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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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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君忙完靠着椅背小歇。
她惯来浅眠,听见外头有动静就醒了。内宅男子不得随意进出,更别说她的屋子,故而她披了件绸衣就走出寝室。
李管事见她出来,道:“夫人,长宁公主府来人,说‘听闻青君添了子嗣,且带来瞧瞧,我这儿给孩子备了长命锁’。”
长安城真是催长天家脾气。赵青君按按眉心,接过婢女奉上的润口温水。
李管事继续道:“仆已经遣人去请小娘子。”
赵青君思量,既然长宁公主传了口信,人就不能不去。那孩子毕竟长在乡野,礼节上难免有差池,只能加急将重要的细细嘱咐几遍。
说话间,张月鹿已经过来。小孩子身体本就贪觉,她又累了一路,正如小猪呼呼大睡时被摇醒,愣了许久才缓过劲来,同张灵蕴告别时还呆呆傻傻。
“在阿爹那边可好?”
赵青君虽收养了自己,但从不曾表露让自己改口。此刻这话问得这般顺口,大抵赵青君是为了张家有后,而不是自己有个孩子。胡思乱想着,张月鹿点头:“好,还为我择了新名字。张月鹿,取张宿之名。”
“张月鹿?极好。望舒之月,呦呦之鹿。小字便取呦呦。”赵青君招手唤道,“你且过来,我有事嘱咐。”
张月鹿到矮桌前跪坐好。
赵青君见她并膝跪坐,臀压脚踝,腰杆笔直,双手平放大腿上,虽有几分拘谨,却是规规矩矩没有差池。
赵青君见之放心几分:“明天你随我出门一趟。长宁公主知道你来长安,特地嘱咐让你去拜见。”
张月鹿有些诧异,按照清河本家大郎君的说法,赵家面上尊荣,其实只是富贵,怎么就立即出入公主府了?转念一想,权贵权贵,权不离贵,贵不离权。本就是相辅相成,暗中勾搭。
赵青君挑了重要的讲:“长宁公主是圣上异母妹,但与宫中关系亲近。驸马是荆州府牧领都督诸州军事安俊杰之子。两人先前各有子女,明日应当见不到的。长宁公主母妃的侄女嫁与汝阳袁家,袁家有女嫁入宫中,是圣上充仪……”
贵圈真乱,张月鹿默默吐槽,倒是忽视了腿部的酸麻。
赵青君又说公主府属官,怕张月鹿听不懂解释道:“我们府的管家,在王府里叫长史,在公主府叫家令。长宁公主府家令名叫谢达。其妻父是刑部都官司主事,正七品。谢达为公主家令,则是从七品下。按照如今的风气,非朝堂职官,有爵称爵,无爵位则称散官名,还要高一阶。你若见了他,当叫一声‘朝散郎’。可记清楚了?”
只差没有说公主家的鸡是几品,鸭是哪儿出身……张月鹿头昏眼花,恨不得回到田里干农活,咬牙点点头:“约莫记住一些。”
赵青君:“记不清问我。匆忙间衣服首饰还未替你备全,你先用月乌的,莫要嫌弃。”
张月鹿连摇头:“不嫌弃。”
见她说的真心实意,赵青君满意:“可还有甚么不清楚?”
“还不曾知道,公主喜恶忌讳。怕有冒犯。”张月鹿连忙问出心中疑惑,赵青君说了很多,却没提具体的,这些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要多说。
赵青君闻言一笑:“又不是真要你去趋炎附会讨她欢心。你自己莫失了礼节,旁的少说少做。真有什么差池也无需担心,自有我在。”
张月鹿一愣,郑重点头。
阿语过来教导月鹿礼仪,开始少不得闹笑话。赵青君在旁看账册,偶尔提点一句。张月鹿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努力控制不听话的四肢,算得上一日千功。
晚间,嬷嬷抱来赵月乌,赵小娘子起先还有些生疏。张月鹿祭出“月宫兔仙子大战斧头妖吴刚”的故事,不消片刻就收获了芳年七岁的姐姐和一堆小玩具。
第二日,用过午饭,赵青君带着两个小孩出门,车驾驶往长宁公主府。
赵月乌素有午睡习惯,上车就睡着了。张月鹿编的花仙子故事只能留待以后再用。她在心中温习礼仪规范,举止措辞,还有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赵青君前往清河花费了一段时间,堆积了许多事务,账本不曾离手。
车中三人就这么一路无言,直到阿语在车外说话:“夫人,篓子酥拿到了。”
赵青君目不斜视看着手里的账本,应了一声:“恩。”
车中恢复安静,张月鹿却再静不下心。她看赵青君认真演算账目,怕被抓起考问算术,于是趴到车窗边往外看,乍看之下吃了一大惊。
此刻马车穿过一处坊道,两侧商铺罗列,好些店铺门口跪满人,男男女女,年纪都不大,其中不乏异国人。
赵青君问:“怎么了?”
