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客》荷尔蒙假期

4、千金还魂

　　我从未去过动物园，更多只是在电视中看到，并不知成年虎的实际大小，早些时候也曾约莫着尺寸想象过，但现在见到，仍是令我十分吃惊。
　　它应是十分罕见的白虎，白色的皮毛上夹杂着黑色条纹，气定神闲地踱着步子向我们的方向走来，尾巴懒散地垂下，我依然能看到它随着走动而轻颤的鼻翼旁的胡须，感受到炯炯眼神中的威慑。
　　我想象着，如果我坐在轮椅上，我们应该等高，如果我能站立，它至少在我腰部以上。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食肉猛兽，我该如何保护自己和小姨？
　　通过后视镜，我看到后座似乎比较安全一些——两侧的车门均为破损，而且有前面的驾驶座挡着，那猛虎想要绕到后面也得费些力气，或许就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放弃。
　　想到这里，我不敢再做耽搁，慌忙控制着放低小姨的座椅，只凭着双手用力将她向后推去。
　　小姨虽是一个身形纤细精致的女孩，此刻却因毫无知觉而变得沉重异常，我不得不使出更多的气力，在猛虎到了车前时成功将她推入后座。
　　做好这一切时，那猛虎已然近在咫尺，我本就已经吓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抖，怎奈它还偏偏围绕着车身走了圈，最后冷不防地一跃而上，跳上引擎盖，因为这车完全没有挡风玻璃，所以这白虎就轻而易举地将前爪踏着仪表台，突然间便向着我猛然咆哮。
　　此前我并没有多少惊险的经历，而在小姨出现后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我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惊吓，起先是和小姨赌气，耐力也有些，可到现在，小姨已经昏睡，而我的耐力也到了极限，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对着那满嘴尖利的牙齿和长着长长倒刺的血红舌头尖叫开来。
　　“啊——”
　　我迅速翻着手盒，可那里除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慌张之时，我竟按响了破车的喇叭，顿时这辆老车便发出了聒噪的警报，在空旷的大楼和传送带间扩散开来，声音尖锐而刺耳。
　　那猛虎也像是忍受不了这样的声音，向后退出半步，一只前爪捂着头顶上毛茸茸的小耳朵。
　　看这声音居然能震虎，我便没有立即将手拿开，用车笛声做武器，等待它最后容忍不了，仓皇逃离的时候。
　　“白昊，你这是做什么？”
　　我愕然，方才确实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是从车后传来，却不是小姨的声音。
　　紧接着，在车灯之外，又有一束火光亮起。
　　“是闲来无事，专门吓唬小姑娘吗？”那声音分外严厉，白虎也奇怪，很是听话地跳下引擎盖，向车后走去。我且偷偷瞭了眼后视镜，那儿确实有盏火把，但耀眼的火光与那人之间巧妙地形成了一个光影的暗区，使我无法看清来人。
　　而地面拉长的倒影中，我眼见着那白虎骨骼变化，居然直立站起，形态宛若一翩翩少年。
　　“陆尘小姐。”
　　我慌张看去，驾驶座车窗外正探着一张绝美容颜，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向我礼貌地伸来。她眼神温和随和，就连语气也温和地令人酥心化骨，“我们是莫离的朋友，我叫苗术，你现在安全了。”
　　我半信半疑，却将手放离喇叭上，登时，四周安静地只剩下些虫鸣鸟叫。
　　而后，苗术瞪着车后的人：“白昊，你还在做什么？看你把陆尘吓得，还不过来道歉？”
