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筱风

5、五

　　已到半夜时分，大街上却不似平常那样冷寂，满街车声、人声杂乱无章，江蘅推开人群往家急走。
　　大门口的灯彻夜亮着，江蘅刚跨入大厅便看见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除了大哥、二姐、三哥不在外，其余人均是一副沉重的表情，一股紧张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两个孩子依偎在大嫂怀中，王阿姨背着个包裹坐在一旁。
　　江承盯着墙壁上的挂钟不出声，他看到江蘅进门，侧头道：“找不到人先不顾了，暂时不要出去。”
　　江蘅默默坐到大嫂身边，轻声问：“大哥怎么没回来？”
　　“他有事，暂时回不来。”大嫂细声回答，“呆会爸说要走的时候你帮忙掩护一下，我要留下来陪你大哥，孩子就拜托了。”
　　“大哥不走吗？”想到今天下午江子涵的异常举动，江蘅不由心中一冷。
　　大嫂无奈地笑笑，只是握紧江蘅的手不再言语。
　　我该如何是好？想到大嫂这样诚恳要求自己，江蘅不忍心回绝，可一想到孩子就要离开父母多少有些心伤，她低着头将脸埋在一头长发之下。
　　一家人默默地围坐在一起，当时针走过12时，江承忽然开口：“再等十分钟，若还没人回来，王嫂就带你们走。”
　　江蘅听出了话外之音，忙问：“王阿姨带我们走，什么意思？爸，难道你不走吗？”
　　“我和你母亲是医生，这里更需要我们，你们不用多说。”江承的话里透着威严，他侧头对着王嫂重重点头，“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爸，你要留下来？”大厅外传来江子晴的声音，她三两步飞奔进来，眼睛湿润着说：“我找不到三弟，哪里都找不到。爸，你和我们一起走，你留下的话我也不走！”
　　“你不走的话，你的小妹、两个孩子谁照顾？王嫂年纪大了，你大哥和三弟又没回来，你要让蘅儿怎么办？”江承的声音严厉起来，“就这样决定，不许多说。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有谁去我房间吗？有看到什么书信没？”
　　众人都摇头。
　　江蘅知道父亲，作为一个医生，必定是留在军队中更有用处，所以她并没说什么，只是扑倒父亲怀中嘤嘤哭泣，只希望能用泪水将这离别之情冲淡，这一别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前几日我看到三少爷去过老爷房间，”王阿姨倏然插进话来，“当时见他像是手里拿着书信。”
　　“知道了。”江承语气和缓下来，只是眼睛中像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盯着江蘅，“蘅儿，我有话说，你跟我进来。”
　　江蘅踉踉跄跄地跟着江承进入书房。
　　“你仔细听好，这事绝不容许其他人知道，包括你的二姐。”
　　江蘅沉默着点头。
　　“若是见到你三哥，一定要把那两封信要回来并且烧掉，这关系着很多人的生死。”江承言辞恳切，昏暗的灯光映出他沧桑的脸庞。
　　嘈杂声越来越小，江承从窗户一角望出去，街道上孤清冷寂不见一个人影，他的脸色愈发沉重。
　　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枪声如雨点般逐渐密集起来，大厅中的众人对望了几眼均是一脸苍白。
　　“来不及了。”江承掏出一把手枪递给江子晴，“你们从南城门走，南城门是天然屏障，出去后便是崇山峻岭，鬼子们从那里攻不进来，现在刚开始攻城，这里守军严重不足，抵御不了多久的。”
　　江子晴恍惚地盯着父亲递过来的枪，江承抓起她的手将枪放入她手中，“记得要保护好你妹妹和两个孩子，终有一天鬼子会战败，将来回来还能找到我们。”
　　“走罢，小姐。”王阿姨催促着，她抱起熟睡中的一个孩子，拉着江蘅就往外走。
　　江承看着孩子们离开，随后和妻子匆忙地往临时军营赶。
　　大街上除了密集的枪声便再无声响，大嫂出门时便将孩子交到江蘅手上，随后也匆忙地去学校。
　　昏暗灯光下一行人急匆匆地往南门走，青石板街道反射出冷冷的光，像是一位冷眼旁观着人世的人。
　　江子晴警觉起来，她不住地打探四周，大概是人们都逃了或是年轻的都加入了守军，这里的街道上没人。
