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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遇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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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暮色沉沉。
崎岖的山路上,马蹄声碎,踏破林间寂静。
远处的山峦被最后一缕残阳染成血色,林间雾气渐浓,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清香,在渐暗的天色里浮动。苏慕川勒马停在一处狭窄的山道上,青灰色的长衫被风掀起一角。
“掌事,天色已晚,不如在前面的破庙歇脚?”随行的老仆陈叔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透着疲惫。
苏慕川微微颔首,目光却扫过前方那片幽深的密林。树影婆娑,枝叶沙沙作响,仿佛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再赶一程吧。”他温声道,手指轻轻摩挲着扳指,“老爷交代的事,耽搁不得。”
陈叔叹了口气,刚要应声,忽听林间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在陈叔脚边的泥地上,箭尾犹自震颤。
“有土匪!”
刹那间,十数道黑影从林间窜出,刀光映着残阳,晃得人睁不开眼。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狞笑着挥刀劈来:“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苏慕川“仓啷”一声拔剑,剑锋寒光凛冽,却恰到好处地慢了半拍。
“陈叔,小心!”
他厉喝一声,身形却微妙地滞了一瞬。土匪的刀锋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布料撕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却未伤及皮肉。而陈叔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把长刀狠狠劈在他的肩头,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
“掌事……快走!”陈叔踉跄着倒地,仍死死抱住一名土匪的腿,“去求药……救小姐……”
苏慕川目眦欲裂,手中长剑舞出一道银光,逼退两名土匪,随即咬牙翻身上马。
“陈叔,撑住!我定会带人回来救你!”
马蹄声急促如雷,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袖口一抹暗红。
苏慕川踉跄着冲进山脚村落时,天光刚破晓。他的衣袍沾满泥浆与草屑,发冠松散,几缕黑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额角。任谁看了,都只道是个死里逃生的可怜人。
“救人!求诸位救救我家老仆!”
他嘶哑的嗓音惊醒了村口早起的樵夫。几个汉子抄起柴刀随他奔回山林,晨雾中,苏慕川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仿佛随时会力竭倒地。
断崖下的血泊里,陈叔奄奄一息。
陈叔!苏慕川扑跪在地,颤抖的手虚虚悬在老人伤口上方,像是怕碰疼了他。晨光穿过林隙,照见他睫毛上凝着的水珠,不知是露水还是泪。
樵夫们七手八脚抬起陈叔,老人枯瘦的手指突然攥住苏慕川的衣袖:“药,小姐的药……”
“您别说话,”苏慕川反握住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我已记下湛神医的住处,不日定能求到药。”
山雾未散,晨露犹冷。
苏慕川踉跄着撞开村口医馆的木门,衣袍沾满泥渍与草屑,束发的玉冠早已不知去向,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他怀中紧抱着昏迷的陈叔,老人肩头的血渍已凝成紫黑色,将苏慕川靛青的袖口染得斑驳可怖。
“救、救他!”
他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已在山间呼喊了整夜。医馆的老郎中被他这副模样惊得险些打翻药碾,慌忙引他进了内室。
天光渐亮,陈叔终于睁开了眼。
“掌事。”老人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浑浊的眼里浮起泪光,“您,您不该为老奴耽误求药。”
苏慕川跪坐在榻边,闻言猛地攥紧了药碗。晨光透过窗纸,照见他指节泛白,袖口暗红的血渍像极了枯萎的梅枝。
“陈叔说的什么话?”他声音轻得仿佛怕惊碎什么,“若非您拼死相护,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药汁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苏慕川守在榻前,亲自给陈叔喂药。瓷匙碰在碗沿,发出细碎的清响。他舀得极慢,每勺都要轻轻吹凉,仿佛喂的是稀世珍馐。
老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苏慕川立即俯身为他拍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薄胎瓷。待咳声稍歇,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趟路,还是让我独自走吧。”
“什么?”陈叔急得撑起身子,又痛得跌回枕上。
“土匪既盯上了殷家的马车,下次未必这般侥幸。”苏慕川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灰色的影,“小姐的病耽搁不起,我不能……不能再连累旁人。”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像在吞咽某种苦涩。窗外一枝早开的野杏探进檐下,花瓣飘落在药案上,被他无意识地捻碎,汁液染红了指甲。
陈叔老泪纵横。
三日后清晨,村口老槐树下。
陈叔被安置在牛车上,将要启程回府。苏慕川站在车辕旁,正仔细掖紧老人身上的棉被。朝阳给他镀了层金边,连睫毛都成了透明的浅褐色。
苏慕川摇头,从怀中取出个绣着忍冬纹的锦囊塞进老人手里:“回府后交给老爷,就说,”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慕川无能,累得忠仆重伤,实在无颜再见府中众人。”
牛车吱呀呀远去,有村妇抹着眼泪感慨:“这般重情义的郎君,当真少见。”
而苏慕川站在原地,直到牛车变成一个小黑点。
当日下午,苏慕川执意孤身上路。
全村人都看见那个清瘦的掌事站在渡口,背着简单的行囊向众人长揖到地。春风掀起他半旧的衣袍,露出腰间一道狰狞的血痕,那是前几日突围时留下的。
“苏某若求得良药,必不忘诸位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