　　我连忙向后看去，一个年级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少年很不情愿地走过来，嘟着嘴：“我只是想和她玩一会……”
　　“陆尘初涉我们的世界，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了解，你这样会把她吓坏的。”
　　白昊只好道歉：“陆尘，对不起。”
　　我缓缓吐口气息，问苗术：“你确实是莫离的朋友？”
　　“确实，你可以相信我。”苗术语气坚定，接着问：“莫离呢？”
　　我指指后座。
　　“她还以为我要吃了莫离呢。”白昊向着我吐吐舌头。
　　苗术向后座看去，大吃一惊，慌忙叫着白昊打开车门，一起去把莫离抬了出去。
　　“她这是怎么了？”她问。
　　“我们在一条下水道内买东西，她似乎遭到了朋友的背叛，买到了不好的东西，接着就遭到了一群幽灵样的怪物袭击，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下水道？你竟然称那地方叫下水道？”白昊语气夸张地叫起来，苗术给他递了个眼色他才安静下来。
　　“圣火熄灭后，那地方也真的快变成下水道了。为了自保，很多朋友都选择了背叛成为敌人。”苗术说。
　　莫离被抬出之后，脸色更加苍白，甚至有些发青，身子依然僵硬，我看着很是担心。苗术简单地翻看了她的瞳孔，检查脉搏之后，当即判断：“又是噬魂怪的伎俩！”
　　“噬魂怪？”我不解。
　　“就是你口中所述的幽灵，他们专以药物作用于人体，驱散魄，在受害者身体不得动弹后趁机追击，以求食其魂。”苗术解释，而后命令白昊：“快去备些还魂汤。”
　　我眼看着白昊着着急急地背着莫离向着某一幢被爬山虎遮盖的建筑跑去，动作极为迅速，眨眼就消失不见。
　　苗术将车顶绑缚的轮椅搬了下来，打开时，我亲眼见着一个小轮子已经跑掉，但苗术似乎毫不在意，她摆平轮椅，打开车门：“陆尘小姐，我们该立即动身。”
　　我只好在她的搀扶下坐进轮椅中，向着白昊消失的建筑里去。
　　这两条残腿我已经是恨到了极点。
　　“今晚本是我们约定的会谈之日，一些重要的建议会在今晚商讨并决定谁来执行，我和白昊就是因为这个才来叨扰莫离，不料作为骨干的她却先出事了。”苗术说，“莫离经常无意中提及你，你今天能和她相会，她已经期盼很久。”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印象中不过只与小姨见过一面而已，并无过多交情，而且我们又非血缘至亲，一直地，我也都是别人的累赘和拖累，她怎会总提起我，并想着和我相会呢？
　　我两到了时，白昊已经在厨房的地柜上整理那还魂汤了。一口漆黑的坩埚在蓝色的灶火上冒着白色蒸汽，一些量杯和试管里装着剂量不同且颜色各异的药剂，桌上还摆着其他千奇百怪的用具，苗术到后，立即过去帮忙，将一把看似很坚硬的东西放进药碾子中，用那圆形铁饼用力研磨着。
　　我看到小姨在沙发上躺着，脸色一刻比一刻青白，让人愈加担忧。
　　“陆尘，可以帮我取两滴血吗？”苗术问，未等我答应就拿起一个小试管向我丢来。
　　理所当然地，它在我脚边摔碎了。
　　“抱歉，我忘了你是……”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瘸子，”白昊补刀：“她站不起来，怎么可能灵活地接住你丢来的东西！”
　　“白昊！”
　　“我是又说错话了吗？”
　　苗术很是无奈地摇摇头，随后放下药碾子，拿了一个新试管快步走了过来：“我来做就可以了。”
　　我相信她是好人，但同样相信她认为小姨带回来了一个废物，实际上她并不喜欢我，在见到我的第一面时远不如她看上去的那么友好。
　　“两滴被害者人中之血，”苗术说着将莫离鼻下人中轻轻刺破一点，取了两滴血，又快步向地柜走去，一一清点药品：“麻黄150克，桂心100克，甘草50克，杏仁70粒，以水8升，煮取3升，分3服。”
