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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应该生气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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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过了多久,僵硬的身体才渐渐解冻,那样的感觉像是一轮太阳在我脚边耐心驻着,并在我苏醒的过程中蹑手蹑脚地爬了上来,直到它的手指触到我的肩膀,触到脸颊、鼻头和眉梢,让每一根散乱的发丝都蓬松着伸展开来,最后将我完全地拥在它怀中。
我不想让这样的感觉离我而去,它太过温暖和安心,带着一定会让人体会到美好生活近在眼前的自信。
随后,我便听到了一些异样的声响,“叮叮当”、“叮叮当”,像是在打制某种铁器。
我睁眼,头顶是一块斑驳的天花板,白色石灰树叶般卷起一层一层,有的已经脱落,有的还在坚持。
再看四周,分明还是昨晚的所在——一个摆满了各种容器的地柜,如纱的白色窗帘,奇怪的盆栽已然枯萎,摆钟外层的玻璃不见了,地上也没有残渣,墙壁上挂着一只枪杆折弯的猎枪……
我躺在小姨昨晚睡过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两件衣服。闻一闻,居然还带着一点汗味,是小姨的衣服。
我挣扎着让自己坐起来,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来自于门外不远处,距离也许只是比破车稍近一些,可惜我窥探不到。
我想出去看看,可是周围根本不见我的轮椅。
我只好等着。
我知道现在是安全的,最令我信服的证据就是身上的这两件有着汗味的衣服。
等一会,那叮当声继续,人还不回来。我最富有的就是耐性,盯着那只摆钟独自回想着昨晚遇到的事,渐渐地,便再不顾忌那叮当声响。
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我早已重新躺下,突然间,一片阴影投射在我脸上。
我看去,阳光的反射使其成为一个黑漆漆的人物,边缘散发着光芒。刹那间的惊吓让我攥紧了藏在衣服下的拳头,险些惊叫出声。
她把手里的东西轻巧地从左手扔到右手,那应该是一把锤子。
“你醒了。”影子说,拿着锤子在我额头上轻轻砸了下,问:“还清醒着么?”
我恼怒,闭上眼睛不去理她。
“啧,你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我……”她说。
这时,我感觉到鼻翼间吹来一股暖暖的气体,带着独特的淡淡香味,像是太阳下晒地饱满的向日葵。
那气流不断逼近,我知道那是小姨,她竟然没有一点长辈应有的规矩,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正歪着嘴角、像看着一件玩具般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玩着“谁更有勇气到最后”的愚蠢游戏。
她输定了,她太低估我,我可不是任由她摆布游戏的布偶,我不会输!
“你能看得到我,对吧?”她说,唇齿间的热气吹在我脸上,痒地让人难受,“我的温度、气味、心跳的频率、靠近你时感觉到的如磁场般奇妙的感觉都在你脑海中重塑我的形象,有时甚至比眼睛看到的更准确。所以,你现在一定知道我正得意地看着你,就像看着一个跑不过猎人就把头埋进沙子中的鸵鸟吧?”
我最难以忍受她这种另类的嘲弄,为了达到她的目的而愿意旁敲侧击地戏弄你。
而且,我感觉得到她已经距离我不到一指宽,而且还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唇的线条以及其的饱满。
她无所畏惧,而我也不害怕什么。
我紧紧握着手,发誓这次决斗一定要胜利!
理所当然地,她的唇吻住了我的鼻尖。
冰凉的鼻尖瞬间传导过来的湿热令我浑身一颤,来不及睁眼就抓住她的胳膊,猛然用力将她推开。
而后挣扎着坐起来,将她的衣服甩到她身上,怒目直视着她!
这个女人还是不是我的小姨?
她已经把长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配上她绝美的容颜和高挑的身材,显得如影剧中无所不能、威风凛凛的特工。
但她还是拿着小锤子,晃了晃,撇撇嘴:“看来你已经清醒了。”
“我想回家。”我说,咬牙切齿,鼻尖上的温热此时已经消失,但我怎会原谅她?她是当真吻了上来的!
