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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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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啦!不好啦!少宫主不见啦!”
大殿之上数百双美丽动人的眼睛齐齐看向殿门外,但见一个身着华衣齐胸襦裙的宫婢提着裙摆飞奔入内,直到玉阶前立着的一人拜道:“殿下,少宫主又不见了。”
被唤作“殿下”的人尚未答话,她身旁另一人却先道:“不是又去哪里摘花儿了吧?”这人生了对丹凤媚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苗条风骚,粉面含春,衣饰华贵非常,说起话来神态狡黠刁钻。
那殿下微微皱眉,问那宫婢道:“有找过吗?瑶池呢?”
那宫婢叩首道:“都找过啦。”
那殿下叹了口气,对身旁丹凤女道:“熙凤,弈剑大会之期将近,这如何是好?”
原来那女子是叫熙凤,她先是朝四周扬扬手道:“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这朝会我看又开不成了,都散了吧。”
众女子脸脸相觑,纷纷摇头。满庭芳身系天下危亡,宫主之位向来都比京里的帝位重要,她们想不通为何先宫主会把大位传给一个养在深闺里的花蕊,她们那个少宫主,从不将正事放在心头,成日里不是去了哪里玩耍,便是把自个儿关在灵霄硐,一个不谙世事,不通人情的雏菊,如何能够兼怀天下?
熙凤待众人都退下了,才冲那殿下抱怨道:“秦清,瞧你把她给惯得,别说她是先师嫡传,这大位给了她,谁服气过?”
原来这个殿下,便是七老口中所言的秦清。
满庭芳分为三殿二十四坊,其中三殿便是宫主所居瑶台,殿下所管明台和凤主所辖凤台。这秦清所任的明台,在上官云舒“无为而治”的时候,成了真正的权力中心。
秦清道:“别说了,快去找她吧,这孩子总找不着回来的路。”
熙凤追上她道:“她就跟见不得我夺了头筹似的。”
秦清停下玉步,侧目向她道:“你是关心的凤主之位吧?”
熙凤毫无愧色道:“怎么?我们打江山的时候,她出过什么力,到头来,天下都成她的了。凤主之位多年悬空,我怎就做不得了?你坐稳了明台,满庭芳都你说了算,你当然不急。”
秦清脾性温和,更了解熙凤为人,不予计较,说道:“你想接任凤台,也得找着她才行。”
熙凤哼了一声道:“这也怪你总护着她,多少姐妹私底下都问我,少宫主何时能够上朝。这里没外人,我也不怕直说,其实她们想问的是咱们满庭芳可不可以换一人当家。”
秦清有点怒了,她最不喜旁人说云舒不是,蹙眉道:“师父把大位传给她,自有师父的道理。”多年来,她都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盖去了姐妹们的疑问。
熙凤是最不受这一句的人,当即抱臂冷笑道:“好呀,反正大家还不是都看你的脸色,你才是真正当家的人,那就麻烦你好好管管她,别让她瞎跑,累得每回都各道各省得找她。满庭芳事情多着呢,可不是为了找她而存在的。”
秦清叹了口气,为此颇感头痛。一年三百多日,云舒能上朝的日子屈指可数,一应大小事务全都丢给了自己,每回劝她,她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十几年都是你在管事。”劝她不会就学,做个样子总也是好的,她又总说:“清姐呀,你把我放在上头就那么端坐着,我会觉得我很可笑诶。我才不要做木偶,清姐你总不想我被她们当笑话吧,我还小,就让我再多玩几年吧。”
秦清疼爱她,于是也不忍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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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千凡醒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山洞之内,洞中植满鲜花,顶上钟乳冰晶,被花色映衬的五光十色,极是炫目。她坐起身来,不见上官云舒人影,身旁石桌上放着精巧的糕点,稍作调息,竟提气顺畅,更有一股轻快的气流绕行周身,知道自己内伤复愈,甚至功力也有所提升,不禁大喜过望。
吃罢糕点,走出山洞,陡然发觉所处之地竟在悬崖峭壁之上,洞外一平台,四周茫茫云海,如入仙境。她走到平台边缘,细察找到了一根银丝,另一端被云雾遮掩,不知去向何方。
忽然,风中传来上官云舒的悦耳之声道:“你醒啦?快过来试试看。”
卓千凡呆呆的看着脚底的银线,也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无意,心想以自己的身法,恐怕是过不去,又一想若不敢去,岂非叫她看轻?于是鼓足勇气,运气抬脚跨前,现下想退缩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压箱底的本领都使出来。她自没有上官云舒那样的轻身功夫,走的是如履薄冰,深怕一个不小心,踩进万丈深渊里去。
好容易见到了栈道,上官云舒朝她招手,她本想回个招呼,岂料便是这么一个分神,踩了个空,好在她反应迅捷,手已拿住银线,五根手指碰触到银丝时,忽感一阵疼痛,大惊之下,也算她没白和金三郎学艺数年,微一借力,重回线上。
她把手掌摊开来看,不由脸色骤变,原来握过线的地方,已被拉出来一道口子,伤口忽受锋利,鲜血一时尚未冒出。若非她只想借力,只是那么一抓,这五根手指头只怕已被割掉,想到那时若黑袍老者紧追不放,在不知就里的情况下,定被这看不见的银线给分了个身,越想越是禁不住冷汗直流。
终于到了栈道之上,她回看过去,仍是心有余悸,道:“原来还有这样阴狠的机关。”
上官云舒茫然道:“什么机关?”
