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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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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我便倦了这样的生活。
下午,夏蝉仍旧聒噪,我坐在落地窗前冰凉的地板上,指尖触着书中那一行行散发着淡墨香味的文字,其实也无心去体味当中“黄金屋”的世界了。一行蚂蚁正奋力搬挪白色瓷碟中的甜味糕点,咖啡逝去了袅袅热气,现在犹如死水一般凝成了坨,边角随风翻起一点点褶皱。
我内心中是期望有一些动荡的,生活本不应该如此平淡,每日都悄然无声,日出日落只是纯粹的自然规律,不被赋予任何感情上的意义。
楼下,父母仍然在赶着画稿,他们都是漫画家,这个暑假,他们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没有办法腾出时间照顾我。
他们最终想出了办法,昨晚,他们郑重地对我宣布了他们的决定:“陆尘,我们考虑了很久,决定先让小姨照顾你一段时间。”
小姨?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家里没有她长大以后的相片,但我记得她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古怪的人。
她来家里做客那晚正好停电,整个城市都陷入一片黑暗。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晓无云而平静的夜晚会无征兆地在几分钟之后就乌云滚滚、电闪雷鸣,总之,她爬上我家屋顶架起了天线,随后一个闪电划破长空通过了电线。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闪电带来的那道耀眼的光芒,紧接着,家里的窗户就亮了。我匆匆赶回屋子,以为这是合理运用物理知识的结果,结果客厅里站着的却是一个通体发亮的“外星人”,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和嘴巴,但他吃完了小姨的晚餐,一直在唠叨我和父母听不懂的语言,我们要上床睡觉时他离开了。小屋又重新恢复了黑暗。
小姨就是这样古怪的人,她似乎和闪电是很好的朋友。
正在我回忆时,窗外小路尽头突然飞起了些鸟雀,一种大得吓人的引擎声响随之钻出了斑驳细碎的树叶,小姨的座驾出现了——
那是一辆破地可以扔到垃圾堆上的轿车,它只有三只轮胎,右后方的轮胎被一条树干取代,早已褪色的漆皮上涂抹着各种涂鸦,没有任何挡风玻璃,一个戴着头盔的女人坐在驾驶座里,手里把着一根老树叉,像是控制着方向盘。即使我坐在家里也能听到后备箱“哗哗啦啦”的碰撞。
我惊异地目视着这一堆破铜烂铁向我家院子驶来,那些过于响亮的引擎和车皮颠簸的声音让咖啡更是掀起了一圈圈褶皱。
爸爸妈妈赶忙冲出院子,他们首先不是致欢迎词客套一番,而是慌里慌张地去保护院角的瓜苗:“停下,快停下,莫离,踩刹车——”
她叫莫离,在我心中是一个很诗意的名字。
眼看着轿车就要撞到庄稼的护栏了,我清楚地看到那轿车屁股跳离了地面近半人高,然后“砰”地坠地,一股浓重的黑烟随着土黄色的灰尘铺天盖地。惯性中,车顶绑缚的一个铁笼被弹了出来,丢进了瓜苗丛中。
铁笼门被撞歪了,打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里面顿时叽叽喳喳地跑出些黄色的小鸡崽,分外活泼。
我不禁掩嘴而笑,不闹个这样狼狈的出场,小姨怎能称得上“古怪”的名号呢?