真不知道昨天怎会拼了性命地去救她。
“好啊,回吧。”她说,手潇洒地一挥,给我让出一条路。
又是这般小看人!难道她认为我没有轮椅就不能行动了吗?
我腰身用力向右一挺,挣扎着想让自己滚落在地上,像是完成了重要的第一步,抬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双手撑着地面,以臀部为支点,拖着残废的下肢向门外爬去。
冰冷的地板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我爬过的痕迹如混沌宇宙中的一条银河,我暗暗发誓,这个女人应该马上遭难,若是,我必回冷眼旁观,再不去干涉!
是,纵使她跪在我脚下,哭着喊着我也不会去救她!
“就是这样,乖!”她说,蹲在我面前不足五步的地方,像招呼小狗似的发出“邹邹”的声音。
我高昂着头,挺起胸,气急了,不由得,眼眶便湿润起来。
纵然如此,我也不会让自己在她面前掉泪。
待我爬过她身边时,离门口已经不远了。
这时,她突然折身回去,到了沙发前。出于好奇,我还是偷偷去看她做什么。
她躺在沙发上,用衣服将自己的下肢缠上,紧紧绑缚。而后,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哈呼!”她疼得倒吸口凉气,捂着自己的屁股揉着。我心中一喜,差点咧开嘴。
活该!
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定是又想出的侮辱我的奇招!这人怎么能坏到这个份上?
果不然,她立刻一手撑在胸前,一手撑着地面,在我的“银河”旁如同条毛毛虫般爬来。
难以想到,像她这样标致漂亮的女孩竟然会为了羞辱我这样折腾自己!
“你不爬么?我要追上你了!”她喊,身体还在向前尽快地蠕动,脸憋得通红。
这倒提醒了我,不能被她吸引了注意。
接下来,我几乎把我有生以来积攒下的气力都用在这段路上了,当我终于爬到门口时,还不忘回过头来看看她。
她已经累极了,翻身躺着大口地喘息,额上沁出了一层汗。
我留给她一个冷冷的笑,便拖着下肢爬出门去。
我真打算就这样爬回去,或许等我衣服褴褛而透着血渍,面黄肌瘦地出现在父母面前时,他们就会知道当初把我交给小姨看护一段时间的决定是多么荒唐和错误!
然而,却在我看到停驻在眼前那物的时候,这一决心刹那间被一股暖流推得摇摇晃晃——
一辆崭新的轮椅!
而且还是贯彻了小姨的作风,奇怪地很。全体都是用棕色的木头打制,雕着花边,椅背上还有一只镂空的熊猫。轮上有着铰链,我相信这些都不是摆设,一定有它的妙用。
虽然对于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来说,这样的出行工具显得笨拙而沉重,与我的外貌也不符合,但我现在抚摸着它,那一条条精致的裁割和雕琢痕迹,每一个小零件和一个弧度,都让我想赞叹它的美。
“很酷,对吧。”小姨终于爬出来了,她累得满头大汗,脸上还抹出了几道脏兮兮的手印。
“首先,我要说,你做爬行动物真的很出色。”她说,上气不接下气。
爬行动物?
哈!
“但是别认为我输了,我有着比你更强壮的身体,稍加练习,打败你不成话下。”
哼,怎么可能?稍加练习?我并不是每走一步都靠轮椅的,也不会被忙碌地忘记了时间的父母抱着行动,更多时候我就是这样爬来爬去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卧室的地板时常要保持干净的原因。
从五岁开始到现在,多少年的“练习”,怎会是你稍加练习就能赢得过的!
