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卧长安（GL）》多吃快长

11、第 6 章

　　长宁公主府的知客见了纪国公府的马车，忙叫仆从打开侧门将马车引领入府。

　　寻常人来，只能将车马停在门外。这样的殊荣引得公主府门口排队递贴求见的人羡慕不已，交口揣测是哪位高门夫人或是勋贵家的千金。

　　张月鹿见到长宁公主的时候，她正在莲池边吃樱桃。

　　虽因口马行，张月鹿心情复杂，此刻也难免几分激动。公主啊，自古而今到未来，引多少人遐想。龙子凤孙，天生高贵，锦衣华服取之不尽，浆酒霍肉用之不竭。再是佐一份良人佳婿，风花雪月，那就太完美了。

　　张月鹿怀揣乡下小老百姓对皇亲国戚的好奇心，仰起小脑袋远远地打量。

　　“公主，纪国郡夫人到。”

　　长宁公主捏着樱桃，声音懒洋洋：“还不快请。”

　　赵青君带张月鹿和赵月乌上前请安：“公主万福，青君携幼女、小侄拜见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甩了樱桃蒂：“别拘礼吓着孩子，月乌过来我瞧瞧可瘦了些？那个小的也来。”

　　月乌对长宁公主还算熟悉，甜甜一笑就走过去，张月鹿有些忐忑，刚想抬头望向赵青君，就感觉她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后背。

　　得到暗示，张月鹿迈着小短腿走到长宁公主面前，叉手作了一个揖，口中喊道：“长宁公主安。”

　　“咯咯。”长宁公主笑的乐不可支，“赵青君，你这是哪儿找来的小夫子？瞧这一板一眼的，倒像宫里小娘子。”

　　长宁公主口音颇重，张月鹿乍未听清，老老实实杵着。一旁奴婢捧上四足凳，赵青君将篓子酥交给婢女，款款提裙坐下，面向长宁公主笑道：“乡野村童，哪能和天家子相提并论。”

　　长宁公主将月乌揽在怀中，取了樱桃递到嘴边，月乌甜甜一笑张口咬住。长宁公主摸摸她的头，看了一眼垂手低头的张月鹿，对赵青君道：“我可不受你骗，乡野村童哪入得了你的眼。孩子莫怕，抬头我看看。”

　　张月鹿嘴角扯起一丝笑，抬起头来。这位长宁公主果真一副天家豪奢气派，珠髻花簇珊瑚脣，宝钿鸣珰金蝉坠。

　　张月鹿心眼偏，觉得不如便宜娘亲，赵青君即便素面旧衣，望其气貌举止，便知其不凡。就像现在，长宁公主为主人，赵青君陪坐下位。分明一尊一卑，赵青君却是举重若轻甚是从容。

　　她腹诽人家，难免心虚，颇有些紧张的等待长宁公主的审视考问。

　　长宁公主捏了块篓子酥：“可曾开蒙？”

　　张月鹿在清河乡下，赖在私塾老夫子门外偷听了大半年，也将本家大郎君张瑜那儿两本残缺汉书翻烂了。可倘若长宁公主考问，自己怕是答不上：“不曾。”

　　长宁公主听得张月鹿口音，脸上笑容亲切：“多大？”

　　“五岁。”

　　“可取名？”

　　“月鹿。张月鹿。”

　　“哪个月？哪个鹿？”

　　“望舒之月，呦呦之鹿。”

　　长宁公主与她对视几秒，嫣然一笑：“赏。”

　　奴婢捧上早已经备好的长命锁，长宁公主取了给张月鹿戴上，拍拍她的脸颊：“去和你阿娘坐。”

　　赵青君抱起张月鹿坐在腿上：“谢长宁公主赏。”张月鹿这才想起来刚刚太紧张，忘了谢恩，忙跟着喊了一句。

　　长宁公主又吃了块篓子酥，懒懒的道：“嫂子身子欠安，近来三哥上朝都不大有兴致。”

