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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只怕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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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晨雾还缠绕在殷府的飞檐翘角上,青石板路上凝结的露水就被匆匆走过的绣鞋碾碎,丫鬟婆子们捧着铜盆巾帕穿梭在回廊间,却都在经过澡雪堂时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听说昨儿个西跨院的小丫头打碎了药碗……”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抱着浣洗衣物,朝朱红廊柱后缩了缩脖子,“三小姐让人把她关进柴房,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年长些的婆子急忙捂住她的嘴:“作死的小蹄子,这话也是能浑说的?”她紧张地望了望垂着月白纱帐的雕花窗棂,三小姐最厌下人多嘴,上月浆洗房的春杏不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唯有沉璧捧着鎏金手炉站在廊下,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霞光穿透雾霭落在她鸦羽般的鬓角,为那身靛青比甲镀上金边。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上的纹路,目光穿过半开的菱花格窗,殷无咎裹着杏子红绫被,乌发泼墨似的散在枕上,像幅未干的水墨画。
“姑娘。”沉璧推门时带进一缕带着药香的晨风。她停在拔步床前三步处,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帐中人听见声响,又不至于惊了浅眠。见锦被下的人影未动,她竟大着胆子又近前两步,绣着缠枝纹的裙裾扫过脚踏上散落的书册。
《灵飞经》的残页混着几张药方凌乱地摊开,墨迹未干的宣纸上,“长毋相忘”四个字被反复临摹。沉璧弯腰拾起时,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偷看主子的东西,”殷无咎不知何时已经支起身子,未束的长发流水般倾泻而下,“按家法该当如何?”她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拇指却不着痕迹地按在沉璧腕间跳动的脉搏上。
沉璧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将散落的纸张理好:“该当罚去跪着。”她忽然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窗外的天光,“可姑娘昨夜答应过,今日要陪我去摘石榴花的。”
殷无咎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来。她松开手时,指尖顺着沉璧的手心轻轻一划:“倒叫你拿住了。”殷无咎掀被下榻,素白中衣领口滑开一线,露出锁骨下方淡红的胎记,形如半片残羽。
铜镜前,沉璧执起犀角梳的动作顿了顿。镜中人苍白的面容像宣纸上浸开的淡墨,唯有唇上一点血色。她取来青瓷盒里的茉莉膏,指尖刚触到殷无咎的耳垂,就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弄疼了?”沉璧的呼吸扫过对方颈侧。殷无咎摇头,却从镜中捕捉到侍女眼中转瞬即逝的疼惜。那目光太过灼人,她不得不垂下眼帘,任由沉璧的指尖带着清凉药膏抚过她耳后,那是昨日被金簪划破的伤痕。
“这支太艳了。”殷无咎突然抬手拔下鬓间的累丝金凤簪,宝石坠子晃出一道刺目的光。她故意蹙起眉头:“改日让……”
“让簪娘重打一支素银的?”沉璧接过话头,从妆奁底层取出个锦囊,“上回说的月光石已经镶好了。”她俯身,一缕发丝垂落在殷无咎肩头,“姑娘总说宝石俗气,可奴婢觉得……”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殷无咎突然转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门外传来三声规整的叩响,管事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三小姐,老爷夫人候着用早膳呢。”
沉璧后退得有些仓促,碰倒了盛着玫瑰水的琉璃瓶。殷无咎却稳稳接住,指尖在水面划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沾湿了沉璧的袖口。
早膳时的明争暗斗比往日更甚。殷老爷脸上新添的伤疤结着暗红的痂,说话时像条蠕动的蜈蚣:“云中城的玉清道人最擅驱邪,苏慕川既去相请……”
“糊涂!”殷夫人头上的金步摇剧烈晃动,“无咎这是心气郁结,该请的是大夫!”她突然抓住女儿的手,"张家公子后日就到,你这病……”
殷无咎的指尖在沉璧掌心轻轻一掐。侍女立刻会意,上前半步道:“三小姐该服药了。”她搀扶的动作看似恭谨,实则让殷无咎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你觉得,”走在青苔斑驳的石径上,殷无咎突然驻足。晨露打湿了她的绣鞋,沉璧正待蹲下擦拭,却被一把拉住。石榴花簌簌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殷无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羽士真能通鬼神么?”
沉璧望进她眼底:“姑娘怕鬼?”
“我只怕,”殷无咎的拇指抚过沉璧虎口处的茧子,“人心。”
一阵风过,满树石榴花如血雨纷飞。有花瓣沾在沉璧唇上,殷无咎伸手欲拂,却在触及前收了力道,只将指尖悬在那抹艳色之上。
沉璧呼吸一窒。
“走吧,”殷无咎垂眸,“不是要看石榴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