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客》荷尔蒙假期

5、你在犯错！

　　我遵照着苗术“今晚不亮灯，不出声，隐蔽好”的建议，将房间内的烛火悉数灭掉，为小姨盖了一块毛毯，把轮椅转到沙发旁静静地等待着，距离她下一次服药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时间总是别人静下心的时候也慢下脚步，它是最耐心的朋友，从来不扰乱人心的节奏。现在，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得到它就在我面前盘膝坐着，或许正用双手捧着脸颊，认真地揣测着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想从这里看到些什么！
　　月光从窗外流水般泻入，在客厅中央汇聚成一潭清冷，凉风吹拂着轻如薄纱的白色窗帘，一只一人高的摆钟立在墙角，“哒哒”声响甚至带着余音。空旷的房间愈显空旷，我和小姨倒像是两尊尘封已久的蜡像，纹丝不动。
　　这样的情形平时顶多让我感叹一些生活，但此刻却让我感觉毛骨悚然，我需要让自己的身体温暖起来，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去找个防身武器。
　　我找到了一把猎枪。它就光明正大地挂在墙上，像是对国家明令禁止个人私自藏枪规定的挑衅。
　　我找了一把扫帚费劲气力才让它掉进我的怀里，摸索着打开弹夹时，里面居然还放着六颗子弹。
　　这同样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
　　我把枪挂在轮椅的后背，推着轮子向地柜而去，取下苗术早已准备好的一管药剂，回到小姨身边。
　　两个小时将到，她的脸色又发生了些改变，却不如第一次厉害，这多少能让我心安一些。喂她服下药后，我确信她离苏醒只有一步之遥。
　　而我却有些困惑了，感官变得很迟钝，只想依偎着什么舒舒服服地闭半小时眼。
　　在我认为半个小时而实际上却是两个小时过后，我被隐隐约约的声响惊醒了。
　　我不确定它是不是我精神高度紧张时出现的幻觉，因为它很微弱，有时甚至听不到，我也不清楚它在哪个方向，更不清楚它距离我们远近。它更像一条响尾蛇，潜藏着，轻轻震颤着尾部，寻找出击的猎物。
　　恐慌瞬间占满了我的心头，我握紧了枪，守卫在小姨身旁，看向钟表时才记起，两个小时又到了。
　　我赶忙转动轮椅到地柜那里取下保温瓶里的药剂，向着小姨转了过去。
　　平整的地板上，有着轮子碾压过的声音，因为前面一个小轮子在苗术将它从车顶搬下时已经掉了，所以那里裸露的钢管还会发出与地板间细弱但有些刺耳的摩擦声。这些声音都让我紧张万分，我既想尽快到达小姨身旁好让她早一分半秒苏醒过来，又不敢活动地太快，生怕这声音惊到了那条响尾蛇，让它向我们而来。
　　我呼吸急促，尽管我尽力去平复心情，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还是在侵蚀着我。
　　终于，空气中携带的那种凛冽而压抑的感觉逼近了，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又闻到了那股气味——下水道中的腐臭味。
　　我的肠胃率先对这种气味有了反应，我忍着呕吐感，扶着小姨的头将最后一剂还魂汤喂进她嘴里。
　　“快醒来，快醒来……”我低声祈祷，恰在这时，钟摆“啪”一声停止了动静，我看到地上两盆植物迅速枯萎，转眼就成了一盆枯草。
　　月光汇集在客厅，清潭周围，黑暗越来越重，如同波浪般一潮又一潮地向前涌着。
　　我头皮发紧，更快地把剩余的还魂汤往小姨嘴里喂，最后干脆丢掉了勺子，直接将碗沿贴着她的嘴巴灌去。
　　我双手颤抖，洒出了不少汤水。
　　大功告成的一刻，那黑暗的潮浪也终于汇聚而成，铺天盖地地向我们压来——
　　是噬魂怪，脏旧褴褛的黑色袍子，遮掩在帽子中不见轮廓的面庞，最有特征的便是那一双黄橙橙的眼睛。
　　来不及多想，我立即掏出了猎枪，枪口瞄准噬魂怪，扣动扳机。
　　然而，射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枪在我手里就如同摆设一般不起任何作用。没有“砰”那一声枪响，没有后坐力，没有噬魂怪挨了一枪后向后倒去的样子，它还是那样凶猛地向我抓来。
　　他袖口带起的风恶臭无比，在他逼近我身前，伸出利爪准备抓破我的喉咙前，我使着枪托，对准他的脸猛地拍了上去！
　　他的脑袋被拍掉了，帽子蔫嗒嗒地挂在衣襟上，两颗黄色的眼珠子碰撞在一起，转动着。
　　我惊异极了，难不成这一下子就能重伤一个让苗术他们那样恐慌的噬魂怪？