　　赵青君附和：“陛下与皇后是结发夫妻，自是伉俪情深。伏愿皇后殿下早日康健。”

　　长宁公主点点头：“前几日我进宫，三哥让我常去宫里走动。长姐离京去逍遥，嫂子断断续续地病着，宫里真是清冷。三哥惯来是多情，如今我那小侄女也养在他身边，宠得惯着，只恨上朝不能带上太极殿。”

　　赵青君揣摩她话中意思，含糊其辞道：“陛下故剑情深。”

　　长宁公主：“皇后这次病的重，宫里事务都托手别人。连大郎家姑娘的婚事，都让个不着三四的操持。”

　　赵青君与长宁公主相识几年，时常也说几句真心话，知道长宁公主和她家大郎广陵郡王，从前在宣州侯府就有间隙。

　　今上登基后，不知是不是巧合，兄弟姐妹娶妻再嫁。现在广陵郡王的长女却持守旧约，要下嫁宣州县尉的儿子。

　　一时传为美谈。

　　赵青君此刻听她提起，自然知道意不在广陵郡主婚事：“广陵郡王王妃早逝，陛下让宫里操持郡主婚事，天家兄亲弟恭。”

　　“三哥这宫里头人稀薄些，有事能给他排忧解难的更少。”长宁公主撇了一眼赵青君，“说起我那袁家侄女也是痴傻，入宫这些年还是个充仪，想担待些事情都使不上力气。”

　　来了，赵青君心中一叹。

　　如今宫中，充仪已算尊贵，前头只有皇后、贤妃、王昭仪这三位。

　　长宁公主想为自己的袁家侄女使劲，必是想谋四妃的位置。贤妃可是中宫皇后亲点的人，又诞下一双龙凤儿，待到皇帝守孝三年期满，借着喜气去年年末才封了贤妃。

　　袁充仪出身不差，但后宫出身好的女人比比皆是，排在她前面的王昭容门第高华，即便如今王家不如杨、卢，更有谢家后来居上，但太原王氏也是绵延八百年的世家大族,又是太傅杨凌的外侄女。

　　便是样样都拔尖，皇帝意下如何？皇后意下如何？中宫殿下的父亲、皇帝的岳丈、执掌天下兵马的谢太尉又意下如何？王昭容的舅舅、拟定天下诏书的中书令、杨太傅又意下如何？

　　嫡子未出，储君未立，如今的后宫就是最暗潮汹涌的战场。

　　长宁公主见赵青君不说话，提了声线：“自打三哥从祖陵守孝回来亲政这两年，中宫身子每况日下，怕是三哥对皇嫂恩宠太甚，伤了她福祉……”

　　“公主慎言。”赵青君开口打断。

　　长宁公主讪讪。

　　赵青君：“公主是太过忧心。”

　　长宁公主连连点头，步摇叮铃作响：“将樱桃端去请郡君尝尝，今早御菀送来的鲜果。”

　　赵青君谢过：“先前太后寿庆，中宫操劳过剩。充仪想必忧心忡忡，恨不能以身相替。”

　　长宁公主挑眉看她：“年年祈福，家家祈福，如何显得出彩些？”

　　赵青君：“玄都观太近，唯有亲登六御山才是心诚。袁充仪自己去，难免有人乱说她攀附。听闻祥泰公主素来仁孝，必定也想亲往六御山为皇后祈福。但公主毕竟年幼，有袁充仪陪从，陛下也能安心。”

　　“有理。”长宁公主伸手取了盘点心递给月乌，“且拿去和妹妹分食。”

　　月乌端着瓷盘小心走过来，举起盘子，甜甜一笑：“小姑，妹妹，吃点心。公主殿下这儿的软酥糕可好吃了。”

　　长宁公主笑道：“软酥糕也不金贵，月乌就是喜欢，府上的厨子都知道了，回回来都早备上。”

