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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见死不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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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穿堂风中猛地一颤。
苏慕川维持着推窗的姿势未动,指尖还捏着那张洇湿的粗纸。纸背的胭脂印被雨水晕开,像一瓣凋零的残花,黏在他掌心的纹路上。
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湛大夫。”他仍未回头,声音里却已敛了醉意,“夜半入人客房,可不是君子所为。”他整了整衣冠,郑重长揖,“湛大夫,殷府三小姐病重……”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
一阵裹挟着药草清苦的风拂过后颈,苏慕川这才转身,正对上来人阴鸷的目光。
湛飞白立在门边,一袭灰麻短打被雨水浸得半湿,发梢还滴着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像柄出鞘的薄刃。
“我不会救殷无咎。”
他开口便是冰碴子般的断语,连寒暄都懒得施舍。
苏慕川眉梢微动,斟茶的手却稳得出奇。白瓷盏里浮着两片陈年普洱,在热水中舒展如垂死之蝶。
“因为……风评?”他忽然笑了,将茶盏推向桌沿,“原来湛大夫治病,要先查姑娘家的《女则》读得如何?”
烛光在这一刻变得惨白,映得湛飞白眼下青影愈重。他盯着那杯茶,突然伸手拂落。
瓷盏炸裂的脆响中,苏慕川看清了他虎口处的旧疤,形如新月。
苏慕川直起身,脸上谦恭已褪去三分:他故意放慢语速,“听说湛大夫最恨仗势欺人之辈,可我家小姐足不出户。”
“足不出户?”湛飞白冷笑道,“那去年溺毙的丫鬟小桃红,是被鬼推下井的?”
“所以,”苏慕川微微一笑,“湛大夫是觉得,她死有余辜?”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片雪花,却让屋内温度骤降。湛飞白的斗笠微微抬起,露出双灰蓝色的眼睛,虹膜边缘泛着病态的黄晕,像极了霉变的玉石。
“省省你那些做戏的功夫。”医者突然大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板。暴雨顷刻间扑进来,打湿了半张床榻。远处黑松林在电光中显出狰狞轮廓,恍如无数高举利爪的恶鬼。“殷无咎的病,我不治。”
“你可知她十四岁那年做过什么?”
苏慕川眯起眼。他袖中的手已悄然摸向枕下的匕首,面上却浮起痛心之色:“湛大夫悬壶济世,竟也听信坊间流言?我家小姐……”
“她活该。”湛飞白打断他的话,“那日也是这样的雷雨夜。”湛飞白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字字淬毒,“她为试新得的匕首是否锋利,活剖了我养在药圃的雪貂,整整十七刀,刀刀避开头骨。”
苏慕川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畜生尚知怜弱。”医者反手按住自己残缺的小指,“殷无咎?她连畜生都不如。”
一阵穿堂风掠过,烛火挣扎两下,倏然熄灭。黑暗中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刻意放轻,一个粗重如负伤的兽。
苏慕川忽然轻笑出声。
“原来如此。”他摸索着点亮新烛,暖黄的光晕里,面上竟带着几分悲悯,“湛大夫行医济世,却对十五岁的姑娘见死不救……”
“她活该!”
“难道不是因为您怕了?”
这句话像柄薄刃,精准刺入对方最脆弱的关节。湛飞白猛地转身,蓑衣上的水珠甩出一道银弧:“你说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眉眼间哪还有半分醉态:“原来湛大夫的医者仁心,也要挑人给。”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还是说……”
“你根本在怕?”
“怕治不好砸了招牌?怕殷家权势?或者,”苏慕川突然逼近,鼻尖几乎触到对方脸上凹凸的疤痕,“怕她根本不是病,而是中了连你都解不了的毒?”
“您可知她现在什么样?”他压低嗓音,每个字都裹着蜜糖般的恶意,“白日撕扯衣裳,夜里抱着铜镜喊姐姐。”
‘够了!”
湛飞白猛地掐住他咽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喉骨。苏慕川却不躲不闪,甚至带着笑仰起头。
“您看,”他因窒息而嗓音破碎,“见死不救的,何止我一个?”
僵持间,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湛飞白闪电般撤手,苏慕川踉跄扶住桌沿,却见对方从怀中甩出个粗布包。那东西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散开一角露出里头黑褐色的根须。
“血藤能镇痛,但会侵蚀神智。”湛飞白冷眼看着苏慕川咳嗽,“你要真为她好,便该少用。”
“我要她活着。”
苏慕川打断他,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方才醉酒痛哭的模样,眼底燃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疯着活也好,疼着活也罢,总强过变成祠堂里一块冷冰冰的牌位!”
窗外雨声渐密,一道闪电劈亮半边天空。湛飞白在这骤亮中看清了对方的脸,眼下浮粉被泪水冲淡后,露出底下青黑的倦色。
“你,”他忽然皱眉,“连日赶路还中了瘴毒?”
苏慕川一怔,随即嗤笑出声:“现在装什么大夫?”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大片紫斑,“拜您那位掌柜朋友所赐。”
话未说完,湛飞白突然扣住他手腕。
“脉象浮数,舌苔发黑。”医者手指如冰,声音却更冷,“再拖三日,肺腑溃烂。”
苏慕川猛地抽回手:“不劳费心。”
“当然。”湛飞白转身推门,雨水气息汹涌而入,“毕竟殷家的狗,死了也是活该。”
门扉重重合拢前,苏慕川听见最后一句飘在雨里:
“血藤用酒煎,能让她死得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