想到这里,我也学着她的样子,高高地抬起头,用一双不屑的眼神瞥着她。
她就躺在我的身边,现在也正看着我,正合我意,我希望她能看得真切——我有我的骄傲,虽然这骄傲在过去曾一度是我不想提起的伤感。
我看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层细汗如钻石般闪闪烁烁,她的眉眼如此清晰,睫毛轻轻颤抖,娇嫩的双唇微微张合,吐气如兰。
我心下一动,如心底一根弦突然被波动,在沉寂的心海中弹射出一道道波纹,而那根弦我以前从未发觉到它。
我掩饰了自己突然的波动,又鼓励着自己继续鄙夷她,直到她忍耐不住转过脸去。
我们又在玩这样的游戏!
终于,她抬起了手。
不好,我本能地想向后缩去,那手却已经按在我的头发上,一阵乱揉:“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噗——
我被她揉地头晕目眩,她便放开了我。
“其次……”说着,她坐起来,把腿上的衣服解开了,扔到一边,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两手抓住我的肩胛,我正待要挣扎,身体已经被拖离了地面,由她抱着轻放到轮椅上。
她总是这样抢占先机,而我总是反应迟钝着一些。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她说,叉着腰看我,“大概一个月前就开工了,你还满意吗?”
不得不说,这轮椅做得十分好,椅背宽阔,脚蹬也正好。
“这不能让我原谅你。”我说,还是瞪着她,手却已经放到了扶手上。
“但你说话至少表明你很欢喜。”
她又猜对了!
对于这点她相当得意。
“为了救你,我的轮椅可是被噬魂怪摔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我说,“你赔我一辆新轮椅理所当然。”
这简直是我见她以来说得字数最多的一句话。
她挠挠鼻子,“就算是这样吧。”
“什么叫就算是这样?还有,那轮椅呢?”
她扬手一指,我便看到陪伴了我多少年的轮椅被扔到一堆破铜烂铁里,垃圾一般。
“你……”我憋下口气,不用计较了,反正那轮椅已经没用了。
“这轮椅有很多作用以后慢慢示范给你,”她说,问:“不过,关于噬魂怪的叫法,你是从哪听来的?”
这总归是不能因为赌气就不说的大事,我便将昨晚她昏迷一刻到我昏迷一刻的来龙去脉都尽量完整地对她说清楚,她点点头,似有所思,而后说:“白天我们暂时是安全的,噬魂怪见太阳会自燃,他们只能躲藏在阴暗的三生道。”
“三生道?”
“就是你口中的下水道。”
怪不得,望城市的下水道绝不可能宽敞到能行车,还能开店铺。
我表示不太明白三生道的概念。小姨的解释倒也明白:“三生道本不是这般模样,居住在内的居民同样不然,它与我们的世界并不在同一维度,千百年来靠着圣火来维持运转。然而,噬魂怪的力量突然壮大,急剧膨胀,很快就控制了圣火,并将其扑灭。”
“接下来会怎样?”虽然我并没有过多地接触这个维度,但听到它的遭遇,我还是有些担心。
小姨的面目严肃起来:“因为维度的平衡被打破,三生道会逐渐向着下水道靠拢,如果圣火不能及时燃起,它将会与下水道发生碰撞,毁于一旦。”
“那些生物……”
“圣火熄灭地太突然,再加上他们身体构造和我们不同,所以他们只能被困于三生道。”小姨眨眨眼:“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物资短缺,物价就会上涨,很多材料只有他们才能找得到。”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树在路边的“你去那家店铺买那些材料是要做什么?”
“药剂。”
“药剂?”
“你今天接受的信息太多了,你有足够的时间来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但是我的胃恐怕……”她皱起眉头,肚子里“咕噜”一阵空响。
我不明白她要说什么,总之有种不好的感觉,尤其是在她笑了的时候得到确认。
“你来做饭!”她说。
“什么?”
“以前我一直得去买快餐,现在有了你,我终于可以吃到健康食品了。”
“你难道不会做饭吗?”
“仅限过家家。”
“那我也不可能去做饭,我从来没做过饭……”
“那么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习一项新技能了!”她说,欣喜无限地笑了开来:“不对,两项!接下来,你要见识到不用推轮子就可以自己行走的轮椅了,它将带着你直奔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