张月鹿迟疑,一五一十地将所见说给她听。
赵青君听了她描述,了然道:“西市西北角是口马行所在。”
张月鹿第一次听说:“口马行?”
赵青君:“奴隶与牛马牲畜都是合在一处买卖,久了便称‘口马行’。”
张月鹿欲言失语。
清河乡下虽不富裕,但邻里都是良民,村民们也用不起奴仆。许多人一辈子没出过村,生生世世都没听过口马行。
张月鹿喃喃:“我知道。我知道的,我读过史书。”可这一幕赤条条的、稀松平常的摊在她面前,仍然叫她无措。
赵青君见她嘟囔,挑眉笑道:“我记得呢,你诗词史记略通一二。除了口马行还知道甚么?”
不曾想,张月鹿问了一个奇怪问题:“皇帝陛下还会效仿周武王进行人祭吗?砍一百个人的脑袋放在青铜鼎炖煮奉献先帝。”
赵青君悚然:“人祭?我朝文明教化,岂会行此可怖之举。你刚刚的话让人听去,不把你扭送京兆府,都算是长安百姓不够热心。”
张月鹿:“可是,口马行……”
赵青君:“口马行买奴婢、马牛驼骡驴,需依令立市券。今日可没时间,改日再带你来挑选。”
张月鹿欲言又止,改口问:“那些人,奴隶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青君自然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思,只当她好奇:“前几年是些战俘、逃兵。现在太平了,市场上买卖的大多是私家奴婢。家生子太多用不上,便可卖与他人。西域、新罗、南洋的奴隶都是新奇货。偶有官奴出售,多是家中犯事,诛连籍没为奴。这些人虽做事不行也颇为抢手。”
张月鹿疑惑:“为什么?”
赵青君似乎颇为惋惜:“那些都是高门豪族的贵女,才情容貌都是一等一。买回去寻得是体面,互相夸耀。”
“变态。”张月鹿咬牙低声骂。
她声音压得低,赵青君没有听清楚。她见张月鹿腮帮鼓起显得小脸圆润几分,更显憨态可人。“得空带你去看看,挑几个伴儿。”
张月鹿摇摇头。她看向还在熟睡的月乌,不由生出几分羡慕。
马车突然停了下,外面传来李管事的声音:“夫人,仆有事禀报。”声音依旧,却听的出气息不稳,似乎急忙赶来。
赵青君皱皱眉,李管事素来沉稳,府中里外事宜自己也允许她事急从权,代为主事。此刻她急匆匆赶过来,必然出了大事。
车停在一处围墙边,高墙碧琉璃瓦不知是谁家豪宅。阿语将车帘挑起,李管事下马挨近,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份愁容:“夫人,珍宝阁耿掌柜死了。”
赵青君一惊,纪国公府众多产业,以一醉居酒肆和珍宝阁最是拔尖。耿掌柜身体素来康健,怎么突然就死了?”
如果仅是暴毙,李管事不会如此匆忙拦下自己的车,左右也会等自己从公主府回来。赵青君想到此处,眉头皱起弧度:“有何不妥?”
李管事面色一僵,声音压得极低:“耿掌柜,死状奇惨。”
赵青君余光扫过张月鹿。小东西刚刚还眼睛滴溜溜转,此刻又假装不在意了,不由心中好笑,对李管事说:“细细说来。”
李管事又看了一眼张月鹿。她斟酌用词:“珍宝阁中损失颇重,具体数目还在清点。”
赵青君皱眉,明白李管事为何赶过来。这才是重中之重,她点点头对李管事说:“你想得很周全。我知晓了,你且放手去办,衙门和家眷都要打点安置好。”
李管事低头称喏,上马离去。
马车缓缓而动,赵青君瞥了张月鹿一眼,自言自语道:“出了晦气事情,珍宝阁的生意怕是要差了。”
张月鹿被她那眼看的心虚,本来是要装聋作哑,好像也不妥当,开口要安慰,瞧着赵青君的目光,脑子一恍惚:“怎么会,珍宝阁奇珍异宝无数,引的贼人犯凶。人在长安城,不得珍宝阁一宝,不可谓显贵。”
她说完就是一恼,扁扁嘴。自己也太没出息,这一诈就抖露起来,该卖呆犯傻才是。
赵青君见她懊恼,忍俊不禁,忙拿起账目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