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客》荷尔蒙假期

3、冲撞

　　我经历的事情并不多，能深刻在记忆中的更是寥寥无几，如果分类的话，五岁时的事故可以独自划分一栏，名为噩梦，小姨架起电线引来闪电人也可以独自划分一栏，名为新奇。这两件事不停地在我脑海中循环往复，如此，其他零碎的事完全可以统一为一栏。
　　我对小姨的世界很好奇，自从闪电人离开后，我不时地会想象世界不止我看到的那般简单，不会是那样茫茫然而无所作为，空荡而失落的空间。另一个世界必然是对我所有感知的颠覆。
　　有了这种想法后，我的生活也不再平静，再看书，就像是找个理由欺骗自己，日复一日，逐渐厌恶，想着逃避。
　　爸妈就是在这个岔口给小姨写了信——这个年代，一个城市，居然还在用写信来联系，很有意思，不是吗？
　　信的内容我还记得，很简单的一句话——
　　小姨：
　　我们希望你能照顾小尘一段时间，不胜感激。
　　我计算着时间，两天中，我对未来一段时间内要面对的人和未知的事感到不安与兴奋。两天后，小姨就出现了。她比我小时候看到时更随意。
　　破车离那盏恍惚的灯越来越近，我提前做好了准备，紧紧握紧了座椅。
　　果不其然，一个急刹车，一股巨大的惯性力量作用在我身上，即使我早已做好准备，仍免不了全身向前飞去。
　　关键时刻，小姨伸手将我拦回了座椅。
　　我心神不宁，她却很是无所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路边矗立的一根木杆上竟然挂着一截骷髅手臂，而那干巴巴的手骨里又抓着一盏马灯。
　　小姨从衬衫的口袋里翻出一张字条，再次检查了：“萤火虫翅膀一克，圣甲鬼虫尸油十克，缚春藤蔓三条，黑山毛竹根八十克……”而后，她看着我沉思片刻，摇摇头，自言自语：“算了，小尘不会喜欢的，何况又很费钱，钱要花在刀刃上，嗯，就是这样。”
　　我看完她自言自语后又看着她把马灯灯口打开，把字条塞了进去，那字条很快就烧了个干净，在狭小的马灯内飞舞着火红色的灰烬。
　　“这里能买到一些很不错的东西，”小姨自顾自地介绍，突然靠近了我，掩着嘴小声说：“价钱能比别处便宜一半。”
　　我不语，还在和她斗着气。
　　她眨眨眼，完全不理会我的态度，继续补充道：“我从一个很要好的朋友那里知道的消息。”
　　我看到马灯内所有的灰烬突然间急剧旋转起来，如同刮起了一场黑色的龙卷风，灯光瞬时被淹没，不足两秒，一切回归原样，只是那灰烬又重新聚集在一起，颜色很快变成了最初的白色，宛若一张从未被使用的纸张，光洁、平整、干净。
　　上面写了很缭乱的四个字：“三个铜币。”
　　“你可以直接来抢劫我了！”小姨假装很不满地说，掏出钱包，找出三个铜币，扔进马灯内，那里面应该是有个机关的，我听到钱币顺着那根木杆样的东西溜下去的声音，我全身贯注地盯着马灯，想象着小姨刚才说出的那一大堆东西怎么出现在马灯内而又不会被烧光。
　　我的注意力完全偏离了轨道，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已经扔到小姨的怀里了。
　　“服务态度恶劣，而且我总感觉你给我缺斤短两了。”小姨说，掂着纸袋，我看着又一截干巴巴的手臂消失在灯光后的黑暗里，它与现在掌灯的这只手臂应该是左右手关系。
　　然而，同时，两盏黄色的小圆珠亮起了，闪烁一下，又熄灭了。
　　我感觉很不好，那应该不是普通灯光，否则不会让我浑身都起了一层疙瘩，直觉告诉我，那是一双很不友好的怪物眼睛。
　　“我想离开这里。”我说。
　　小姨正全神贯注地将纸袋往包里放，听我这么说很是惊讶，“我以为三五天之内你不会再次和我对话呢。”