　　江蘅满眼泪水，只恨自己太无能，如今只有在父母庇护下逃走，终有一日我一定会回来，她在心底下定决心。
　　一行人穿城而过，越是靠近南门嘈杂声越大，当拐过最后一条街道时，江蘅惊呆了。
　　南门处人山人海，因为城门太过窄小，众多的人被堵在这里进退不得。
　　“该怎么办？”江蘅开口自问。
　　“如今只有挤过去。”王阿姨开口，“没有回头路，但愿鬼子不要从这里攻进来才好。”
　　三个大人挤在人群中步履艰难，孩子被惊醒，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二姐，你们跟我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三人同时回头去看。
　　江子舒挥舞着双手，正使劲往这边挤。
　　“三哥，你究竟去哪了，我们找了你好久！”江蘅满腹欣喜地说道。
　　“我在军营，爸妈让我过来送你们出城，先跟我走。”
　　当几人挤到城门口时天已微微亮，深秋的露气重，几人头顶着露珠混杂在人群中，远处的枪声也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发密集了。
　　江子舒表情凝重，他回望了眼身后的人群，道：“马上到城门了，赶紧出去。”
　　出了城门，江蘅松了口气，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也不是件易事。
　　“你们保重，我要回去。”江子舒脸上的表情不改，和临走时的江承如出一辙，这完全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神情。
　　江蘅将头埋入江子舒的胸怀中，轻轻说了句，“三哥保重。”
　　江子舒拍拍她的头，“以后照顾好自己，有朝一日记得回来看我们。”他松开江蘅，对着江子晴重重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回去。
　　“二弟保重！”江子晴大声呼喊，江子舒回过头来挥手答应。
　　“三哥，书信。”江蘅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江子舒并未回过头来，她盯着那个逐渐模糊的背影，心跳忽然加快，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感觉有些时候、有些人也许错过了就会阴阳相隔。
　　“轰”的一声巨响，城门被炮弹炸开了一个缺口，人群蜂拥而出。紧接着，更多炮弹落在周围，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炮弹炸开的深坑旁躺着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江蘅抱着孩子往树丛中急奔，王阿姨紧随其后，江子晴被拥挤的人群挡在了后方，她大声呼喊：“小妹，小妹，王阿姨……”
　　轰鸣的炮声、惊恐的哭声淹没了她的呼喊，眼看着熟悉的人消失在人群，江子晴努力地往前挤。
　　新一波的炮声在耳边响起，炮弹应声而落，人群中开出一朵朵血腥的红色花朵，江子晴恨恨地骂了句“都去死吧！”，随后逆着人流往城中挤，她要去军营。
　　江子晴刚挤进城门，密集的枪声陡然在身后响起，子弹攒射过来，人们软绵绵的倒地。她躲在城墙背后，忽然望见熟悉的身影跑进了树丛中，她松了口气，将视线投向一侧的城墙外。鲜血从一具具温暖的尸体中流出，慢慢汇聚成一条条血色细流，江子晴的眼睛中充满了恨意，可此刻她无能为力，她低声咒骂，随后飞快往城中跑。
　　江蘅惊恐未定，她下意识回头，身边哪里还有江子晴的身影？王阿姨猛地将她拉住，厉声呵斥：“你疯了？不知道鬼子在东北的所作所为吗？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可我二姐不见了！”江蘅哭出声来。
　　“赶紧走，枪声这样密集，鬼子正在扫射，你难道想回去吃枪子？你不管这两个孩子了吗？”
　　王阿姨的话将她点醒，江蘅抱起孩子往更深处的林中急走。战争从来就不留情面，难道你还能央求着别人放过你吗？她在心中想，哽咽着将满腔的恨意、屈辱、泪水生生吞会肚中。
　　攻城整整持续了一天，傍晚时分随着枪声的逐渐消失，鬼子将车开进了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