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卧长安（GL）》多吃快长

13、第 8 章

　　赵青君落荒而逃，张月鹿练字再无人搭救，每日除了练字就是吃喝睡觉，混不知外界日月。

　　待到语姨来接，张月鹿才想起要随祥泰公主出城祈福。她生出看热闹的心思，别了便宜老爹与嬷嬷，欢快跳上马车。

　　说是轻简仪仗卤薄，但飞骑开道、金吾卫护驾，各府数十辆马车，千余名女婢、仆从，浩浩荡荡的架势还是让张月鹿大开眼界。

　　快乐到六御宫截止，每日傻傻跪在大殿祈福，让张月鹿无比想念养心园的纸笔。何况她个子矮又跪在靠后，四面的人如墙挡住，别说看看祥泰公主什么模样，连人家头发丝都瞧不见。

　　好不容易熬到祈福仪式结束，袁昭仪宴请各府夫人。大抵觉得小孩凑去也无趣，下午内侍来告，祥泰公主赐宴诸位祈福童子。

　　张月鹿听得双眸灿亮。

　　菀奴不知她心中所想，讲起坊间流传：皇帝刚刚登基，还未来得及前往祖陵为先帝守孝，就先给祥泰公主封了公主，排在她诸位姑姑之前。而她的兄弟，至今还未有人封王。

　　众人皆道：古往今来，如此恩宠只有这位公主。日后各宫皇子也要避其锋芒，仰其鼻息。

　　皇帝从祖陵回来亲政，群臣盼着储君降世，奈何谢皇后突遭恶疾，身体渐差，常年卧床不起。

　　有人笑话谢太尉没有做皇帝外公的命，有人担心谢太尉废帝自立，实则无事发生。自去年平定最后一股叛军，神宗叔叔蜀王兵败自刎后四海重归安定，谢太尉就磨刀霍霍向靺韍，扬言必雪国耻。

　　皇后卧床昏沉，皇帝常将公主带在自己身边。有次朝会竟然带上了两仪殿，吓的群臣不知所措，当场就有人要死谏，皇帝气得拂袖而走。

　　最后还是谢太尉出面劝导，皇帝这才同意以后让女儿待在偏殿，但后脚就下旨给小公主加封五百户。

　　“听说按律，公主的实封要到出嫁才能拿到，且是三百户。”菀奴轻声说，“谢太尉也怕公主难过，特意搭建了一座马球毬场送给外孙女。”

　　张月鹿听了只能憨笑。什么天家贵女，什么万般宠爱于一身，不过是瞬开瞬死的昙花，留史书缝隙里一两行语焉不详，供后世人捏造数不清的风流史。

　　她意味深长的说：“祥泰公主名头响，嫡出、外戚、美名。”

　　菀奴弯腰替她整理好衣带：“我知道小娘子在外面从不多言。”

　　张月鹿晃晃小脑袋：“自然。”

　　到了地方，内侍引导入席。张月鹿在蒲团上正襟危坐，心里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奋又夹杂忐忑。

　　“祥泰公主临！”

　　一嗓回魂，张月鹿连忙和其他人一起站起。

　　可怜她短胳膊短腿又跪坐到发麻，起身竟被裙子绊倒。等她双脚站稳，其他人已经跪下。张月鹿一惊，她近来深知这儿尊卑等级严明，连忙手脚麻利的跪下，脑袋差点磕到地砖。

　　“诸位免礼。”

　　张月鹿刚想爬起，却听周围人几乎是齐声喊道：“谢公主。”

　　张月鹿连忙将头压低，感觉身边人陆续站起来，这才抬起头来，刚一个腿站起直，就听还是那个稚嫩声音：“赐坐。”

　　哗啦一下，众人齐齐弯腰而拜：“谢公主赐坐。”