　　“有什么东西刚才在那个位置盯着我们。”我指着黄色小圆珠出现的地方，小姨闻此，立刻警惕起来，说一声“糟了”之后便撕开纸袋。
　　顿时，一股黄色的烟雾弥漫开来，直接钻进了她的鼻腔。
　　小姨赶紧重新捂住了纸袋，她眼睛瞬间睁地很大，全身僵硬，脸色苍白，嗓子沙哑：“小尘，开车去第八区，快！”
　　我并不明白其中道理，但很显然，那股烟雾不仅仅是呛人那样简单。因为说完那句话后，小姨的嘴仍是半张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很快，黑暗中那黄色的双眼又亮了，紧接着，又出现了很多双同样的眼睛，我听到了它们喉间的低吼，令人毛骨悚然。
　　几乎在我与它们对视的那一刹那，它们便腾跳而起，向着破车追赶而来。
　　小姨全身僵硬地不得动弹，我也很害怕，但显然不能再犹豫了。
　　我凭靠上身的力量支撑着向驾驶座倾斜过去，提起小姨的腿踩下油门，破车“呜”一声闷响，向前冲了出去。
　　后备箱仿佛被利爪挠了下，立刻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声音，后视镜中，一个什么东西在泥水中打了个滚，立刻爬起来又向着破车扑来，速度极快。
　　它穿着身破烂地难以蔽体的黑色袍子，整个形象像个游离失所的幽灵，而且没有双腿。
　　“吼——”
　　我一惊，副驾驶座旁的车窗上已经挂了那样一只幽灵，因为风速，它的身体向后飘着，黑色的帽子里看不到面庞，只有一双黄色的眼睛，它直勾勾地看着小姨，伸出胳膊，那双长着镰刀般锋利指甲的爪子向着小姨抓去，很是兴奋。
　　我哪里肯让它得逞？破车的树杈方向盘极难掌控，但我仍旧用尽全力将它向右转去，车身摩擦着下水道，向后飞扬着耀眼的火星，那幽灵正好被夹在车身和墙壁之间，凄厉地尖叫着。
　　“你在犯错！”它说，喉咙里似乎被粘稠液体包裹着，发出“嗡嗡”的低音。
　　其他几个幽灵一起抓着驾驶座旁的车窗，有的爬上了车顶，一起揪扯着小姨想把她扔出车外。
　　我四下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武器，只有装着药品的包。
　　来不及多想，我提起包用力击打着那些幽灵：“放开她！走开！放开她！”
　　幽灵们被击打地怒不可遏，破车顶立刻就被撕裂了：“你在犯错，把莫离交给我们！”
　　小姨的身上已经被撕裂了好几道血口，而下水道越来越宽，两旁的建筑逐渐明朗起来，隐隐约约地，我可以看到些很破旧的店铺，很多奇形怪状的生物进进出出，驼着背跛着脚，都在向这边看。
　　“救救我们——”我向他们喊，可是所有生物都很冷漠，它们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敢随便就出手。
　　我不想继续听那恶心的声音，而且车身的摩擦严重影响着破车的速度，我用力将方向盘向左转去，丢开右边的幽灵，换挡，加快速度。
　　“去第八区！”
　　我心下一惊，这声音是从头顶传来，而且不是在车皮上，听着是一个年轻的中年男人。从幽灵里不时发出的尖啸得出，他是在和它们战斗。
　　“我不知道第八区……”
　　话未说完，一丛黑压压的东西飞到了车前，仔细看去，那竟然是一群蝙蝠。
　　“跟着它们——”男人喊。后视镜中，我的确看到一只幽灵被击退了，迅速被甩到车后，消失在黑漆漆的下水道。
　　接着，一直趴在副驾座旁的幽灵也被逮了上去，袍子被起先撕扯起的车皮刮下一大片，“呼呼”地向后刮着。
　　我必须听那男人的话了，他应该和小姨认识，可能是早些小姨说到的介绍她那家便宜店铺的朋友，亦或是一个拔刀相助的热心肠路人。
