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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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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云舒飞也似的跑了,直跑出城外,停下来,才知忘了用轻功,倒是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她缓着气,喃喃道:“真是个厉害的女人,这下好了,刘福通得恨死我。”
忽然,她想起卓千凡,方才没留意,刘福通刺杀失败,唤走众人,卓千凡机警,该当也跑了才对。要是落到李凌霄手里,她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自己走,落到刘福通手里,更没可能。
她回到客栈里,但这晚等了一夜,直到次晨天明,仍不见卓千凡回来。上官云舒思绪在半盏茶里转了几十道弯,猛然惊醒自己犯了个十分严重的错误。满庭芳权势不在,无力管控河北京畿之地,这北方,可全都是白教势力。
她终是担心起来,这账册若是落到刘福通手里,白明二教便会立即起事,对她可是大大不利。但眼下她又不知该上哪儿去找卓千凡,从未出过川的她,对外面的事,毫无了解,无处着手。想到留下的莲花,再去看,还原封不动,不由叹了口气,小脸满是愁苦,心想:“要是清姐在多好呀。”
卓千凡不在,她也没有银子再付住宿费用,堂堂满庭芳少宫主,竟背着包袱,流落江湖,也是武林一大奇事。不过幸好她还知道要北上大都,至少还可以去找满庭芳在大都的京畿道掌司,只是她虽知问路也能走,可却再没银子买吃打尖,她倒是从未想过仗着本事去偷去抢去借用,更不懂把她那衣料华贵的衣服拿去典当换钱,单纯的以为吃喝就像卓千凡说的要付银子。
于是一路上,她都在荒郊野地里,或是寻了破庙烂屋随意将就一宿,至于吃喝,仗着内功深厚,欲溪就饮,却不知可寻野味,幸好她跟着逃难的人群,人家见她孤苦伶仃,年纪又小,以为她家遭了水灾就剩她一人,可怜她,给她分些吃的。
上官云舒终于懂得了书上写的“善”是何意思,对那些帮她的普通凡人都感激万分。她也就这样一路上跟着他们,到了大都。
早在西周初年,周武王即封召公于幽州之地,称“燕国”,建都燕京,至女真金朝,正式建都于此。蒙元时,改燕京为大都,取汗八里,帝都之意,意为“大汗之居处”。
成吉思汗率领蒙古骑士,南征北讨,让西方各国在它的铁蹄下颤抖,建立了一个军力空前强大的霸道政权,蒙古帝国。到了忽必烈时期,世祖发动全国数十万民夫,修筑大都新城,前后历时二十余年,又疏浚整修隋唐运河,分别开挖了“济州河”、“会通河”、“通惠河”,一举解决了帝都缺水缺粮的问题,把江南物资,源源不绝补充帝都所需。
蒙元对汉人施行严格的奴隶等级制度,但对外确是极其开放的,陆路通波斯、叙利亚、斡罗思和西方其它国家;海路通日本、高丽、南亚、印度、波斯湾,以至世界各地。各国名家在元代交往频繁,蒙元对此皆是盛情款待,来者不拒,最为著名的,便是马可波罗,他的《行记》成为世界了解中国的重要来源。
大都因此成为当世首屈一指的世界性大都会。
这日天才微亮,城门开启,大批等候入城做买卖的商旅,与赶早市的农民鱼贯入城。
难为上官云舒一路上在没有满庭芳羽翼保护下总算体会到何谓民生疾苦,再非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知大都是不会放任难民进城,于是早早便靠着她天生的优势唬的农民带她入了城。
大都的规模非比一般小城,只南城门便开有三门,城市轮廓方整,街道整齐划一,泾渭分明,格外壮观。
甫进城门,初抵贵境的上官云舒顿然眼界大开。
只见宽达百步贯通南北两门的大街御道,在眼前笔直延伸开去,怕不有七八里之长。街道两旁植满樱桃、石榴、樟、柳等各式树木,中为供皇帝出巡的御道,际此深秋之际,满树金灿灿一片,大街除御道外皆布满了刻意未扫除的落叶,风光沉敛,气度非凡。
大道两旁店铺林立,里坊之间,各辟道路,与贯通各大城门的大街纵横交错,尽然有序。里坊主街又称“小街”,小街又连着无数火巷(胡同),让人置身里坊,难以分辨南北西东,极利外敌侵入时的巷道作战。
此时天色大白,街上人车渐多。
上官云舒漫无目的的四处闲逛,胡姬开的酒肆,金发碧眼的番邦,和卓千凡穿着一样的高丽人,还有从没见过的不知是哪里来的人;各色纸人、剪纸、彩绘、泥娃娃、木偶、皮影,琳琅满目,她也只是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心里极是痒痒,人家见她小姑娘,也不难为她。
转至晌午,肚子好一声“咕噜”,她瞧了瞧,摸着肚子道:“我叫你姐姐,求你别再叫了。”说着才记起要去找满庭芳京畿道掌司一事,她虽不知所在,但也懂得不能随口去拉个人问,只好自己瞎转悠,瞧着华贵的地方,就凑上去瞧瞧。
其实秦清等人早已到了大都,却没发现她的人影,等了几日,也没收到各道消息。却也怪不得秦清,她只以为上官云舒跟着卓千凡,又以为她还是穿了那身衣服,都往武林同道上打听去了,哪里想得到上官云舒经了这一路疾苦。
上官云舒快把南城转了个遍,到了傍晚,实在是找不到满庭芳所在,不禁又急又气,终于是忍不住留下泪来。好说她终归是个小姑娘,能把这苦难忍到现在已是不易。
就在她背着包袱边走边哭时,蓦地心中一颤,赫然抬头看向左方的店铺。她左边是一上等的馆子,二楼临街处坐台正坐了一人,恰巧亦朝她看来,不是李凌霄是谁?
