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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先下手为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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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去医院就医,一般我极少出门。这与我的身体有关,自那场事故后,我双腿已然残疾,面容上也留下了很多恐怖伤疤。我很少照镜子,为了掩饰,只好制作了面具,以纯白的瓷色遮住半边面庞。
可是,尽管我做到如此,那些路人向我投来的目光虽不至于恶毒,却是极其怪异,每每都教我如坐针毡,无可躲藏。
春节时我曾许愿,希望来年能够摘下面具勇敢地走入人群,时过半年愿望从没有会实现的苗头。
然而此刻,我却觉得隐居十几年来成功躲掉的目光全部集聚过来——一辆差不多快要解体的破车,轰鸣震耳的引擎声响,驾驶座上戴着安全帽的女人以及副驾驶座上戴着半边面具的女人……
果然,对我们这道奇景的议论不绝于耳,不时还会有拍照时的曝光灯晃着眼睛。我尽快地不去看那些路人,但余光却总能捕捉到更多。不得已,我只好摸到安全帽戴上。
小姨向我这边看了眼,我看到她嘴角泛起很耐人寻味的笑,像是早已预料到我会这么做。
因着早些时候她对我的粗鲁举动,我原本对她的些许好感所剩无几,此时更是添了很多懊恼,反倒盼望着及早遇到交警,能拦住这辆破车,罚她些金钱,好让她也吃些苦头。
“小尘,望城市共有下水井盖一万九千九百二十六个。”她说,这是上路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首先不管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而是注意到再过一个路口就会有交警。
我常年在家,但也经常翻看着地图,甚至有时相比较那些引人入胜的图书,我更喜欢盯着城市的地图和街拍幻想。时间久了,那些交通路线和沿途街拍便熟知一二。
“我们不会遇到交警的。”她自信地说,又看穿了我的心思,双手掌着那树杈,向右拐过,驾驶着破车进入一条小巷中。
“首先,要确定没人注意到我们,尽量选些没有监控镜头的。”她说,注意观察着四周环境,“如果我还剩着些扑天鸽就不用这么小心了,但圣火熄灭后,这些小东西们就越来越难买到了。”
她说的名词我一个都听不懂,我也不愿意去问她,以免显示得她更加聪明。
破车驶出十几米的距离后,小姨猛地踩下刹车。
我从未料到她的举动,身子向前一扑,脑袋重重地磕到了车架上,顿时被撞得头昏眼花,一阵眩晕。
幸亏了这安全帽,不然指不定现在就又得把我送到医院。
本想着会有一两句道歉或是关心的话,小姨却没有理会我,她径直下了车,向前走几步,我抬头时,她正蹲在车前,我注意到她身前便是一个圆形的下水井盖。
她要做什么?
知道她古怪却从不做没来由的事情,我且仔细看着,她伸手拂开井盖上的沙尘,指关节对着井盖敲敲打打,像是某种暗号或密码,很快,井盖旁的地面露出条缝隙,并向两旁缓缓推拉开去,露出地下黑漆漆的颜色,俨然是一道隐藏很好的暗门。
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从未想过井盖周围竟有如此机关。
小姨回来后,她发动破车,调整好方向便向着井盖驶去,我只听到破车底盘和井盖间像是两颗齿轮相互吻合了般“咔嚓”一声响,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整车就一起向地下坠去,头顶刚打开的暗门随之悄无声息地快速关闭,最后一道光亮消失时,破车终于平稳地落到地面。
“小尘真是好胆量,竟然没有因为吃惊和害怕而尖叫。”小姨夸赞说。
她答错了,我并非没有害怕,没有尖叫,只是反应大概比其他常年跑外的孩子迟钝了很久,当那声叫唤涌到齿间时,破车已然落地。
现在,在这漆黑的地下无法看清脸色,否则小姨一定会知道我已经面无血色,全身冷汗。我知道。
就在这极度惊吓中,小姨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慌得我差点推了她。
“你应该反驳我,你不是一直在等着我猜错你心思的一次吗?”她说,意识到她是故意捉弄我之后,我正要怒,手却被她引导着摁下了某个按钮。
“啪啪”两声,破车前后的四盏车灯便全部亮了起来,惊得我肩膀又是一颤。