　　我看着她与白昊二人忙来忙去，最后熬得半碗汤汁，走到小姨身边，蹲下，小心地向她嘴里喂去：“口噤不开，去齿下汤，汤入口不下者，分病人发左右捉踏肩引之药下，复增，取尽1升，须臾立苏。”
　　她更是向对我说。
　　“那真是还魂汤？”我问，看着那碗里乌漆漆的液体，疑虑着。
　　“以桂心易桂技入肝以通其魂，麻黄入肺以招其魄，杏仁入络以降其逆，甘草入腑以缓其暴，暴逆散而魂魄安矣。”苗术说，接着看着我：“这是孙思邈《千金》中的药方，不会有误。”
　　正在介绍时，小姨的脸色突变，皮肤皲裂，面容急剧变化，手心紧攥，很是恐怖。接着，鼻腔中钻出些黄色的气体，另外一些青色的物体从四面八方聚来，成为人形，附体在小姨身上。
　　这时，她的面容才又恢复往常，虽然还是苍白，但总归不再发青。
　　我这才松下口气。
　　大开的廊门外“唧唧”地飞入些蝙蝠，越来越多，齐聚在客厅，龙卷风般扭成一团，转了两三秒，便成人形。
　　正是在下水道中最后见到的那人。
　　“陆尘小姐，受惊了！”他走过来，双手拽住大衣的对襟向中间一拢，微微颔首，很有礼貌，“我是黑邬，莫离忠实的朋友。”
　　“还是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拔刀相助，我和小姨都不会从噬魂怪手中逃出来。”我说，这话是真心的。
　　“客套话不讲，您表现地很勇敢，而且莫离对我们的帮助更是没齿难忘。”
　　他吐字清晰利索，但我仍然不能确定他是否的确用了“您”这个敬语，我倒希望他没用，那会让我受宠若惊。
　　说完话，黑邬便走到小姨身边，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庞：“她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幸亏及时。”苗术说。
　　黑邬皱眉，面色严肃：“恐怕别人就不是这么及时了。”
　　“怎么回事？”
　　“我打听到，原本要来参加今晚预定秘密会议的骨干已经全部失踪！”
　　闻此，苗术和白昊很吃惊。
　　“他们被噬魂怪抓走了！”白昊跳起来说。
　　“我们是在引狼。噬魂怪们现在一定已经踏足第八区，在向这里赶来，不多会就会包围了工厂，那时，莫离恐怕……”
　　“太阳下山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可想而知这些见不得阳光的脏东西已经几近疯狂。”黑邬补充。
　　“那怎么办？”白昊还很年轻，已经很慌张。我也感觉到事情的严重，希望能说出一两句有作用的话，哪怕只是“我能帮忙做些什么？”
　　但我还是自卑地无法说出口，我不要给大家添乱就很不错了。
　　莫离沉思片刻便吩咐：“不急，白昊，去收拾些莫离汗味重、来不及洗的衣物带上。”
　　“这样的衣服莫离有一大堆。”白昊说着，转身快步向卧室走去。
　　“你要调虎离山？”黑邬问。
　　“只能这样。陆尘和莫离都行动不便，我们只能调虎离山。”
　　“这样恐有危险，我们在工厂周围织一层防御网……”
　　“不行，噬魂怪又不是傻子，防御网会让他们识破莫离的所在，相反，如果没有防御网，他们找上门的可能性和时间都会慢一点。”
　　这时，白昊已经从卧室里抱出一大批脏了的衣服。
　　“我们这就走，向人口最多的十三区去，”苗术说，突然记起了什么，快步走到地柜前，把剩余的还魂汤分到两个小碗中，放置在保温盒内，而后转身对着我嘱咐：“剩下的两次服药就靠你了。两小时一剂，不得有误。今晚不亮灯，不出声，隐蔽好。”
　　“还有祈祷。”白昊说。这次，苗术没有反对。
　　我点点头：“拜托你们了。”
　　三人点头回礼，摇身一变，顿时成了一窝数目庞大的蝙蝠、一头体型硕大的白虎，而苗术则成为一只毛色光亮的苍鹰，白首乌身，趾如银钩，抓着小姨的衣服就向廊门外飞去。
　　有了黑邬和白昊的例子，我对苗术的变身并没有太大惊奇，很快，这些飞禽猛兽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