入,但远远不够我们一群正长身体孩子的需要。还要挖野菜、吃树叶、啃树皮、外出乞讨。
我妈生我受了风寒,从此落下了全身疼痛风湿病,一米七几的高个,腰弯驼背行走困难。后来小弟出生,她身体越来越差,拄着棍子也难走了。
我爹一天到晚背着锋利的枪头子在林里转,尽心尽责的看护着傅家林的一草一木,保护着地下那些高贵的尸骨和他们丰厚的财产。
大哥被一好心人领去学吹唢呐,还兼着给富人家打短工。爹说当吹手是美差,能吃上饭,还能发点赏钱。十二岁的二哥去了傅家当长工,稚嫩瘦弱的小身躯扛起大人的苦累农活,总算能吃上饭,有地方住。
我妈拄着双棍,背着弟弟,轮流带我们挨村乞讨。
只要地上开始泛青,我们就挖野菜。野地里,一群群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挖菜的穷丫头比野菜还多。我们姐妹有得天独厚的好条件,就是那片无人敢进,无人能去的傅家林。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我们却是靠坟吃坟。
我们小屋周围邻居没有一个喘气的,都静静的躺在地下。林里死气沉沉,只有看到那些戴白孝帽的人抬着朱红棺材进林,听着一阵阵喊天叫地的哭声,被哭声惊飞的“呱呱呱”飞起的老鸹,才觉得有了生机。
那时的傅家人财兴旺,就连坟地也彭辉生光。青松翠伯高大密集,郁郁葱葱遮天盖日,几十亩坟地黑压压一片。一个个圆锥形土坟高高耸立,奢侈别致。显示着它高贵的身份和高傲的姿态,俯视和嘲笑着垂死挣扎的穷光蛋们。高大的墓碑上刻着金色碑文,甚至有的圈成大理石护栏,形成一个私家小院。
林里野草丛生,坟墓上松散的沃土孕育了茂密的蒿子草、蒺藜稞……。在野草覆盖下偷偷生长着一些嫩嫩的野菜,这些美食只有我家才能享受。
那时我们最盼望逢年过节,林里冒烟火。这时我们就跑到冒烟火的坟前,盯着摆在坟前的白面馒头、嘴里含着香菜叶的大鸡大鱼,流着吸溜吸溜的口水焦急的等人们烧纸、跪拜、祭奠程序结束。看他们收拾供品走后,我们就捡起被扔掉的供品拿回家,每人吃一口解解馋虫 。
我从三岁就跟姐姐到林里挖菜,我挎着破旧的小篮子,脖子用力后仰才看见那一座座高大的坟顶。
姐姐瘦小的身体像一只小老鼠在野草浓密的土坟上爬上爬下、钻来钻去。看到她从草丛里直起身,满头野草,手上流着蒺藜扎破的血,举着从野草下挖出的嫩绿的野菜向我展示,那神态像挖到了元宝、金条,自豪的小脸兴奋的放光。
每当此时,我觉得姐姐们那么伟大,我羡慕她们。但我一看见草丛里刺溜刺溜到处爬行的虫子,想到躺在坟里的死人,就吓的心咚咚咚的跳,不敢爬上去。
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慢慢爬上那些高大的坟墓,穿梭在一个个死者的“房顶”,睁大冒着金星的小眼睛寻找了了无极的匿藏者。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夏天,大水淹没了庄稼,冲坏了房屋和田地,我们的小屋积满了雨水。傅家林也没逃脱厄运,有些高大的树木被暴风拦腰截断,残枝断干。被洪水冲刷塌陷的坟墓,黑洞里隐约可见黑红棺材。林内一片狼藉,雾气蒙蒙,格外阴森可怕。
一天,大姐带我又钻进林里。雨后残存的野菜格外嫩绿、肥大。我提心吊胆的转过那些凹陷的坟墓,来到一座看似坚固的土坟,我像一只壁虎顺着坟壁小心的往上爬着。
突然东北方向传来凄惨地哭声,惊飞的鸟扑撒着大大的翅膀“呱呱呱”叫着。一队戴白孝帽的人抬着一具黑棺材朝这边走来。我吓得急忙往下爬,听见草丛里唰唰啦啦响,突然背上一阵冰凉,低头一看,一条大蛇高昂着头,吐着细长的舌头围着我的腰几下就缠到脖子上了,我大哭着惊叫起来。脚下的土突然塌陷,一下子掉到塌陷的坟墓里,周围黑洞洞的,我摸到了硬硬的棺材,喊不出声喘不动气,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是躺在小屋湿漉漉的地铺上,大姐惊喜的喊道:“爹,小妹醒了。”她流着眼泪抱着我说:”你吓死我了,我认为你死了呢。”
不喜欢我的爹也流泪了,但他只说了句:‘以后和你姐一块,小心点。’
从此,我总是噩梦连连,老梦见我被拉进棺材和死人躺在一起,或坟墓里钻出穿着古怪、血口绿眼的魔鬼向我扑来,再也不敢爬上坟墓挖菜了。
后来大姐告诉我:“那天,我听到惊叫赶紧找你,爹也跑过去了。看到那座坟前你的小篮子,爹爬到坟上,塌陷的黑洞旁边有你被小树挂住的衣片。他看见了黑洞里你的头发,急忙跳下去把你托上来,砸死了那条缠在你身上的蛇。我和爹吓坏了,他说你还有气死不了。把你抱回小屋喂了碗水,你就活过来了。”
我天真地问:“大姐,会不会是坟里的鬼嫌我爬上他的屋顶,想把我拖进去的?那条蛇是鬼变的吗?”
大姐也懵懵懂懂地说:“听说蛇精会变鬼,会变人,鬼不会变蛇吧?”
我五岁那年春天,天气干旱,饥荒难渡,大姐和我妈把讨来的点点臭饭酸菜给我和小弟,她们却多次饿晕在乞讨路上。
爹用力抽着枯叶圈成的烟袋,不住地咳着,流着哗哗的眼泪残忍的做了个决定,把十二岁的大姐嫁了出去。爹说:‘不能眼睁睁的都饿死,给她找条活路也许保住命。’
大姐哭得死去活来,我妈再大的胸怀也保护不了她。出嫁那天,大姐脱下了身上捡来的死人的破旧衣鞋,穿上婆家送来的新衣,干巴巴的小木棍在新衣里晃来晃去。那张人见人夸的漂亮小脸浮肿着,泪珠滚来滚去,像雨后夏荷,凄美的让人生怜、心疼。我羡慕极了,心想我什么时候长到十二岁,也出嫁穿上好看的衣服。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换下的衣服被二姐继承了,我只好穿上二姐脱下的更破更烂的衣服。
临走时,大姐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惊恐可怜的眼神,生死离别的挣扎深深刺痛着我。我妈几次哭死过去,那哪是出嫁,简直就像发丧。
就这样,全家用我大姐换来的几升穇子,度过了难熬的春天。每次吃饭爹都哭着说:“这哪是吃饭?这都是吃大丫头的肉啊!”
大姐婆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再也没见过她,只有爹去看过她。十四岁那年生孩子,难产结束了短暂苦难的一生。
我爹铁石心肠也哭倒了,他锤头顿足哭道:‘孩子,是爹害了你呀!爹该死。你卖身救了全家,可爹救不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