李凌霄起先见有个人影似她,只是衣服脏兮兮的,又埋着头,正犹疑着,却见那人抬头看来,果然是她,不由的愕然起身。
上官云舒像见到救星般,抹着泪水就冲入店内,店小二还未来得及呼喝,她已掠上了楼,刺啦啦的坐到李凌霄的位置上,埋头就把桌上的糕点胡乱往嘴里塞。
不单李凌霄瞧得发怔,连四宿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李凌霄上下打量她,见她衣服已失了原来的颜色,发辫散乱,都起了绺,似已有多日未曾沐浴,裤脚也破了个洞,边角全都烂掉了,一双绣鞋早就面目全非,脸上也全是黑煤,不知道还以为是打哪里来的小乞丐。
李凌霄看着她露出一排晶晶发亮的雪白细牙,心思飞转里,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何事,不禁暗暗失笑,支开四宿,坐到她一旁,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上官云舒别的都不顾了,眼睛里只有这些吃喝,含糊不清得道:“饿死我了,饿死我了,不够。”
李凌霄起身去吩咐李青龙再上些饭菜来,回坐夺下她拿在手里就要往嘴里倒的酒壶道:“这个不能喝。”
上官云舒咽了嘴里的东西,抢道:“我渴。”
李凌霄把酒壶拿高,不给她够着,拿眼色递门口道:“先喝粥。”小二端上来莲子粥,李凌霄搁到她面前道:“听我的,先喝了这个,再吃其他的。”
上官云舒眨眨眼睛,记起以前大病初愈,秦清也总是先让她喝稀粥,心道原来是有道理的,于是拿了粥。果然,滚烫烫一碗粥喝了大半,胃子也暖和起来,身子也跟着舒畅了,这会再吃些别的,便不觉胃子难受。
李凌霄乘她喝了粥,又出去吩咐四宿,再回来见她好些了,这才开口说道:“吃过了跟我回府,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睡个好觉,我再通知秦清。”她并未问她最近发生了什么。
上官云舒正待要说“不要跟清姐讲”,害怕秦清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然而她见李凌霄不容置疑的看着自己,微微一怔。上官云舒虽然在世事上确不敢让人苟同,但她的才智却远迈班超、左芬,她心中怦然一动,突然之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在跟李凌霄回王府的轿子里,她说道:“你还是把满庭芳的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找她好了。”
李凌霄闭着眼睛养神,闻言道:“你怕秦清欠我这个人情是吧?”
上官云舒被她猜中心事,扯着嘴笑道:“哪儿有,欠你人情的是我,又不是她。”
李凌霄淡淡道:“你还得起吗?”
上官云舒闭嘴了,拿账册还,拿满庭芳还,她确是还不起,也不敢,谁知道李凌霄会开什么条件?暗暗道:“这女人好厉害。”面不过二,李凌霄已两次简单的一句话就叫她没得第三个选择。除非她现在弃车不跟,李凌霄定也不会给她银子,她最后还是只能叫秦清见到她这副糟糕的模样,何况她还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被她找着呢。
“你骂我也无用,记着,你还欠我一个人情。”李凌霄眼睛未睁,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般。
上官云舒叫道:“你想要什么?”
李凌霄道:“待我想好了,自然会告诉你。”
上官云舒眼睛一转,换上笑脸,摸到李凌霄身旁,伸手挽住她手臂,拿小脑袋蹭她肩膀,撒娇道:“凌霄姐姐,我知道你最好了,你人又生的美,心肠又这么好,你以后就是云舒的姐姐了,你这个恩情,以后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李凌霄被她蹭的上半身晃动,仍是不张眼,上官云舒继续撒娇道:“凌霄姐姐,你告诉我秦清在哪里好不好?人家好久没有回去,清姐定然担心死了,你送人家回去好不好?”