　　然，非也！
　　就在我错愕之时，噬魂怪冷不防地一巴掌向我拍来，我只感觉眼前一黑，身上如被剥了层皮般疼痛，不及反应过来便已经飞出了轮椅，狠狠地撞到了摆钟上。
　　那停顿很长时间的钟摆这时才又左右晃动起来呢。
　　我后背疼痛难忍，眼见着噬魂怪那歪掉的脑袋再次升至脖颈上，端正如初。两只挤在一起的黄眼睛也分开来，一左一右地嵌在黑漆漆的帽子里。
　　他轻飘飘地掠过地面，我看到那轮椅的背面上居然被他的利爪划出了几道深深的口子，接着，他一手好不吃力地提起轮椅，手臂向后一甩，那轮椅就向我飞来，我慌忙爬着躲开。
　　只听“哐”一声重响，轮椅狠狠地撞到了墙上，掉下来的时候恰巧又压住了我来不及挪开的双腿。
　　这双腿虽然残疾，但仍然有感觉。
　　吃不下那剧烈的疼痛，我“啊”地一声痛叫出来，几欲昏厥。
　　却看那噬魂怪，已经到了小姨身边，他躬下身子，面庞几乎凑到了她的脸上，拼命嗅着什么。
　　而后，一股黄色的气体就从帽子里钻出，向着小姨喷吐而去。
　　“不要——”我大叫。我深知那是什么，如若不是这卑鄙的家伙将那气体装在纸袋中骗了毫无防备的小姨，小姨怎会昏睡到现在，且差点丢了性命！
　　“离开她身边！快离开！”我拾起身边刚砸碎的摆钟外面的玻璃，向着那噬魂怪扔了过去。
　　他起先并不想理会我，只是专心致志地想把自己的东西传导进小姨体内，然而，在我三番五次地向他扔东西后，他终于忍无可忍，转身过来提起利爪向我咆哮着。
　　那恶臭的气味当真不好受，但我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你这胆小鬼，有本事明着和人单挑，现在教人昏睡而后折磨算什么本事！”我大声叫嚷，尽量带着能够惹怒人的语气。但我知道那效果应该不算太好，我的声线天生偏柔弱，要是去安慰人，应该会还不错，但是要去激怒人，即使提高嗓门，再加些自己的怒气进去，也只是毛茸茸的像只布偶。
　　如此，噬魂怪当然不会被我吓到，他依旧用他低沉的嗓音说道：“一个瘸子……哼。”
　　语气中满是不屑。
　　“我只要莫离，如果你再干涉，我就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他威胁，效果出奇地好，因为在他提到“杀”字时，我清楚地感觉到了他有这个能力，这让我全身毛毛地起了疙瘩，汗毛倒竖，甚至还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
　　他现在不杀我简直就是对我的恩宠和宽恕。
　　可是，在他的威胁下我的目的更坚定了，在他转身又即将对付小姨的一刻，那种坚定终于爆棚，抵达顶点。
　　我虽然和小姨并不熟络，直到她失去知觉前一刻我还在和她生着气，严格地来说，假如去了“小姨”这个称谓，我两和陌生人差不多。但是，很多事情在左右了思想的时候并没有给出很多理由，它只会给出一种直觉，让你为这种直觉而付出承认它的勇气。
　　“我也只要莫离。”我说，用着我二十岁年华中最坚定的语气，超越了最烦心时候的“别管我”！
　　噬魂怪再次转身过来，面朝着我，疏忽间便向我咆哮着扑来！
　　他也已经忍耐我到极限，此刻必让我溺毙在自己的血泊当中。
　　然而，我也已经有了打算，他在将轮椅扔过来时正好把放在轮椅上的猎枪也扔了过来，我摸索着找到它，猜想着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我没有打开或者设置正确，而后胡乱碰触，把能动的机关全部打开。
　　要么，这枪能葬送噬魂怪，要么，这噬魂怪能葬送我！
　　我满心祈祷着，扣动了扳机，“砰”一声枪响，枪管中吐着一丝青烟，噬魂怪的身体很明显飘摇了下。
　　成功了！
　　我正暗暗高兴，不料彻底被激怒的他再次向我冲来。
　　五颗子弹划破黑夜沉寂的空气，在噬魂怪的咆哮中冲向他的身体，一颗颗地牢牢驻扎！
　　然而，未见血流出……
　　我惊愕万分，因为他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刚才被子弹射穿的身体隐隐透过些白色月光，但很快身体就愈合完整。
　　这怎么可能？
　　不过，小姨的世界里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
　　现在，我只能认命——枪里没有了子弹，身边没有可以防身的东西，我身体的残疾又不能让我行动自如地躲藏寻找其他机会，我必死无疑。
　　感觉到身体已经困乏到了极点，双目已经不能精神地眨动，在噬魂怪的利爪将我的喉咙撕扯破的前一秒我选择闭上了眼睛，放空身体晕厥过去。
　　黑暗之中，似乎有利刃出鞘，游龙般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