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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胡子里的九死一生(二) ...

  •   第七十四章:胡子里的九死一生(二)
      “那是一九四零年春天,日本鬼子已侵入山东,人们民不聊生。又遇上大旱,老天爷几个月没下一滴雨,眼看地里小麦一片片干枯,地干的裂开寸把宽的口子。春播不能进行,井水也几乎抽干。
      老百姓有句谚语:“好过的年,难过的春。”漫长的春荒,人们在饥饿、疾病中挣扎、死亡,村里村外一个个干瘪佝偻的行尸走肉拥挤着、互相碰撞着游荡在乞讨的队伍中。到处听到哭爹喊娘的悲惨哭叫、随时看到破蓆裹尸被掩埋的凄惨场景。
      那年我十八岁,除了石头没吃过的我们,吃掉了家里仅有的两个泥盆和泥罐,就连尿罐也摔碎吃了,最后把红砖垒砌的墙都一点点抠着吃了。吃下的红土砖拉出来的是红泥土,我们兄弟三个都成了蚯蚓。
      眼看我们三个大光棍奄奄一息,大娘家大哥从大连回来了。他虽然也不肥,但比我们这些大虾枪福态多了,还穿着一件黑长衫,我们羡慕的眼珠子长他身上摘不下来了。据他说在一个日本人开的瓷器厂上班,虽然很苦很累,但能吃上饭,也发点薪水。
      我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央求他一定带我们三个去大连,那时叫“闯关东”。村里人听说都想跟着去,大哥只带了我们年轻力壮的七个人。我用力挺起弯曲的身腰,带着到天堂的美好梦想,乘坐廉价的最低等船舱,一路颠簸、呕吐、乞讨到了大连。

      路上大哥不断嘱咐:“在日本人工厂里干活,就像一头只能低头拉磨永不停歇的驴子,稍慢一点就会被暴打鞭笞。他们对中国人非常残暴,一不小心就会有生命危险。我要对你们负责,一定不要出事,有事咱们一起商量,互相帮助。”
      大哥花钱雇了几辆破旧人力车,我只觉得大连很大很大,瓷厂很远很远。到处都是穿黄衣服的兵,大哥说那都是日本兵。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来到一个大门前,那门又高又宽,宽的能进去马车。在门口两个背大枪的黄皮狼反复盘查,搜身。大哥对他们又是比划又是哇啦哇啦,才让我们进门。
      一进工厂,里里外外都是身背大枪,全副武装的黄皮狼,三步一个,五步一个,我吓的不敢抬头。大哥让我随一队人进了一个车间,我哥和三弟进了另一个车间。
      一个身穿黄皮、手持皮鞭凶杀神似的大黑脸呵斥道:“你推那辆小车去收碗,把烧好出炉的瓷碗推到那边仓库,打碎一个碗就扣一个月的薪水。速度要快,不能有积货,要偷懒小心挨皮鞭。”我奇怪的看了看他,原来是一个会说中国话的假洋鬼子。
      我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早晚各六点。每天两顿饭,共六两粮食,粗糠饼子就咸菜。我成了一台随机器运转的活机器,稍慢一点堆积的瓷碗就会掉在地上。手里、眼里除了瓷碗还是瓷碗。每天用力吸着肚皮,佝偻着被榨干了油的干瘪的腰身,机械的拼命的挣扎着。稍有失误,皮鞭”啪啪啪”抽的鲜血直流。
      几十个人住一大工棚里,冬天的东北,零下几十度,单薄的破衣裹着我们瑟瑟发抖冰棍似的躯体。夜间脸上飘着雪花,破棉絮丝毫挡不住刺骨的寒冷,我们几个紧紧抱在一起,互相传递着仅存的体温。
      夏天被晒了一天的工棚像个大蒸笼,汗臭味,随地的小便恶臊味让人喘不动气。成群的蚊子“嘤嘤嘤”的围绕着,随时都在吸着身上残留的血。工友的叫骂声,吆喝声,互相撕打声此起彼伏。
      每个月只发了了无极的薪水,还不够日常花销。我从不逛街,三年不知大连啥样子。
      死人的事情经常发生,有的就死在车间里、工棚里、我的身边,尸体由老乡带走随便找个地方埋掉。
      第三年的春天,同村一兄弟被机器绞死了,大哥买来一张破蓆裹着被搅碎的残肢,我们几个拉到野外一片坟地掩埋掉。
      天堂梦彻底破灭了,我们几个想逃走。可日本人监视非常严,工厂内外、工棚里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没有一点机会。凡是逃跑者被抓回去不死也剥层皮。
      一天,不知小日本耍什么花招,突然来了一大帮人,好像有不少军官,来到车间呜哩哇啦,大刀挥来挥去“嚓嚓”作响。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喘,急忙提高了劳动速度。
      一个老者推着满满的一车瓷碗,低低的弓着腰,紧张的颤抖着、东倒西歪,突然”哗啦”一声车翻人倒。几个鬼子上来就拳打脚踢,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即将刺向那单薄的胸膛,我一步上去护住他,那小鬼子吃了一惊,刀停在手里,然后叫骂着刺向我的胳膊。只觉得一股热乎乎的血液流出来,扭头一看一拃长的口子呼呼冒血。工友们谁也不敢近前,急忙干着自己的活。
      我忍着疼痛扶起老者,帮他把车子扶好。小鬼子点了点,幸好只摔碎了五只碗。那个黑脸的假洋鬼子“啪啪啪”的抽打我们,骂道:”罚你俩两天不吃饭,今天干二十四小时不能停歇,工钱按规定扣除。”
      他们临走时,一位一直没说话的高个黄皮狼从我身边过,拍了拍我的肩膀,竖起大拇指低声说了句:“好样的!”。我吃惊地看着那张英俊和善的脸,他温和地笑了笑,急忙扭头走开。我低头看见地上一团雪白的纱布,捡起纱布不知如何是好,我怀疑是不是见鬼了?
