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之下》鹭点烟灯

2、第一章

　　雨丝很细，很柔，薄如蝉翼般的白纱覆上黛青的群山。
　　泥泞的小径上，花草凌乱纠作一簇，失了原本的颜色，地上的断枝残叶歪七八扭，却隐隐占据着震、离、兑、坎位，玄妙莫名。
　　一位身着石青色袍子的男子立于乾位，沉重的呼吸声渐渐放轻，温润的眸子却迸发出精光，直直盯着前方幽暗的林间小路。
　　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迸裂，止不住的血顺着手臂流到袖口和衫角，像是在上面滚上了一层暗哑的黑边。
　　山间隐有龙影浮动，却是一对爪子、蛇似的尾和没有分岔的一对直角。在其腹部还有两个鼓起的包。
　　一条即将化龙的蛟。
　　道士想到此，眉头紧皱，神色凝重。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指尖泛白，恨不得将其嵌入罗盘和拂尘上。才平静下的心跳又愈发不受控制。
　　“他来了。”话音刚落，一只白鹤就跳下树枝，双翼微展，白光闪过，落在巽位的却变成了一位少年，双颊上还有未脱的翎羽。手覆上腰间佩剑，红宝石般的眸子坚定地盯着来人，视死如归。
　　肆意张狂的笑声，呼吼咆哮的风声。杀气渐浓，雨渐重，割在脸上已有痛意。
　　“许旌阳，终于到了今天。”
　　诡异的笑容让来者的五官更显狰狞，左眼上的疤痕也愈显可怖，“纳命来！”说罢，双手浮上银鳞，十指弯曲成扭曲的形状，以破风之势向许旌阳探去。
　　道士也反应迅速，在蛟爪碰触到自己衣袂就将罗盘按入泥地，随即便如离弦之箭穿过恶蛟，稳稳立在其身后的艮位上。
　　唯一的生门已被阻挡，七星八卦阵已成！
　　双手结印，夺天地之势，断枝残叶化作利刃悬于空中，白鹤少年也挽起一个剑花，凛冽的剑意直指阵中的黑袍男子。
　　成败似乎已成定局，是时候了！
　　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忍住手臂的剧痛。抹去拂尘柄上的血珠，细软长毛莹光闪现，丝丝立如尖针！
　　今日不能再给这恶蛟任何的逃生机会，许旌阳大吼道：“当初你侥幸逃脱！今日我必替天行道！”
　　说罢，便奋力击去。

　　许旌阳与这恶蛟积怨颇深。
　　许逊，即许旌阳，初任旌阳县令一职时，县内水灾泛滥，农田被淹，屋舍被没。眼看百姓颗粒无收，所到之处皆是饿殍，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此情此景令其十分痛心，便立志治水。
　　此时恰有传言道，这灾祸的源头竟是一只恶蛟！
　　传言这恶蛟生性残暴，只因新娘子未及时送到，便要水淹旌阳县！
　　许逊听罢，便要率兵斩蛟治水。历尽艰辛，旌阳县内终于不再乌云密布，洪水泛滥。不想，这恶蛟在重重围捕下觅机遁走，隐忍修炼。
　　如今修得化龙之能，便来此寻仇！

　　风如拔山努，雨似决河倾。
　　电光怒号，雷声轰鸣，乌云翻滚如墨。雨势愈发大了。
　　本以为恶蛟已是在劫难逃，没想到，二人与其交战数回合也难分胜负。
　　许旌阳欲再次结印，却发现那些枝叶早已丧失灵气，只是虚虚悬于空中，半分力道也无！
　　不好！与白鹤相视一下，便要改变站位。
　　只是，未等许旌阳滑向兑位，耳畔就传来恶蛟的肆意的大笑。
　　“你们还真以为这破阵能困得住我？笑话。”墨色长袍翻飞，恶狠狠的语气里满是轻蔑。这蛟，虽衣衫褴褛，却无半点皮肉之伤！
　　被骗了，许逊心道，旋即血气上涌，口中铁锈味浓重。
　　白鹤初化形，维持人身不变已是不易，更别说要从这法力高强、阴险狡诈的恶蛟手下逃生，而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何护他周全！可怜今日师徒二人，都要殒命于此。
　　滂沱大雨，狂风怒号，将树木的叶子尽数打下，只余下光秃的树干与黑色枝桠。
　　再是支撑不住。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血雾迷蒙。
　　一个愣神，脖颈就感到压迫之意。要害被恶蛟扼住，呼吸顿时困难，无暇顾及其他，只能拼命挣扎。
　　远处的白鹤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压倒在地，动弹不得，面上翎羽几近竖起，红瞳好似泣血。
　　意识逐渐涣散，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双腿的挣扎力度也慢慢减弱。

　　雨还在下，势头已小。

　　没有了压迫，白鹤却没有从泥地里抬起头，眼前的二人早已消失。
　　恶蛟没有害他性命，偌大的山谷余他一人。
　　雨声掩不住低低的啜泣。淡淡的细雨，跌入了凄凄的氛围，化不去经久不散的痛哭。

　　“……”
　　“所以，你这次放在西苑的就是那只小鸟儿？”
　　沈游之摇摇头，笑得高深莫测。
　　“不，是许旌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