小姨却像恶作剧得逞了般哈哈笑着,笑完后,手指擦擦鼻尖,这才发觉隔了一层安全帽的塑料壳,只能尴尬作罢,顺势指着车尾一处路标,那是一块闪着荧光色的生锈铁牌,上写着三个字:十七区。
“每一块井盖下都有着这样一块路标,自然也有着这样一条通道,它们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但现在情况只会变糟。望城市一万九千九百二十六块井盖,所有通道连接着三十六个区。”
她解释,我也清楚她想和我聊聊,特别是当她说到扑天鸽、十七区、井盖、圣火时,我如果表现出些惊讶她会更加欣喜,然而,我故意不让她得逞,装出一副平淡的表情,即使偶有波澜,也很快就掩饰回去。
小姨无奈,只好驾车驶离了钢板吊车,向前缓缓驶着。
“你的话少得可怜。”她说。
话少得可怜,不代表思绪也少得可怜,车灯照耀下,我从未想过下水道内竟然能行得了车,不仅行得了车,似乎还颇为宽敞。
只是,时不时地就可以看到些令人惊骇的东西,比如掩藏在泥泞里的半截古老的钢琴,一个只剩些空架子的有着横杠的老式自行车,烧残的旗帜,近一点地方甚至还能看到倒挂起来已经只剩骨头的老鼠尸体。
看久了这些,我便觉得肌肉僵硬,出不上气。我想摘掉安全帽。
“最好别。”小姨劝道,“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都是些阴晦生物的藏居之所,气味会越来越难闻。”
我不想再听她摆布,气味难闻?能难到个什么份上?难不成这安全帽就能完全隔离吗?想到此,我毅然决然地摘下帽子。
片刻之间,我便后悔起来,真不该就这个问题和她拗气,那漂浮在空气中的腐烂味道从钻入鼻腔的一刻就如同一群放肆的地狱恶鬼,灼烧着气管和肺部,便迅速窜流遍了全身,引得我一阵恶心,几欲呕吐却只能强忍着。
小姨叹声气,腾出一手在座位间的包里翻来找去,找出一个如同琥珀般的圆形小瓶,里面还剩一点黏糊糊的东西。
“把它抹到鼻下。”
我不敢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失了态,又让她幸灾乐祸了去。她也不做勉强,只是也跟着摘下了自己的安全帽,连同我的安全帽一起扔到了后座。
我惊讶她的举动,同时偷偷看她,且见她眉头紧蹙,一副屏息凝气之态,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越来越难看,与我差不多,只是我的半边面具再次帮我掩饰了很多丑态。
她的眼睛总时不时地在圆瓶上瞅瞅,艰难地吐字,却是有出的气没入的气:“糟糕,只剩一个人的量了。”
我猜想着,那可能又是某种和小姨一样古怪的药物,可以麻痹人的嗅觉,从而闻不到地下通道酸腐之味。
如今看来,这药物竟成了我的救星。
然而,再去看小姨,她的眼睛也正闪着金光望着这小瓶。一时间,这原先谁都不打算用到的小圆瓶竟成为了我两的竞争对象。
我准备先下手为强,立即伸手去夺,小姨并不打算让步,也迅速来抢,我两都憋着一口气,胸中如火般灼烧,谁都不想轻易让给别人。
几番回合后,最终,我还是拿到了小瓶,立即转身将后背弓给了她,迅速转开瓶盖,指尖将瓶内药膏一尽抹起,在鼻下涂抹开来。
瞬时,一股清凉之感沁入骨髓,教人好不舒服,哪还有什么腐臭味。
我不禁暗暗得意,想那小姨此刻一定气得瞪眼歪鼻子,只能刹车去后座找安全帽来救命。小小地教训她一次,我也快乐。
然而,就在我转身时,才发现自己有多幼稚——
小姨正拿着一整瓶药膏不慌不忙地涂抹在鼻下,末了,看向我,将药瓶伸了过来:“你还需要点吗?”
我又羞又恼,去翻包里,除了些奇形怪状的小瓶外,同样的“麻膏”居然还有三两瓶整的。
“我本不打算用的,毕竟圣火熄灭后这些东西都变得很难买……”她揉揉鼻尖,装出一副甚是无所谓的模样,“不过,你这么乖,我自然是要与你分享点的。”
我将背后靠到座椅面上,试着深呼吸来缓解心中的波动,常年来,我几乎是在过着一人独处的日子,而现在这样的小聪明,原先是我想象中的,是奢侈的幸福,现在看来却是极气人的。
小姨也不管不顾,“这药品只有麻痹嗅觉的作用,并不能净化空气,所以说,那腐烂味……”
她故意将那腐烂味拖了很长,要故意刺激我。
是的,这里确实不适合深呼吸,不然指不定那些腐臭的气体在我不知觉的情况下会多折磨我的身体。
可是,这友好的提醒现在让小姨说出来就不友好了,我怒气直视她那得意洋洋的表情,正要发作嚷她两句,然而未等我说话,她便及时转移了话题,看着前面不远处的灯光:“我们要买的东西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