      晚上和他们几个说起此事,大家都不敢相信日本鬼子里还有这样的好人。还是大哥见多识广,他说:“他可能是中国人,因为他会说中国话。在我们车间,我亲耳听见他和工头说了几句中国话。”
      我们车间有一个大胡子,四十多岁,是河北人。此人热情豪爽,乐于助人,谁有难处他都帮。大家都佩服他,敬仰他。
      记得一天下班时,一位大爷悄悄说:“明天早上不要起床,厂里有人组织集体罢工,无论小鬼子怎么样都别害怕,他们不会把我们打死,打死谁给他干活。”
      第二天早上,上班时间已到,工友们静静地躺着。小鬼子大喊大叫,无人理会。后来“啪啪啪”枪声四起,我偷偷看了看不远处的大胡子叔叔,他眯着眼鼾声如雷,我又放心的躺下。
      两天以后,小鬼子终于答复我们提的条件:加了一点薪水,粮食改为每天八两,上班时间不变,但中午可休息半小时。晚上,我们高兴地在工棚里又蹦又跳,有人还买了酒喝的大醉,紫红的脸上哗哗的流着泪……
      这次罢工胜利,人们更加尊敬大胡子叔叔,晚上都自觉的围在他身边,我也想法凑到他跟前,听他讲如何对付小鬼子……。后来猜想,他可能是地下党员。

      可好景不长,这年夏天,阴雨连绵,酷热、饥饿、劳累,一个个工友倒下。苍蝇、蚊子、老鼠大泛滥,一时间霍乱、伤寒大瘟疫像猛兽吞噬着人们的生命。高烧、上吐下泻或全身出红疹以致溃烂化脓、死亡。鬼子不给治疗,早上还摇摇晃晃上班的兄弟姐妹,一会就死在车间里。一个个尸体被拉出去,厂房里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和尸体的遗味。
      晚上听着工棚里一片此起彼伏的痛苦的叫喊声,我胆颤心惊,紧紧的抱着大哥,唯恐醒来不见他或我醒不过来了。晚上躺下一片,早上还是躺着一片,仅有少量的骨架从静静的带着各种痛苦表情的尸体堆里爬起来,被带巨大口罩的小日本用枪逼着走进厂房。
      尸体一批批运走,新工友一批批填进来躺在那些还留有死者余温的地方。我身边已经换过几茬了,庆幸的是我还好好的活着,也许是我年轻命大,让死神望而生畏吧!
      可恨的小日本怕被霍乱、伤寒传染,包装到牙齿。抬尸体装车,处理尸体都让工友干。奇怪的是每次跟车工友有去无回,好像随同尸体一起消失了。这是大家心里的一个谜。
      他们天天向厂房和工棚里及我们身上撒石灰水,喷一些怪味的消毒水,我们被涂得白惨惨的像一个个阴鬼。但已经无济于事,瘟疫还在强烈的蔓延着,每天看着一车车被拉走的死难工友,说不定哪天就是自己。
      一天下午下班时,我哥和三弟脸色紫红,朗朗跄跄的回到工棚,我用手一试像一把烙铁烫人。我赶紧往他们身上泼水,大哥和我们几个轮流泼。
      突然看见大胡子叔叔摇摇晃晃的从身边走过,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只见他脸色紫红,血红的眼里闪着泪光,倒头躺在自己地盘上。我跑过去用手一试,额头滚烫滚烫,身体像个大火炉。我赶紧也在他身上泼水,他笑着说:“小山东,我死不了的,我已经多次摸过阎王爷的鼻子,可惜阎王爷不要我,非让我回来打鬼子。”
      一帮还能喘气的工友轮流照顾他,看看我哥和三弟,看看大胡子叔叔,再看看
      我身边躺着的一片生命垂危的工友,不会流泪的我第一次嚎啕大哭,向苍天祈祷!
