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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胡子里的九死一生(三) ...

  •   第七十五章:胡子里的九死一生(三)
      我漫无边际的走着,我要找到大胡子叔叔那样的人,我要打鬼子,我要用他们的血液祭奠同胞的灵魂。大胡子叔叔说过,咱们全国已被日寇占领,不把小鬼子赶出中国,我们永远被奴役、被宰割,我要打鬼子保家卫国。
      烈日冉冉,晒得庄稼都低下了头,我却背部抽筋似的冷,手脚像插在冰雪里,从里到外冷到骨髓,头又胀又疼。我想我被传染了瘟疫,我面对苍天大哭,没想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终究没有逃脱死亡的来临。但人不在咽下最后一口气还是怀着希望,哪怕这希望微乎其微。我咬着咯登咯登的牙齿,寻找回家的路,那间见天露日、风雨不遮的看场屋子是生我养我的地方,那里有我的老爹等着我们。
      我不知道身在何处,路边地里有个小瓜棚,棚前蹲着一位老人。我上前叫了声大爷,他看见我惊恐的张大嘴巴提腿就跑进小瓜屋,大声问道:“你是人还是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无袖上衣和短裤已成碎片,几乎裸体的黑瘦黑瘦麻杆似的身上沾满了带血的泥土,脸什么样就不知道了。我哭着说:“大爷,吓着你了!请问这是哪里?去山东临沂怎么走?”
      大爷慢慢走出来仔细打量了一会问:“孩子,你这是怎么啦?把我吓死了!”
      我说:“大爷,一言难尽,你就给我指指回家的路吧!”
      他说:“这里是辽宁省,你要走到山东吗?那得走几个月。”
      我一听全身瘫软下来,我走了几天还在辽宁,看来我只有死在路上,抛尸野外了。
      大爷让我进屋喝点水,我怕传染他老人家,吃了半块瓜就离开了。
      我迷迷糊糊飘飘的朝大爷指的方向走着,右腿伤口剧烈疼痛,流出臭臭的脓水。走着,走着,我的脚突然离地而起,在天上穿云破雾飞行着,我奇怪的一看,原来我长了一对翅膀。我高兴的用力扇着翅膀,双脚下降落在了家门口。
      我高兴地喊着:“爹,我回来了!”没听见爹回答,进屋一看父亲和哥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苍蝇“嗡嗡嗡”的围绕着,已经腐烂的脸上爬满了肉滚滚的蛆,满屋恶臭。我不顾一切扑上去哭着、喊着……
      是谁用力踢我的腰,好疼啊!哪来的叫骂声?突然我家地上堆满了一个个烧焦的圆球,冒着黑烟流着油泡。
      我大叫一声醒了过来,睁眼看到密密挤在一起的无数个精瘦干瘪的麻杆,痛苦的呻吟声、女人孩子的哭声充斥在一间狭小、低矮、黑暗的小屋里。小屋密不透风,又热又闷,又臭又骚。
      我大口喘着气,奇怪的问身边一男孩:“我们这是在哪里?我怎么进来的?”
      那男孩无神的眼睛吃力的看了看我说:“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们说我得了伤寒就抓到这里关起来了。两天前他们把你扔进来的,你一直发烧说胡话。这里都是等死的人,鬼子怕传染,把我们封密起来。只有门上那个方口向外通气,一天送一次糠菜窝窝和一罐水。每天清理一次尸体,向我们喷喷石灰水。”说着哭了起来。
      我看看挤在一起的一堆活死人,我怎么逃出火坑又入牢笼啊!我彻底失去了生还的希望。墙角一个大便泥罐,一个小便泥罐,男女老少都要当众露出隐私部位放掉多余的东西。
      我还是继续高烧,上吐下泻。许多上吐下泻的人走不到墙角就“哗哗哗”喷薄而出,到处都是稀便和呕吐物,泛着强烈的恶臭、酸臭味。
      我迷迷糊糊听到外面喊了一声:“吃饭了!”只见人们奋力的爬到门口,从小方窗里拿到一块糠窝窝和一碗水。那男孩爬过去帮我也拿了一份,我不想吃,只想喝水。我全身像火烧一样难受,恨不得喝下一缸水,一碗水刚刚湿了一下嘴唇。人们都在高烧中煎熬着,干裂的嘴唇开着血口,连唾液都没有了。人们不断的砸着门嘶哑着喊:“喝水,喝水……”
      一天,在人们的哭喊中小门突然打开,几个包装严密的小鬼子“哇哇哇”的叫骂着,进门抓起几个人,解开裤带扒开他们的嘴把尿尿到嘴里,然后“哈哈”大笑。接着“啪”的一声扔进一桶黑乎乎的脏水,大家一窝蜂的向前伸手争抢,水桶歪倒了,人们急忙捧起地上的泥水喝起来,有的直接趴在地上贪婪的吸溜着。那男孩也往我嘴里捧了几口,虽然嗓子眼里噎得慌,可顿时清醒了许多。
      当时水就是我们的命。我耳边不停的响着同一种微弱的声音:“水,水,水……”满眼都是双目深陷,蜡黄消瘦的面孔、干皱贴骨树皮一样躯干。