　　无论如何，我都选择暂时相信他，控制着方向盘跟随着蝙蝠们穿过了下水道的一个个分叉口，而两边的建筑也逐渐多了起来。
　　“快——”男人催促，“快加速！”
　　远远地，穿过蝙蝠们缝隙，我再次看到了一个路标，显示着各区的方向，而第八区距此自由一千米了。
　　头顶的打斗越来越激烈，终于，一个幽灵爬了下来，一把扯住小姨的肩膀就向外拖去。
　　小姨的脚离开了油门，车速顿时减下了一大半，强大的惯性差点把我甩出去，我脑袋撞上了车架，晕晕乎乎，睁开眼时，小姨只有一双腿在车厢里了。
　　我无计可施，除非把自己也当做砝码。
　　我双臂环抱，紧紧抱住小姨的双腿，竭尽全力不让幽灵得逞。
　　终于，我看到了第八区的路标，同时，一个由铰链支撑的钢板正在落地。
　　现在，我必须做一个赌注了。
　　然而，车顶上的战斗终于让小姨重新摆脱幽灵落回驾驶座，我立即拖着她的腿踩下了油门，掌握了方向盘向钢板冲去。停靠在上面的车赶紧绕开，又是一阵紧急刹车，我和小姨两人都重重地撞上了车架，地盘与钢板上的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迅速契合，数不清的蝙蝠围绕着破车一起随着铰链向缓缓打开的缝隙冲去。
　　幽灵发出一声震怒的狂叫，撕开蝙蝠编织的幕帘再次向着小姨抓来。
　　就在这个空隙，我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白色的衬衫上系着蝴蝶结，头发向后平整地梳理着，面目英俊，却刚刚收回了嘴角的两颗尖牙。
　　就在破车冲出去的瞬间，我看到了所有蝙蝠都回归到他身上，如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组合成了一件帅气的毛呢大衣，迅速消失到黑暗之中。
　　不肯放弃的幽灵在接触到阳光的一瞬间冒起了青烟，尖叫着缩了回去。
　　……
　　我仍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这一切。此刻，轿车平平稳稳地停落在地面之上，车窗上挂着的那一块破布已经燃烧成灰。
　　周边的环境犹如一个破败的工厂，有生锈的机械，停转很久的传输带，墙皮斑驳的车间，水泥地面的缝隙中杂草丛生，树木从不修剪，七扭八歪地胡乱生长着。这里燕飞蝶舞，风景甚是迷人，然而却空无一人。
　　“喂。”我轻推她，但她却毫无感觉，仍旧保持着十几分钟前的姿态。
　　我无奈，料定第八区肯定有她的痕迹，所以只能继续驱车寻找。
　　然而，这破车经过刚才那一阵折腾，现在已经彻底散了架，无论如何发动也再不挪动一厘米。
　　我双腿并不能动弹，车顶上有着轮椅，近在咫尺我却无法拿得动它，而如果我不移动，小姨也不会得救，这里空无一人，再等下去也无济于事。
　　心下正愁怎么办时，正前方一人高的草丛间，突然传出一声震耳咆哮，又让我紧张起来。
　　“喂！喂！你醒醒！”
　　我并不擅长称呼一个年龄只比我大了三岁的年轻女孩为小姨，莫离这个名字于我而言总归陌生，眼下，我只呼唤她“喂”，祈求一个奇迹出现能让她醒过来。
　　她醒了，似乎就意味着危险会解除，不知为何，我心下就是这般信任她。
　　她到底还是没醒，反而那草丛的动静越来越大，我四下摸索着可能被当做防身工具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但见那草丛向两边拨开，走出的却是一只硕大威猛的白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