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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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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的中国大地笼罩在一片战争的愁云惨雾中,无数的同胞惨死在日军枪炮下,与此同时,血色的抗争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1945年的中国大地迎来一片新生。
1946年的初夏,年轻的女子拉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返回城中,残损的城墙似在诉说曾经深重的苦难,两个孩子欣喜地跨入城中。
终于回来了,江蘅闭着眼睛站在城门正中,这里有熟悉的空气。
“先跟小姨回家看看。”她拉着孩子踏在青石街道上,如过去那般一路走来,她打量着这座虽是熟悉如今却显得陌生的城市。
街道上尽是陌生的面孔,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在一所医院前她停住了脚步,脸色蓦地变白。
这里是医院,医院!她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还是那幢熟悉的建筑,可如今是医院!
江蘅无力地瘫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泪水无声滴落下来。
“小姨,你怎么了?”孩子乖巧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小姨没事。”江蘅拍拍孩子的头,“走,进去看看。”
还是熟悉的陈设,只是没有熟悉的人。她找到门口的门卫,客气地问:“这位大哥,你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变成医院的吗?原来住在这里的那家人去哪了?”
门卫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具体情况不是特别清楚,好像从战时起这里就是医院,后来也一直没变过,至于这里原来住的人我就更不知道了,你还是去问问院长罢。”
院长室设在二楼,江蘅敲了敲自己曾经的卧室门。
“进来。”门内传出声音。
江蘅推门进入,院长是个三十左右的人,可鬓边却有极不相符的几缕白发,她开口道:“院长好,我来这里是想问问,您知道这里以前住的那家人都去哪里了吗?”
院长递过来一杯热水,他摇了摇头,很遗憾地说:“我虽然从战时就是这里的院长,可确实不知道这家人去哪了,只知道房子的主人是个医生。”
“谢谢了。”江蘅不知他们都去了哪里,她拉着孩子低着头失望地离开,片刻后她猛地绽开笑容,“对了,可以去学校看看。”
学校一如往常,看来战争并没有毁掉这里。
初夏的阳关是和煦的,并不灼人,她踱步到江子晴曾经的画室中。画室内没有人,只有一幅幅油画,像是饱经了风霜般,画纸微微泛黄,画室正中摆着一幅未曾画完的作品,画中的草地上铺着一片片绿叶,只是草地中央有一团不规则的绿色。
江蘅将手放到了画上,像是这样便能感受到曾经的温暖般。
江子晴也如往常般,下课后她直接回了画室,当她走进画室的刹那,她惊住了。
“小妹!”江子晴狂喜着扑过去,“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江蘅难掩激动的心情,她牵过两个孩子,微笑着说道:“这是大哥的孩子。”
“都长这么大了。”江子晴感慨,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江蘅看到了她脸上的变化,忙问:“二姐,你没事罢?爸妈、大哥、三哥在哪里?”
江子晴阴沉着脸不说话,江蘅意识到了什么,她低着头。
“我开车带你去。”江子晴拉着孩子,转身往外走去。
车子穿过熙攘的人群往郊外驰去,江蘅侧头盯着窗外,感觉这个城市像是少了好多人。江子晴一路上沉默着,心中似是藏着好多事。
“二姐,你现在抽烟?”江蘅闻到车里的一股烟味。
“都抽好几年了。”江子晴无声地笑笑,将车停在一片墓地旁,“走罢,我带你去看看,他们都挺想你的。”
步子突然间像是沉重了千万斤,江蘅艰难地踱步过去,初夏的风一如既往,没有燥热,吹过处或许还能安抚人的心境。
墓地的东南角五块墓碑并排而立,江蘅靠着江子晴无力地站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着头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想起临走时大哥紧紧的拥抱,大嫂无奈的笑,三哥阴沉着脸说“保重”,还有大厅中爸妈微笑着看着她,一瞬间无数记忆滔滔而来,如决堤的洪水要将她淹没其中。她压抑得不能呼吸,感觉又回到了记忆深处1930年那个初夏,那个有一丝燥热、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的初夏。
“爸妈是在城破那晚被害死在军营的。”江子晴搂着妹妹的肩膀低声说,“我们已经报仇了,如今日本已经滚出中国,不用再担心。”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江蘅低声哭泣,感觉像是要将此生的眼泪都在此流尽般。
“大哥大嫂是因为抗日被日军就地处决的,”江子晴眼睛红红的,她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三弟是被公开枪决的。”
江蘅埋着头,她停止了哭泣,生命只有一次,如今这样伤心又有何用,她呢喃:“我知道了。”
阳光洒在这片墓地上,风能吹散一切阴霾,可记忆这东西是永远都吹不走的,江蘅抬起头深吸了口气,将所有美好的记忆藏在心底。
江子晴拍拍她的肩膀不再言语,只是无声地抽出一根烟,烟气飘飘渺渺被吹散在空气中,整个墓地仿佛都沉默着,微风过处仿佛传来亡魂们幽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