　　卧槽，张月鹿连忙站起行礼。

　　景秀居上位，底下情景看得一清二楚，见末端小娘子一会独站一会独跪，还真是憨头憨脑的呆头鹅。

　　张月鹿坐回蒲团，心落回肚子，丢人现眼也就罢了，可别给赵青君惹出事端。此刻真是无比羡慕感染风寒的月乌。

　　坐定，心安，张月鹿悄悄打量周围，这回不是低头跪在后面祈福，终于可以瞧瞧仔细。

　　此番六御宫祈福，乃是袁充仪从中促成，亦是她挑选的祈福童子，此刻殿中一眼看去都是未满十二岁的女郎。

　　唯有祥泰公主左下手的两位小郎君。

　　年长些的是皇帝二哥岭南郡王的儿子，年幼些的是皇帝四弟晋阳郡王的儿子。两人年初随父母入京为太后庆寿，听闻出城祈福，闹着与祥泰公主一同来了。

　　岭南郡王子年长祥泰公主二岁，二人颇为亲近。他长得玉面金童，笑起来眼角上扬：“诸位不必拘礼，皇妹凤颜天威却是最最和善。”

　　祥泰公主：“诸位随我一同来此布施祈福，三清六御之下皆是天子臣民。”

　　张月鹿听童言稚嫩，却说着一板一眼的官话，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她随众人称喏，悄瞄别人抬头，于是也调整好肃穆的表情抬起头，心情澎湃的睁大眼睛往前方望去。

　　祥泰公主环视众人，见尾座小童眼神……灿灿发光？这小女童回回都是奇奇怪怪，不知在新奇甚么。她一瞥而过，静听前面几个皇亲高门子弟们寒暄。

　　张月鹿努力维持自认为恭顺的表情，心中却是一阵评头论足：祥泰小公主长得挺可爱，就是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写满“矜贵别碰，随机触发诛灭九族”。亏她堂哥好意思说和善。想来也是，这宝殿中不论成年的宫女侍从、比她年长的孩童、包括自己。谁不敬畏？谁敢冒犯？

　　皇权啊，让一个女童凌驾于万万人之上，给予她不怒自威的天家气度。

　　张月鹿看完小公主，又去看其他小孩。

　　大殿上座，祥泰公主小脸端肃，仿佛背书一般四平八稳的腔调：“吾在宫中时，见陛下宴请群臣效柏梁台联句，羡慕不已，今日不妨一试。”

　　张月鹿坐在末端，竖起耳朵也听不见前面说话。她见对面女童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便悄悄做鬼脸逗人家。

　　汉武帝大兴土木筑柏梁台，一年之后落成。武帝在柏梁台上设宴摆酒宴请臣子，人各一句，于是凑成一首二十六句，史称之为柏梁台联句，后成为惯例典故。

　　殿中孩童们虽然启蒙的早，但要他们作诗未免有些为难。

　　景盛器笑：“皇妹雅兴，我等当然奉陪。”他一言定音，下面只能附和，有些走神的孩子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殿中落针可闻，只听祥泰公主开口：“六君宫中酬诸子。”

　　张月鹿差点吓一跳，以为要开始背书，连忙急急搜肠刮肚。

　　岭南王长子景盛器接：“满座嘉宾尽俊才。”

　　张月鹿此时才明白要做什么，她是读过几首诗，可叫她联句是真要命，平仄都分不太清，浓重的清河口音说快了，家仆有时甚至都听不明白。现在还要当众作诗？

　　杨太傅的嫡孙女款款站起身：“妾不善工词，万望殿下海量。这玉树兰芝玛瑙禁步愿为彩头，给诸位添兴。”

　　张月鹿望过去，视线尽被一些毛茸茸的小脑袋挡住，感慨这小姑娘日后也是人才。说话还漏风的小屁孩，做事已经滴水不漏。

　　祥泰公主稚嫩的脸上不见喜怒：“准。”

　　有人开了先河，后面怯场的小孩纷纷效仿。不多时，祥泰公主面前的案桌上就多了不少东西，禁步、璎珞、玉佩、衣饰……错金嵌宝，个个不凡。

　　到底是一群小孩，刚刚还一本正经念诗，后面就七嘴八舌聊东拉西扯，这个好玩那个好吃，不想读书不想做课业，又约了回京以后一起投壶蹴鞠。

　　祥泰公主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的联诗提议无疾而终，端坐静静听她们相约，直到顽童们意识到不对劲，殿中如隆东滴水结冰般，渐渐安静下来。

