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有序》余将行

4、收徒

　　初秋的雨清冷冷地下着，院中的桂花不堪吹打，吧嗒吧嗒，随着雨水落了满地。
　　冷香亭中煮着一壶桂花香片茶，芳香四溢。
　　焚香煮茶，春院兴致颇高，似乎在这阴湿的天气里更感舒适精神。
　　她惬意地命人唤了十五前来，却也不令他坐，只让他一旁侯着。

　　十五虽然出生富贵世家，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之前又有春院说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警告，他终于想得明白，只要能报的血海深仇，为夏侯家洗刷冤屈，为奴为仆又有何妨。

　　烟缕袅袅，叠叠香灰，一炷香燃尽。
　　春院终于看向十五，对他满意地点点头：“你终于是开窍了。”
　　十五恍然，原来是在试他，他抱着手臂偏头哼了下。

　　春院噗嗤笑了，说道：“你是对我真信赖呀，是笃定我会像夏侯希夷那样捧着你？”
　　这是真心的感慨，甚至有那么一丝往昔的纵容宠溺。
　　十五尴尬地撇撇嘴，硬着头皮，对着春院抱拳一拜。

　　哎。春院抬抬手，示意他免了这虚礼。敲打完毕，春院正经问道：“你今年该有16岁了？”
　　十五微楞了下，突然福至心灵，心情激荡起来，赶紧答道：“是的。”
　　春院微眯双眼，有瞬间的失神，她端起茶杯把玩着，说道：“那年，我也就15岁吧。”
　　十五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年，张张嘴，终是发不出一个音。
　　春院继续说：“也不晚。你这些年应该一直都有苦练夏侯家的木秀剑法吧？”
　　十五心中起伏不平，何止是苦练，恨不能不眠不休，可是一个武将世家的剑法根本不是旷世绝学，更何况自己也不是夏侯语秋那样的武学奇才。年少终究难耐这不平，他又是那副愤天怒地的表情哼道：“练百年木秀剑法都难成高手。”
　　“哈哈哈，可笑。我听他说过，你们夏侯家某位祖先曾有恩于青竹剑客，他赠木秀剑法，才有你们夏侯几代将门的荣华。”春院最是不屑有人以派别论武术高低，又懒得起身教训，便压下手劲掷了茶盏击向十五。说道木秀剑法，她又是不屑又是骄傲：“你可记住行行出状元，门门派派都出过大侠。只不过后辈们不争气罢了。”
　　十五慌乱地运气起势，勉强接下那杯茶，可热茶却已洒了他满手。春院摇摇头，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十五抬眼扫视了下春院的悠哉风雅，对比自己被茶水泼一身的狼狈，不禁嫉妒怨恨起来，这样慵懒女辈，竟然练就一流身法，而自己……

　　又听得春院问道：“春夏秋冬四季院主各有所长，不知你想学哪一门？”
　　十五皱眉，看她样子虽然疏离，但是真诚不假，他试探地问道：“四人中谁武功最高？”
　　春院细长的眼睛一瞥，自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显然十五问了很蠢的问题，她冷哼：“春为四季之首，你说呢？”
　　十五睁大眼看她，对她的嫉恨又多了一层，他急不可耐地答道，“既然你最厉害，那我当然学你所学。”
　　春院挑了下眉毛，玩味地说“我会四季正统武功，也会，你所谓的邪功。你也学？”
　　说道邪功二字，她还感觉颇为好笑地哼笑起来。
　　十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她：“当然学……”话未说完，十五自己都沉默了。
　　怎么可以修习邪门歪道，怎么可以和这个妖女一样……可这妖女要不是依仗邪功傍身，如何能在短短六年时间里练就如此身手。

　　春院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替他说了心底的警语：“你可别忘了夏侯希夷的话，邪道不可贪。”
　　十五暗暗下了决心，面上仍犹疑地问道：“你的邪功是什么？”
　　“跹跃真法。”春院似不经意地说出四个字，而这阴雨天的小亭子突然更加湿冷了。
　　十五倏地走进几步，紧盯着春院，呢喃着：“跹跃真法，居然是天下第一邪功的跹跃真法……”
　　小时候，武将家的孩子们总乐于听那些孤身犯险于千军中取敌将首级的故事，这可比虚无缥缈的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江湖传说靠谱多了。但已是江湖少年的夏侯希夷告诉他们，这也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低头的那一句却被夏侯轩听了去“或许跹跃真法还有可能……”
　　十五的眼中烧着一团火，是复仇之火，也是野心之火。他灼灼地看向春院，渴望地说道：“我要你教我跹跃真法。”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
　　春院内心喟叹，谁又不渴望唾手可得的力量呢？想想当初做出选择的自己，她并不想规劝这个少年什么。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也有承担后果的责任，但又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得起。
　　她缓缓说道：“跹跃真法以诡谲轻功取胜，却并不是世人所传的一日即成的一日邪功。你可知道它因何得名邪功？”
　　十五早有了卧薪尝胆的准备，哪听得她说什么艰难之处，他随口答：“身法太过诡异，惊异世人？”
　　春院点了点头，苍白如玉的手缓缓伸入雨幕中，这冰凉的感觉令她神怡。她闭着眼，说出了最终答案：“跹跃真法，阴寒至极，代价是你不可承受的。”
　　十五听她兜兜转转至此，却是不肯答应，早已怒气冲顶，毛发倒竖：“你既不成心教，又何必耍弄我！”
　　对于这样的无礼，一向恣狂的春院却反而沉默起来，玉手继续漫不经心地玩弄着雨珠，曼妙动人。十五忍不住盯着看，渐渐生出千手弄珠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幻觉来，他猛地惊醒，暗暗心惊千跃真法的奇妙。
　　“你毕竟无辜。”这一句平淡的话，却让十五再次回忆起六年前的血海逃亡，那是一场陷害，夏侯家众人又何辜？十五紧紧闭上双眼，却听到春院继续说道：“我并不想夏侯家在你这里断了延续。”
　　她不等十五从更深的心惊中反应过来，又接着命令道：“你已无选择权力，明日起全听我吩咐。”
　　银光一闪，十五下意识接过，再抬头，春院已起身拂袖而去，阴雨中踏风疾行。
　　抚摸着指尖的化冰雨珠，十五心下震动，千言万语终究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