只见她踏出驾驶座,摘下头盔,将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潇洒地甩至脑后,指着那些乱跑开来、追逐着阳光嬉闹的小黄点说:“我来了,还有……这些是给你们的礼物。”
小姨的嗓音清亮利落,说完这话,她抬眼,视线穿过二楼的窗棱和玻璃,落到我这里。
我本想向后缩去,奈何腿脚不得动弹,只好怯怯地与她对视,少顷便将目光藏在瓷碟的糕点上,那里点缀着一抹鲜亮的草莓酱,小小的蚂蚁用触角小心翼翼地碰触着,而后兴奋不已。
“她很害羞。”妈妈解释:“那场事故之后她的性格就改变了,一直没有走出阴影。”
她说的是事实,如果翻到五岁之前的相片,那上面的女孩一定是特别伶俐的,扎着羊角辫,不是唱就是跳,嘴角总是挂着不掉色的笑。
五岁之后,我便不再照相了。如果只照半身像,岂不是欲盖弥彰般会让人勾起更多的缺憾?倒不如不给自己留些印象来得轻松。
现在,似乎我唯一精心打理的就是我这一头过腰的乌发。因为常年蜷缩在屋内不接触阳光,我的皮肤便很苍白,头发也要比寻常女孩的要粗硬很多,颜色更深一些,肤色与发色对比之下,这样一张鬼脸常能吓唬到路过小院的孩子。有时球滚到院里了,只要我坐在窗前,他们就不会轻易来捡。
这样的日子倒也习惯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
我小心地望去,小姨还在看着我,仿佛是习惯性动作,她手背搓了搓鼻子,叉到腰上,胸有成竹:“我倒觉得小尘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一语中的!
虽然与小姨并不多见,但我仍是对她有些好感的,这不只是因为她样貌清爽俊俏,行事果断利落,不拘一格,有着与生俱来吸引人的魅力,更是因为她似乎是唯一可以理解我此刻心思的人。
我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思,父母从不知晓,我更不会予以外人去说,但这并不代表着我希望永远只有我一个分享它。
“我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去,所以现在必须尽快启程。”小姨说完,便大踏步地进了屋门,我听着她的声音在客厅刮过,踏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走了上来:“小尘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吧?她晕车吗?中午的饭吃过了罢?因为路上我从不会冒险去买汉堡……”
当她站在楼梯口时,我甚至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一股风,很正常地,那风里又带了一股很古怪的味道,不是很好闻。
我微微皱眉,看着她。
她则用她惯用的姿势叉着腰,稍微抬高下巴看着我,“香水那玩意我是不会用的。”
瞧!
父母紧随其后,这时才追上楼来,有些喘息。
“是,尘儿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她不晕车,只要车不是太颠簸……”爸爸话未说完,小姨瞅到了床脚边的行李箱,掂了掂,有点不高兴,“怪重的。”
我咬着唇,看着她要怎样。
她把行李箱放平,拉开锁,打开后自然看到了些换洗的衣服,她一件件地提起来检查:“亚麻布料的,舒服但是不结实,一点都不实用,丢下。白色,no,no,no,我们没有那么多水来天天洗衣服。胸罩……”
我紧张起来,心想这件总归不会被她丢到一边了吧,可是她却把它丢得最远,“有钢圈的,对胸部发育最不好。”
“这、这丢来丢去的,尘儿就没衣服穿了。”妈妈解释:“尘儿是爱干净的人,换洗的衣物要充足。”
“这不重要,”小姨说,向我眨了眨眼,丝毫不顾及我已经羞得紫红的脸。
她手里快速地将另一个胸罩里的钢圈拔了出来,扭成圈,装进口袋中,而后再把那衣物丢回行李箱,无所谓地去翻下一层。
是书。
“你要这些书做什么?”她问。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读。我略带震惊地看着她,少顷,她便又开始扔书:“都是些矫情的书,千篇一律,一律千篇,多数无聊。”
我听妈妈讲过的,小姨读书时整天都在课堂上睡觉,下课就去打架,很多次都被叫家长。说到这里,又是一个故事,小姨并不是与我家有着血缘的至亲,姥姥捡回她的时候我已经一周岁了,妈妈又一直想要个妹妹,所以,这个只比我只大了三岁的女孩就免去了“姐姐”的称谓而做成了我的长辈。
小姨并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老实地坐在教室里,她的生命里没有平静和安稳,她喜欢鼓捣些“不正常”的东西。
眼看着她又要把我的书扔完了,我忍耐不住:“至少……”
我声音虽然很低,但还是引来了爸妈的关注,只有小姨仍旧在埋头扔书,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什么?”
“给我留下那部《警世名言》如何?”