　　小公主缓缓开口：“赐宴。”

　　自知失礼的众家子弟起身行礼拜谢。

　　张月鹿来之前挺期待，连番行礼下来只恨不能早退。到现在饭菜还未吃上一口，光陪着小皇亲国戚官二代们玩过家家。

　　内侍省仆役抬上小案几放在各位公子贵女面前，宫女们捧上果盘蜜饯，凉菜甜露。

　　“六御宫不比长安城中，难免简陋，改日回京，公主殿下再宴请诸位。”景盛器拱手笑道，说完看向祥泰公主。

　　公主微微颌首，举起小杯：“各位随意，不必拘谨。”

　　下面众人连忙拿起杯子，张月鹿正把玩林檎果，还好旁边伺候的宫女机敏，托起小银杯递到她手边。张月鹿低声示谢，举杯饮了一口，甘甜清爽但不知道是甚么。

　　几口甜露下肚，宫婢们又奉上瓜果奶糕，一众孩童吃吃喝喝，有管不住嘴的开始唠嗑。

　　尤以晋阳郡王独子景盛轩最聒噪。他母妃给他起小名飞奴，嫌弃他和鸽子一样整天叽叽咕咕。

　　景盛轩：“我父王在南边有座院子，圈了几个山头，养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路好远好远的，要骑马好久。我才不要去，他非要我去，我要了糖豆还有甜糕。去了一看，把我吓原地蹦起来了。”

　　景盛轩年纪小，说故事吊人胃口倒是一把好手。

　　众人连连催促，他见公主堂姐和岭南王子堂哥都在等自己讲，不由豪情万丈：“我起先在吃甜糕，甜糕都吃完了吃糖豆。开始也没注意，随便抬头一看，哎呀，我可不骗你们，可吓人了。我把糖豆都掉地上了！就想这什么怪物，有脖子没脑袋！”

　　他话一出口，有小娘子惊呼：“死了啊？有脖子没脑袋，不是死了么！”

　　景盛轩吞了一口甜露，润润嗓子：“哎呀，你们别吵，我当时也这么想的，但那东西好好站着，还往我走了几步！我大喊怪物啊，怪物没头才会动！头断了怎么没流血。我仰起头一看，不是没有头啊！”

　　晋阳王家的小子说话颠三倒四，架不住手舞足蹈将气氛烘托的十足，引得公卿大臣家儿孙也顾不上礼数，纷纷叫道——

　　“怎么了怎么了？”

　　“可是有三个头？五个头？”

　　“你们别吵，听我说，听我说！”景盛轩两只手连摆，像小鸽子扑腾翅膀，无愧飞奴的小名。“没有几个头，只有一个，一个头差不多这么大，像是鹿，头上还有角！这样，在耳边上。”

　　张月鹿边吃边看热闹。什么三个头五个头，十有八九是长颈鹿。唉，这瓜也不甜，要是有西瓜就好了。

　　她往上座看去，只见小公主双手端杯，浅浅抿了一口，似乎在听众人说话，又似乎心思不在这里。

　　“哪有这样的，好奇怪呀”

　　“不会你是编的吧。”

　　景飞奴扬起下巴：“骗人是小狗！那东西前面二腿长，后面短，头抬起来有柱子高！没人能骑得上去。不凶的，也不叫。还有它身上龟壳一样，我摸了，不硬，软软的。它不吃肉，只吃些草啊豆饼，还吃我的糖豆。”

　　众童子听他说得有模有样，纷纷表示想去看看。景飞奴豪情万丈的全部应下，还邀请堂哥岭南郡王长子景盛器和堂姐祥泰公主一同去。

　　且不说日后御史弹劾晋阳郡王私藏祥兽，藐视天尊，与君不忠。

　　今日在六御宫中，他儿子是出尽了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