卓千凡生气的指着银线道:“这可要了人命,你怎么不早说?”
上官云舒这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无辜道:“这是人家小时候练功的地方,平日里又没人来,只带你来过。”
卓千凡仍是气道:“那要昨日老头追着你,不得也被你害死了。”
上官云舒嘟着嘴道:“老爷爷都喊停了,他非不听,追死了也怪不了我。”
卓千凡一时无言以对,直觉里感到这满庭芳的少宫主在无害的模样里隐藏着高深莫测的神秘。她想起父亲交托的事,看了看上官云舒,心想就算是心神向往的满庭芳,眼下最好还是莫要跟这满身神秘的少宫主有什么瓜葛的好。
于是拜谢道:“多谢你搭救,我还有别的事要办,此恩来日必报。”
上官云舒见她要走,追在她旁道:“你要去哪里?要办什么事?要不要我帮忙?”
卓千凡边行边道:“不必了。”
上官云舒眨着美目道:“卓大人在那边,你怎么往回走?”
卓千凡不语,她觉得上官云舒太高深,不敢和她多话,原本她自己也不是个多话的人,只是先前对她还蛮有兴趣,但在经过那银线后,她对她,有点余悸。
上官云舒见她不答话,停了停,歪着头思索片刻,跟在她后头走,边道:“你不要我跟,我偏要跟,我要看看你到底什么事比卓大人还打紧的。”
卓千凡暗叹口气,仍是往前走。
上官云舒又道:“反正我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就跟你走好啦,你是我救得,我得你负责,不然你要死了,我就白救你了。”
卓千凡轻抚额头,颇感头痛。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卓千凡自知在这栈道上是甩不掉她的,便干脆慢慢的走,不多时辰,就又回到了剑门关。
时至正午,卓千凡找了个面摊要了碗面。上官云舒跟着她坐在一桌,小二问她要什么,她也要了碗和卓千凡一样的面。吃罢了,卓千凡付了钱,起身就走。上官云舒呆了一呆,跟了上去,谁知小二追了上来问她要银子。
上官云舒茫然道:“什么是银子?”
那小二感到好笑,以为来了个吃霸王餐的姑娘,不由笑道:“小娘子生的这么美,怎么做这么下贱的事?”
上官云舒虽不懂何谓下贱,但也知道这非是什么好话,便道:“你这哥哥怎么骂人哩?”
这么说着,周围聚拢围观的人便多了起来,纷纷侧目,又赞这女娃子长得漂亮的,又笑她不懂事。
那小二本是在理,得理不饶的伸手去拽她道:“吃了东西当然要付银子,哪有白吃白喝的道理,你不付钱,休想走。看你生的美,年纪幼小,也不打你,叫你爸妈来。”
上官云舒被他拽回去,无辜道:“我不知道什么是银子,也没带银子,我也没有爸爸妈妈。”
面摊的老板也走上来,皱着眉头道:“小女娃家家的,怎么从小就不学好,谁教你的?”