      一次,我看见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爬到尿罐子前,抱起罐子“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一双双饥渴的眼睛盯着他,继而露出希望之光拼命争夺散发着骚气的尿罐。后来尿罐里再也没有了尿液,人们珍惜的回收着自己放出的废液,维持着游丝般的生命。
      每天死去的人不断拉走,新来的病人不断增加。几天过去,我觉得自己已经死去,没有了任何知觉,就等拉走埋掉或点天灯了。
      我们队伍里有一个带孩子女人躺在地上,一手揽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趴在身上嘶哑着嗓子不住地哭,女人把舌头伸出来让干裂的小嘴吸咂着。下午孩子脸色紫红,张着小嘴呼哧呼哧大口喘气,有气无力的哼哼着。这天晚上,我好像只听到呻吟声,没有了孩子的哭闹声,小屋里安静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鬼子进来清理,那女人紧紧抱着孩子目光呆痴。小鬼子看了看毫无反应的孩子,拉出来向门外扔,女人立即抢夺,原来孩子已经死亡。女人哭喊着抱住小鬼子腿跪地求饶,只听“哗啦”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劈向女人的肩部,一股鲜红的血液飞溅而出。女人倒下,鬼子在她身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转身而去。小门”乒“的一声关上,女人无声地倒下了。
      被吓傻了的活鬼们一动不动,瞬间屋里死一般的寂静。一会儿活鬼们终于忍耐不住,有人伸出舌头舔着溅在脸上的血液,有人争抢着用手接住吱吱流出的血液吸进嘴里。还有的干脆附下身,伸出长长的舌头在女人身上贪欲的舔着,一张张沾满了血液的脸带着舒心的满足感。我不敢再看,恐怕看到他们撕肉吞噬的样子,我再次迷糊的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经过一天一夜的高温,那女尸已经发尸腐烂,圆鼓鼓、软囔囔的散发出一股尸臭味。小鬼子收走了她,我默默祝福他们母子团聚。
      一天又进了一批新人,其中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人对人和蔼善良,总是把他的一份糠窝窝分给别人一半。被高烧烧红的双眼闪着智慧的光芒,他幽默风趣,不断引大家开心,鼓励人们想法逃出去,活下去。我暗暗猜想,他大概是地下党员,因为我从他身上又看到了大胡子叔叔的浩然正气,神秘威力。
      大约是第三天我看他盯着土墙,突然爬到墙根颤抖着的双手挖了几下,那土洒洒的往下掉,他惊喜的继续挖,越挖越深。大家互相看了看爬过去,几十双手轮流挖着,磨破的手指滴着鲜血。
      几天几夜的奋战,一天晚上墙终于挖通了,人们拥挤在洞口大口吸着流进的新鲜空气。
      大个子中年人说:“大家先不要急,我进来时看到只有前边一排屋住着鬼子,他们怕传染病都住得比较远。除了几个站岗的在屋前溜达,其它地方人不多。深夜他们都睡了我们再逃,再说小鬼子绝不会想到我们要死的人还能挖墙逃跑。”
      大家精神兴奋起来,就连我们几个奄奄一息的活鬼也都睁大了眼睛,微弱的心脏“砰砰”的跳动着,围在高个周围等待着重见光明的一刻。
      夜深人静,大家在高个指挥下一个个爬出了那人间地狱,不能动的也被拉了出来。不知是谁拖着我,迷迷糊糊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啪啪啪”几声枪响,刺耳尖锐的哨声,鬼子的骂声在身后响起。
      人们拼命的逃着,突然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全身一阵凉爽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全身刺疼使我醒过来。我睁眼一看,躺在一条小河边的草丛里,大概是下午,夕阳照着身边河水波光粼粼。我摇了摇头判断自己还活着,满身流血,嗓子冒火。我抬头看了看河水,用力滚下去,身体泡在浅浅清澈的水里舒服极了。我张开大口任河水呼呼的流进嘴里,干瘪的肚子高高鼓起。
      我慢慢爬到岸上,躺在树荫下舒舒服服睡着了。醒来时满身大汗,大脑不再昏沉头疼欲裂,而是异常清醒轻松。全身不再疼痛沉重,而是轻便自如。我腾的一下爬起来走了几步,右腿也不那么疼了,虽然体弱无力,但也觉得脚下生风。
      我又一次庆幸活下来,那些难友呢?他们怎么样了?是被抓回去重入牢笼还是被活埋点天火了?我不敢回头,不能停留,忍着悲痛,绕过小路上一片片干了的黑色血迹寻找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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