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府诡事录》薛不腻

10、山村野店

　　暴雨是在入夜时分砸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叩击山道，待苏慕川策马奔至那间茅檐低垂的野店时，天地间已织起一道银灰色的水幕。马儿不安地喷着鼻息，他翻身下鞍，蓑衣上的雨水在台阶上汇成细流，如一道透明的蛇。

　　远处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雨雾中摇晃，像溺毙者最后抓住的浮木。

　　“店家。”

　　苏慕川叩响客栈门板，指节冻得发青。开门的掌柜举着油灯，暖光映出一张被岁月犁出沟壑的脸，皱纹里夹着常年迎客的殷勤与警惕。

　　“客官快进来！这鬼天气，山里的狼都要躲洞哩！”

　　“客官里边请——”

　　店小二拖着长音挑开靛青布帘，暖黄的灯光混着酒气涌出来。苏慕川站在檐下解蓑衣的间隙，目光已扫过堂内，客栈大堂空荡的可怜，三两张柏木桌，角落里蜷着个打瞌睡的货郎，房梁上悬着的风干腊肉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下形似吊死鬼的阴影。苏慕川解下蓑衣，露出里头半湿的靛青长衫，袖口银线云纹被雨水浸泡后，泛出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

　　“一壶烧刀子，半斤酱牛肉。”他温声吩咐，解下腰间湿透的荷包放在桌上，铜钱与桌面相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再要间干净的上房。”

　　小二应声退下，苏慕川选了最靠窗的位置，雨水在窗纸外汩汩流淌，将透进来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琥珀色。他望着那团光晕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拇指。

　　掌柜的眯眼打量他：“公子不是本地人？这季节往北去，可不太平啊。”

　　“求医。”苏慕川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家中小妹染了怪病，听闻苍梧山有位湛先生……”

　　话音未落，窗外炸开一道闪电，霎时间亮如白昼。掌柜的清晰看见这位客官眼底的血丝，像极了去年冻死在门外的那个货郎。

　　粗陶酒壶“咚”地落在桌面，震得灯焰一晃。

　　第一杯酒祭了地。

　　“山神保佑，让我早日求得良药。”他低声祝祷，酒液渗入地板的缝隙，引来两只蚂蚁围着打转。

　　“掌柜的，”苏慕川突然唤道，声音比平日软三分，“您可听说过离人泪？”

　　“啥？”掌柜眯缝着眼打量这个客人。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苏慕川苦笑着摇摇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这次他喝得急，一线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是味药材，我家小姐的病，怕是……”

　　他哽住了似的低头，手指紧紧攥住酒杯。窗外恰好炸开一道闪电，照亮他绷得发白的指节，也照亮柜台后掌柜突然变得警觉的眼神。

　　“才十五岁啊……”苏慕川醉醺醺地比划着，“这么高的个子，上月还能在院子里放纸鸢，如今连药碗都端不稳……”

　　他抬手又要倒酒，壶嘴却对不准杯口，琥珀色的液体洒了满桌。角落里打盹的货郎被声响惊醒，嘟囔着翻了个身。苏慕川似乎这才意识到失态，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把酒渍抹得更开。

　　苏慕川的坐姿依旧端正，唯有执杯的指尖微微发颤。烛火将他的影子钉在墙上，随雨声忽大忽小。掌柜的又一次来添酒时，终于忍不住搭话：

　　“公子说的湛先生，可是那位‘见死不救’的湛飞白？”

　　瓷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您，您也知道他？”苏慕川突然抬头，眼眶红得骇人，“我家小姐才十五岁，如今却……”他喉结滚动，猛地灌下一口烈酒，“整日对着铜镜说胡话，前天竟用金簪，用金簪划破了贴身丫鬟的脸。”

　　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酒是泪。货郎不知何时醒了，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瞧。

　　掌柜的叹气：“作孽啊。老朽听说那湛飞白性子古怪，去年刘财主家的小公子……”

　　“我知道！”苏慕川突然提高声调，又像被自己吓到似的压低嗓音，“我知道他见死不救，可哪怕跪碎膝盖，我也，我也是愿的。”

　　他猛地捂住嘴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声幼兽般的呜咽。窗外雨声更急了，瓦片被砸得噼啪作响，仿佛有千万只鬼手在屋顶抓挠。

　　货郎醒了后便凑过来向苏慕川劝酒，苏慕川已是一脸醉态。他松散的发丝垂在额前，翡翠扳指在桌上磕出细小的白痕，连那永远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了几分。

　　“您说，嗝……说这世道……”他拽着货郎的衣袖，酒气混着温热的吐息喷在对方脸上，“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呢？我们小姐那么心善的人……去年冬天还亲自给乞丐喂粥……”

　　货郎尴尬地瞄向掌柜的，后者正用抹布反复擦拭早已干净的柜台。

　　“那乞丐，”苏慕川突然痴痴笑起来，“现在就在我们府上养伤呢，小姐说，说见不得有人受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含混的呓语。额头重重砸在臂弯里时，一枚铜钱从袖袋滚落，在地上转出凄凉的圈。

　　货郎弯腰去捡，突然瞪大眼睛，铜钱背面沾着一点暗红，闻着竟有血腥气。

　　暴雨初歇。

　　掌柜的架着醉死的苏慕川上楼，听见他含糊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小桃红，我对不住你……”

　　二楼走廊的灯笼被穿堂风吹得摇晃，忽明忽暗间，掌柜的惊觉臂弯里的身体轻得过分，仿佛这具皮囊下空空如也，只剩一缕执念撑着人形。

　　“吱呀——”

　　房门关上的刹那，本该烂醉如泥的苏慕川却睁开了眼。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他缓缓抬头，看向窗纸上晃动的树影，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瘦长的人形剪影。

　　“湛大夫，”苏慕川对着影子轻笑，“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暖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