那小二没读过什么书,自没什么礼,说道:“瞧你穿这衣服,也不像小门小户的娘子,吃了东西不付钱,把衣服脱下来抵债呗。”
围观里有人起哄,有人摇头,也有说那小二不能这样,但也讲上官云舒不是。
上官云舒见众人对自己指指点点,一时想起在宫里也常窥见姐姐们如此,不由大感委屈,眼圈一红,落下泪来,跺脚道:“你怎么这么欺负人呢?我肚子饿了吃你一碗面有什么打紧,我又不知还要付银子。”
那小二怎么能信,嗤笑道:“三岁小孩都晓得的,你能不晓得?不愿付钱,那就拿东西来抵呀,没东西,你这衣服金贵,自然得脱下来。”
那老板见她年幼,又绝色动人,摆手说道:“算了算了,就当我今日倒霉,你走吧。”
上官云舒哭道:“那不成,你说吃了东西要付银子,是我不知道,那就是我不对,除了脱衣服,还有别的可以补偿吗?”别人叫她走了,她还觉没理了。
那老板和小二都是怔了怔,众人这才也都信了她真个不懂,均想这女娃娃倒是奇了,这世道上哪有这样天真又正气的人。
那老板啼笑皆非道:“算了,女娃子,下回你记着吃人拿人东西要付银子就好,今日就当我做了回善事。”
他还没说完,上官云舒已抢着道:“不成,我才不要欠人家的。”
“啪”的一声,三人同时转头看去。
但见卓千凡把铜钱往另个桌子上一拍,道:“她的钱给你。”说着上去就一把拽走上官云舒道:“老板放了你,你还缠着他?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上官云舒见她回来,还替她付了钱,化啼为笑道:“千凡,你真是个好人。”
那边众人见此,纷纷感到今日所遇之事格外惊奇,回去都当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卓千凡甩了她的手,只道:“别跟着我。”
上官云舒咬着下唇,坠在后头,就是不走。
卓千凡懒得理她,心想反正满庭芳的人肯定眼下到处在找她,她只想快点把父亲交托的事办完,到真不想这女孩子跟着。她去马坊买了匹马,出来时在马上对跟着的上官云舒道:“我走了,你回去吧。”说罢头也不回的打马北行。
上官云舒呆愣住了,再不懂事也知她这是要甩下自己,咬一咬牙,展开身法追了上去。
路人只感到一阵清香飘过,白影闪动,不见其人只闻其香,不禁纷纷惊叹侧目。
卓千凡上了驿道,忽闻风声,转目一看,惊愕万状,她哪里想得到上官云舒竟就这么徒步追来,还紧咬着自己不放。不由温怒着,心付料你真气耗尽,看还如何能追?于是也不理她,快马驰行。
到了广元路,卓千凡扭头一看,不见了人影,不由舒了口气,同时又忽然起了担心,那女孩连满庭芳都找不着路回去,离了这么远又怎么办?只是这么一想便了,她也没真个放在心上。
纳税入了城,找了家客栈投宿。她内伤方愈,又和上官云舒纠缠一日,颇感劳累,便上了床休息。入夜时分,忽感异样,一惊而醒,四周全是压迫之势,她心知被高手包围。
她抬头看了看房顶,急中生智下,抡起凳子朝顶子运力一扔,“哄!”的一声,在顶上砸了个洞,她人已破洞而出。同一时间,窗户房门被人以内劲迫开,有人喝道:“房顶!”
她识得这声音,是白教七老中的黑袍老者,不由脸色大变,没命的往前奔逃。白教七老这下可当是全都来了,有上官云舒在时他们自不敢怎样,也不敢在事后对卓凯文再度下手,但她可就不同了,满庭芳并没护着她的义务。
她首次后悔不让上官云舒跟着,那女孩子虽然烦人,但她身份尊贵,能唬住人,白教七老就算联手能打过她,也绝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小女娃,想往哪里走?”黄袍老者在前方屋脊出现,拦住她的去路,后面几个追上来,把她团团围困。
卓千凡挺直身子,冷然道:“前辈追我作何?”
“你不跑,我们干嘛要追?”紫袍老者笑道。
“哼。”卓千凡冷哼一声,负手而立。
白袍老者道:“女娃子有个性,老夫喜欢,不如你做我徒弟,跟我回教。”
卓千凡再度冷哼,不屑一顾。
黄袍老者哈哈一笑道:“性子还挺硬,卓凯文有女如此,没有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紫袍老者道:“女娃,把账册给我们。”
卓千凡斜看他一眼,开口道:“要账册去问我父亲,与我何干?”
卓凯文为防意外,并未将账册带在身上,而只是要把消息带给满庭芳,让她们自己去取更为安全。卓凯文怕还有意外,才把这事告诉自己女儿,本意其实是想她带消息给满庭芳的秦清,他也没想到卓千凡会自己去取。
卓千凡兀自心惊,料不到白教七老老谋深算,一猜即中。
白袍老者道:“女娃子,老夫念你年轻,又见你骨骼惊奇,是个练武奇才,有意放你条生路,把账册给老夫,老夫再传你一套武功。”
卓千凡道:“我见识了少宫主的轻功身法,还稀罕你们的武功么?”