“不如何!”小姨手里正好翻到了那本书,随即丢开。再去掂掂那行李箱,总算是心满意足了,提着空空瘪瘪的皮箱又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缩紧了肩膀,生怕她也把我丢出去了。然而,她打开窗户,却把那行李箱直接扔了出去。
一个弧度下去,我听到那已经重度残疾的轿车又是一声哀叫。
“那……我去搬轮椅。”爸爸慌忙说,妈妈也忙了起来:“我去再找些尘儿吃的药物。”
我却听到他两聚在门外小声窃语:“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保姆也许不错……”
“只要不闹出命来,说不定尘儿跟着她会有些改变……”
小姨的皮靴在底板上踩下了很多泥垢,她紫色的衬衫和黑色牛仔裤上也落了很多污点,像是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我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眼睛在房间的布置和陈列上看过,然后感叹声:“似乎的确没什么乐趣。”
我不愿意她这句话是指我。
随后,她走到我身边,一脚把咖啡杯踢到一边,再小心地把爬满蚂蚁的餐盘踢到墙角,平静地看着我。
我并不喜欢别人这样直视我,我知道他们定是把我想成怪胎。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通过玻璃上的倒影观察小姨的举动。
“果然是漂亮极了。”她说。
这倒让我颇为吃惊,却在我再次看向她之前,她迅速出手,将我的长发放在背后,捋在手心,上了个发圈。
她对自己的杰作颇为赞赏,而后向我伸手:“走吧。”
我从不愿意别人多看我的两条腿,但现在我更想让她注意到这点——它们是残疾,再如何,我也不可能只凭靠着她伸出的一只手就从地上爬起来。
“来吧,试试。”她坚持。
我心里顿时憋了口气,想来她这一定是想嘲讽我了,就像她称我这样一个面色苍白的鬼魅为漂亮。那我顺势也嘲讽下她,看她如何将我拉站起来。
我伸手,放进她的手心,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她突然握紧我的手,猛地向前一拽!
在手臂疼痛传来的片刻,我已经在一股大力的作用下扑进她怀抱,吓得满身是汗。
“你刚才的叫声像是个哑巴。”她说,“手指冰凉,血液还循环着么?”
果然是嘲笑!
正在我准备反抗时,她的一手已经环抱到了我的腰际,天旋地转一瞬间,我已经趴到了她的肩头,脸贴上了她的后背。
她的体温透过薄的布料传递出来,如同一块温软而无暇的白玉,带着淡淡清淡自然的体香,让人不禁想长久地感知。
“哈哈,不仅叫的像是哑巴,手凉地像尸体,这身子也轻地像根羽毛。”她笑着,拍拍我的后背打开门向楼下走去。
“那么我走了。”她对藏在门后的父母说,他们准备考虑重新定夺我的去处。
我心内五味杂陈,更是被耍弄之后的不快,挺起脖子努力离开她的后背,眼睁睁地看着震惊的父母追了上来。
即使身上扛着我,小姨的速度还是比爸妈快了一步,她把我扔进副驾驶座时爸妈才从屋内跑了出来。
“等等,这车不能跑了,太危险了,车库里停着一辆车……”爸妈追着。
小姨拴好车顶的行李,摆摆手,“不送。”
我第一次坐如此恐怖的轿车,当引擎发动时,整个车身都在晃动,让人脸部肌肉都由不得地抽搐,车皮像张纸似的薄弱,我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哪根螺丝的位置。
小姨丢给我一个安全帽,“风大。”
实际上,今天并没有什么风吹来,这也是天气格外干燥闷热的原因之一。
我并不准备去戴那东西,小姨也不强制,破旧的轿车倒退出了小院,在岔口转过了弯,那短暂的两分钟让我浑身都吓出了一层粘粘的冷汗,手不由得紧紧握住了座椅——是的,就这样破烂的车居然没有安全带。
我不禁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了。
我听着右后轮的树干在地面上拖出“砂——”的声音,头皮紧绷,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很快,她便刹闸,即使速度并不快,我依然差点从挡风玻璃那里飞出去。
她下了车,进了院,很快扛着轮椅和一包药出来了,扔到车顶铁条勾出的小笼子里,麻利地上了车,手扶上了树杈做的方向盘。
“坐稳了,我们要走了!”她说,嘴角终于升起一抹灿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