　　“公主厚爱。”赵青君取了一块递给张月鹿，让两个孩子去旁边玩耍。

　　长宁公主叹了口气：“三嫂从前也是爱玩爱耍的，如今做了皇后，三令五申不许各家兴师动众浪费劳力。这一趟，花费资重……”

　　赵青君咬了一口软酥糕，细细咀嚼咽下，抬头对长宁公主笑道：“公主曾在我家庄子投了一笔钱，如今本息已经不少，可要取出来？”

　　长宁公主眉头舒展开来，开怀而笑：“要！要！这钱可不是本公主的，是我那表侄女袁充仪的，该还给她了。”

　　赵青君：“过几日我遣人给公主送过来。新到了几匹蜀锦，比不上宫中御供，但胜在花样新颖。再配巧金楼芙蓉夫人的手艺，必定出彩。”

　　长宁公主是出了名的花孔雀，广陵郡主的婚宴必是群芳斗艳，她又素来和老大广陵郡王不对付，哪里肯落一丝下风：“蜀锦不比江南丝绸差。只是巧金楼哪里比得上珍宝阁师傅的手艺，还是你家首饰做得精巧。”

　　赵青君脸上一变，脸上为难：“公主见谅，非是青君推脱。”

　　长宁公主看她，心中纳闷：难道这次让她出血太多？她和赵青君权钱交易已经数年，彼此颇为熟悉：“青君有何困难，不必瞒着，我自然替你做主。”

　　张月鹿已经吃饱，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便宜娘亲，就见她秀首低垂，幽幽转转叹了口气：“不瞒公主，刚刚来的路上，下人禀报，说……珍宝阁耿掌柜暴毙。”

　　“啊！”长宁公主手掩丹唇。

　　赵青君：“下人说死状奇惨。”

　　长宁公主皱皱眉，感叹道：“长安城热闹是热闹，人多了也不安生。”

　　赵青君：“匆忙间我也不曾多问，听说损失惨重，怕在死在店里。”

　　“唉，晦气。”长宁公主摇摇头，店里死了人太不吉利，一想苦主就在自己面前，刚刚又帮自己大忙，连忙改口，“你也莫慌，听说新上任的京兆少尹颇有能耐，这大半年城里太平不少。嗯，明日我让谢达去珍宝阁看看。”

　　赵青君面露感激：“好，公主需要什么，我让人备好。”

　　“不必了。”长宁公主摆摆手，刚死了掌柜的店太不吉利，戴去中秋大典要被笑话。

　　各自大事都谈完，主宾尽兴，说了些京中闲事。无非是崖州藩酋闹事，海珠价格涨了三成。西域运来二车安息香，卢家评定上佳。太尉谢家媳妇云滇郡主带一双儿女归省……
　　待了一个时辰，赵青君带月乌和张月鹿向长宁公主告辞。

　　出了公主府，赵青君靠在车上闭目养神。月乌抱住赵青君的腰，趴在她怀里：“小姑怎么了？”

　　“树下之花，唯有仰仗荫盖。”赵青君话里透着疲倦。

　　月乌很是忧愁：“小姑，不开心？”

　　张月鹿心道，怎么可能开心，长宁公主逼着出了一大笔钱。还好便宜娘亲也是厉害角色，几匹布料免去了金银珠宝的进贡，还让长宁公主做了活广告。皇家公主都去珍宝阁买东西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忌讳的。

　　不过省的一笔钱怎么也比不上出的血，想想公主、充仪出宫祈福，花费肯定少不了。啧啧，古往今来，都是钱斗不过权啊。

　　赵青君揉揉月乌的后脑勺，看向张月鹿：“月鹿觉得？”

　　张月鹿闻声抬头，看到赵青君双眸中难掩一股——

　　自信？

　　自信！

　　长宁公主每一步都在她的牵引之下，是她选择了长宁公主这棵树，是她选择了为袁充仪出这笔钱！

　　张月鹿摸摸鼻尖，活脱脱一个被夫子点名的背书的孩童：“千金散尽还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