黑袍老者怒道:“好个女娃子,给脸不要!”对那一战他是极不甘心,上官云舒仗着精妙身法,不与他做正面对战,更别说比拼内力。黑袍老者数十年修为,真个打下去,上官云舒定以败亡收场。
卓千凡冷冷一笑,对黑袍老者的“雅量”极为轻蔑。
“哈哈,原来女娃子是想拜入满庭芳门下,不过好叫你晓得,满庭芳先宫主已过世,即便还在世,她也不会收你做徒弟。你想拜入满庭芳,看你是尚书千金的身份,也得从二十四坊的小主做起,今年的弈剑大会你是参加不到了,等个三年,要赢了,才能往上爬。”紫袍老者似乎很是推崇满庭芳,侃侃而言道:“女娃子,弈剑大会你可知道?那是满庭芳全国十二省所有女娃子都可以参加的大会,我看你也只能以武力取胜,只可惜以你现在的功夫,只怕还不如人家一个少主哩。”
卓千凡心知他是以此来激自己,但仍不免心中一跳,在见识过上官云舒的武功后,她原本对自己的信心也跟着不济。满庭芳集聚了全天下各方面最优秀的女孩子,更渗透到了各大帮会门派,甚至朝廷之中,卓千凡确是有心加入满庭芳,想做一些事,谋求一定的价值。
江湖上的女孩子,和普通人家的不同,她们都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见。
“那可不一定,我瞧着千凡就挺好,她是不会最先服输的那个,就这一点已赢过很多姐姐了。”
七老齐齐色变,同时看向远处屋脊,但见上官云舒一袭白青色鞠衣,踏月而来。
黑袍老者惊呼道:“你怎么回来了?”
只这么一句,卓千凡已知七老一直拽着她,偏巧碰上了上官云舒不知何故没有再追她,这才现身拦截。她心里颇感泄气,原来不是马儿赢了她,是她没有再追。
上官云舒眨眼功夫就到了跟前,对七老视若无睹的直到卓千凡旁,冲她笑道:“你别想甩了我,我说过要跟着你的,你瞧,我一不在你身边,他们就跑出来欺负你,有我在多好呀,谁都不敢把你怎样。”
卓千凡被她逼的想发火,但见到她可爱的样子,又发作不了,只好轻哼一声,别扭极了。
七老脸脸相觑,他们目在账册,却两度被上官云舒破坏,即便她是满庭芳少宫主,作为白教元老,面子上始终还是有点挂不住了。
白袍老者沉声道:“这闲事少宫主是管定了?”
上官云舒朝他眨着可爱动人的双眼道:“我救了她,她就是我的人,这怎么能叫闲事呢?这是正事。”
黄袍老者道:“少宫主看在帝君份上,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上官云舒露出疑惑的样子道:“帝君是谁?我又不识得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七老一起变色,哪里料到上官云舒这么不给司南天脸面,黑袍老者怒喝道:“少宫主欺人太甚!”
上官云舒仍是疑惑道:“明明是你们欺负别人,怎么成了人家欺负你们了。”
白袍老者最为谨慎,更知满庭芳和白教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忍住气道:“我们只求账册,即然少宫主要担下此事,那就最好莫要叫这位姑娘离开你。”接着招呼六老道:“走吧。”
“大哥!”黑袍老者叫道。
紫袍老者扯了扯他,阻止他再多话。
七老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就不闻风声。
卓千凡瞪了上官云舒一眼,转身便走。
上官云舒追着她道:“你要去哪里?”
卓千凡没好气道:“被搅了清梦,找地方继续睡觉。”
上官云舒哦了一声,跟着她另找了家客栈。卓千凡进了房,吹熄了蜡烛,见上官云舒站在门内,也不知是走还是不走,忍不住问道:“你睡哪儿?”
上官云舒脸上一喜,上前道:“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别人说买东西要用什么银子,我没有。”
卓千凡瞪大了双眼,纠结半晌,心思大半夜的让小姑娘在外头也不好,虽不怕宵小,但更深露重,随即暗叹了口气,挪进里面,让了半边床铺给她。
上官云舒欢呼一声,踢掉绣鞋,爬上床躺在她身旁满足道:“千凡你真是个好人,跟清姐一样好,以前我都是她抱着睡大的。”
卓千凡愣了愣,没来由生气起来,翻身背向,不想再听她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