李凌霄终于睁开眼来,侧头看着她,伸手挡开,另一手在她靠过的肩膀上弹了弹,道:“一身脏死了,可得好好洗洗。”
上官云舒呆愣半晌,眼瞅着自己这一套在她那里完全不管用,两眼一挤,“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呜呜道:“你欺负人。人家都已经落魄成这样了,你还欺负人家,落井下石,你是坏人!你都不知道人家这十几日怎么过的,人家从来就没离开过四川,也不知道什么是银子,吃了东西没给钱,被人抓着要脱人家衣服。我都没有洗过澡,没住的,没吃的,荒郊野岭的,都是虫子、老鼠,下雨没地方躲,淋得浑身都湿了。你倒好,好吃好喝的,还有爸爸妈妈,人家孤苦伶仃,师父走了,姐姐们都瞧不起我,清姐忙着处理政事,从也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她原本只是想装一装,岂料越说越激动,好像受了多大委屈,眼泪哗哗哗不停的往下掉,三分假也有七分真。
她这么半真半假的大哭,倒真把李凌霄哭愣住了。
李凌霄心思一转,摸了手巾递给她,说道:“行了,别哭了,别人还以为我这府里劫了个什么人。”
上官云舒排开她的手,不受。李凌霄并不是好相与的,道:“不要就算了,那你就自己哭个够吧。”说着就要把手巾收回来。
上官云舒夺了回去,小嘴抿着,极力忍住不哭,擦着眼泪道:“你是坏人!”
李凌霄失笑道:“不顺你的意就是坏了?你这好坏区分的倒挺实在。”
上官云舒眼下是知道这郡主娘娘不吃她这些惯用伎俩,她这一套一套的即便对付宫里那些姐姐们也极是好使,偏在她这儿没了用,心里对她是越来越奇。
两人一路再无他话,进了王府,府里的丫鬟、太监见主子带了个小乞丐回来,大为好奇,李凌霄也不理会,领了她直去浴房。
一早丫鬟就收到了消息,早备好了浴汤。
很久没有享受过温浴的上官云舒直感到一阵舒坦,朝躺在塌里吃着鲜果的李凌霄道:“喂!你可知千凡姐姐是否被刘福通他们给抓了?”
李凌霄道:“我没名字么?”
上官云舒又被顶了回去,腆着脸道:“凌霄。”
李凌霄道:“姐姐。”
上官云舒嘟着嘴仍道:“凌霄。”
李凌霄道:“叫姐姐。”
上官云舒咬着嘴道:“就叫凌霄。”
李凌霄终于转头看她,奇道:“你管旁人都叫姐姐,好歹我也长你几岁,怎就舍不得?”
上官云舒笑嘻嘻地道:“那是别人,你不一样嘛,你是我恩人,这样叫法要亲切些。”
这个解释李凌霄自然不信,却受下了,说道:“随你,你那个千凡姐姐确在刘福通手里,你要去救她么?”
上官云舒在池子边以手背垫着头看她道:“她又死不了,干嘛要去救她。”
李凌霄心念一动,转而嗤笑道:“她一路上照顾你,你为了账册就不出手,真够无情无义的。”
上官云舒再度领教了她超凡心智,眨着双眼道:“清姐在大都,我要去救千凡姐姐,满庭芳势必会和白明两教起冲突,眼下境况,时机还未到哩。”
李凌霄坐起来,正对她道:“你好好说话,我倒觉得有意思多了。”
上官云舒回敬道:“我也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我看不如这样好了,你帮我救她。”
李凌霄笑道:“我可不做亏本生意。”
上官云舒道:“那是自然,我拿白明二教的情报跟你换怎样?”
李凌霄美目在她脸庞上流转片刻,走近她蹲下来,说道:“你这么聪明,怎么外头都传你是个没用的少宫主呢?”
上官云舒耸肩道:“我哪儿知道?”
李凌霄伸手捏住她脸颊,笑意盈盈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就是个祸害。”
上官云舒挡开她的手,捂着脸道:“你才是祸害。”
李凌霄毫无愧色道:“我本来就是祸害,你们中原武林乱了,对我大元只有好处。”她又凑近她,再捏她另一边脸道:“满庭芳出了你这么个祸害,重掌武林的日子也不远了,看来我得好生想想要怎么对付你。”
她再次说中上官云舒的心事,上官云舒已不能只单说她“厉害”了,强笑道:“我还没行笄礼呢,要行了笄礼才能正式登位,你还有一年可以慢慢想。”
李凌霄娇媚道:“恩,我可以等,不急。”
上官云舒大概也猜到那次初见后李凌霄定是搜集过自己有关的情报,才会有这样一番论断。又是紧张的同时又大感刺激,她从不将心思想法透露给二人知道,即便秦清也从不晓得她真正想法,但李凌霄却不过两面,就把她看穿,她不止没感到害怕,反而对此相当兴奋。
她认为自己在灵霄硐读了十年书,总算有个可以印证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