      这一夜三弟没再发烧,可我哥一直在烧。人们只要有一口气依然坚持上班,如果躺下就会被装上车作为尸体拉走处理。我赶紧看了看大胡子叔叔,见他正穿衣,他笑眯眯地说:“小山东,阎王爷还是不要我,不打走日本鬼子我不会死的,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我崇敬的看他走出工棚。
      两天后的晚上,我精疲力乏,竟然在一片痛苦悲嚎和呻吟中睡着了。早上大哥推醒我哭着说:“二弟快起来,你哥他不行了!”
      我赶快爬到我哥身边,只见他蜡黄的脸上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珠,我哭着用力摇他、喊他,那硬梆梆的躯体没一点反应。这时,小鬼子的枪托已经打到我身上,大声辱骂着催我们上班。工棚里站起了稀稀拉拉的陌生骨架被赶着去了工厂,留下一片静静躺着的阴魂。
      大哥也发烧了,他说:“二弟,如果我有不测,回家后帮我安抚你大爷、大娘,我不能为他们养老送终了!我后悔把你们几个带来了,我恨不得替你哥去死,我是个罪人。”说着大哭起来,我紧紧抱着他哭得死去活来。
      这时一个小鬼子过来把他拉走,对我指指躺着的一片,又指了指那俩大车,我明白是让我装车。另外一个中年人已经拉着一具尸体用力扔到车上,我擦了擦眼泪拉起身边的一个、两个……不知装上了多少尸体,小鬼子清点着数量,最后我紧紧抱着我哥冰冷的直直的身体,我想把他带回家,但只是妄想。
      这时过来几个假洋鬼子呵斥道:“赶快扔到车里,你们两个随车去处理。”
      我抱着他上了车,坐在硬邦邦的尸堆上,一张张被极度痛苦扭曲的蜡黄削尖的脸,个个面目狰狞,呲牙咧嘴。有的安详的闭着眼,还面带血色,我心想他们不会是还没死吧?
      多日与死人相伴的生活,使我失去了常人具有的“害怕”功能,没有了恐惧就像没了灵魂。驾驶室里坐着两个包装严密的持枪鬼子和两个汉奸。
      大车出了大连市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颠簸,进入了一片群山中,中午在一山坡平台上停下。火热的太阳灼烤着车厢,没有了血液循环的□□开始腐败,散发着呛人的尸臭。
      他们让我俩把尸体扔到山下,我往下一看,悬崖峭壁之下有一个天然大坑,黑乎乎一片。等全部尸体仍完后,我最后抱起哥的尸体放声痛哭。两个汉奸把我拉到悬崖边用力一推,只觉得身体在空中飘浮,然后重重的摔在一个土坡上。头蒙蒙的疼但还清醒,手脚还能动。我挣扎着爬起来找哥的尸体,但不知被分离到哪里了。我旁边就是那个大坑,刚刚被我们扔下来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一片黑乎乎东西上。
      我刚坐起来,只觉得一股怪味的水从天而降,泼洒在大坑里,接着几道火光落入坑里,大坑顿时变成一片火海。刚刚还平静的尸堆立即沸腾起来,居然发出阵阵凄惨的哭叫声,我清楚地听到:“救命啊!救命啊!……”撕裂心扉的求救声。有些尸体带着满身火光突然直立奔跑起来,像一个个游动的火柱,挺在地上的也腾的坐起来,逐渐卷曲变成一个个火球。
      我本能的想站起来,跑去救出那些昏迷未死的工友,但我的右脚怎么也抬不起来,钻心的疼痛。我低头一看,右腿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块肉,咕嘟咕嘟的冒着血泡,我撕裂着嗓子哭喊着,一点一点爬向火坑,一切都无济于事。在一阵冲天大火,黑滚浓烟之后,奔跑的火柱倒下。一具具被烧焦的尸体还在“噼噼啪啪,吱吱啦啦”冒着黑烟。
      我被眼前惊恐的一幕吓呆了,原来小鬼子为了消毒采用如此毒辣的焚尸手段,为了不留活口把我们也一起焚烧,我哥和那个一起来的中年人都成了焦糊的一团。
      我躺在烫人的火坑边,想起了大胡子叔叔,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力量鼓励着我。我撕下衣袖裹住流血的右腿,不再流泪,爬到不远处有个小水坑,水面上漂浮着黑黑的一层尸灰,我顾不了那么多,一口气喝的饱饱的。辞别了我亲哥和所有死难工友,吃着山里的野菜野果,爬了几天几夜终于爬出了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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