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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夜深了。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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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萤火点点,蛙鼓虫歌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些细碎的脚步声,模糊的人影皆步履匆匆。
近了一看,是身着小袖短襦、淡黄色千褶裙,腰系绣有点点花纹的绸带,还坠着质地通透的玉环绶的丫鬟们。有的执掌着宫灯,有的拿着装吃食的竹盒,有的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还有一人牵拉着大夫的手催促着在队伍前面领头,片刻都不敢停歇。
在前面拽着大夫的小丫头一脚踢开紧闭着的朱红大门,脚下几点淡黄浮现,径直冲向屋中唯一的床榻。没有繁复华丽的帷帐,薄薄的轻纱堪堪遮住卧榻之人骨瘦如柴的手臂。
“主人,主人,我把秋大夫请来了。”娇俏的少女身旁立着一位容貌俊朗、温文尔雅、气质如玉、脸上却带着微红和薄汗的青衫男子。
缓缓抬起手,又慢慢撩起帘子,月白色的里衣上用银线勾出精致的花纹,依稀能分辨出是龙的样子,眼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而消瘦的脸上割出一片阴影,唇上早已失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感,乌黑的长发因为久卧有些凌乱了,铺在厚厚的被褥上。动了动眼眸,几分波光流转,看了看已经跑得有些微喘的大夫,又瞄了一眼他被银月死死拽住的手,无奈的语气又带着一点调笑。
“请?”
银月只顾着往西苑赶,一路上都捉着秋大夫的手,哪还记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听懂了主人话语间的揶揄意味,银月急忙松开手,红霞立刻飞上脸颊。屋子里的人顿时都低低地笑了起来,连身边的秋大夫也跟着笑,这让她的脸更红了,干脆一把将身旁之人推上前去,转身就跑走了,差点没让秋大夫撞上床榻。
“这小丫头呀,还是这老样子,哈哈。”说罢,又望向才稳住身形的秋远常,指尖银光浮现,用暗劲扶了他一把后又一闪而没,“我家银月这性子急,下手也不知道轻重。”
话还没说完,就是几声压抑的咳嗽。
二人也算是相交多年,自然是不会去和她的小丫鬟去计较什么。更何况,那些小姑娘们都是流萤化的。照理说,流萤的生命短暂,是极难开灵智、化人形的。这些家伙们因此处有灵气外泄才呈了福缘得以化形,而这些小夜光们既无处可去,又想着报恩,便是留在这苑里做了丫鬟。端茶送水、洗衣做饭倒是毫无遗漏。
只是,生性贪玩——刚刚带着他来的小家伙们现在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了。盆子,食盒倒是规矩地放在那张梨木小几上。
秋远常刚想帮他拍拍背顺顺气儿,就被一只苍白枯瘦的手制止了。
“哼。”秋大夫被拒绝了,顺势将手一收入怀中,捋了捋袖子。
“不碍事。”声音已不如刚才如清泉淙淙般悦耳,而是带上几分沙哑。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嘴角弯了弯,想要扯出个令人宽慰的笑容,却又是低低的咳嗽。
秋远常瞪了他一眼,拉过他露在外面的手腕,正直夏季却入手冰凉,再者入目苍白,探之脉象虚弱、紊乱,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
“游之,你!”秋远常眉头蹙起。沈游之总是隔一段时间就不见踪影,每当再次出现的时候又总是身体虚弱、灵气稀薄,还会时不时带上一俩个人回来。
今天西苑又多了一个人。
“……远常,你知道的。”
“是,是,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但是,你真是!”语气不觉带上一丝愠恼。“你不用扶我,我也站得住。反倒是你,瞧瞧你这样子!”
他有时候懂沈游之,有时候却又完全不明白。
眼看好友要发火了,沈游之赶紧解释道:“这只是习惯而已。再说,心事若了,我自会好转起来。”
“寻他就如大海捞针,你如何能了?”秋远常知道自己劝不回他,只是一叹,便不再看他。
皎月温柔,在略显闷热的夏夜给院子里的丹若叶子笼上了一层霜衣。
自初那场大祸,沈游之便一日不如一日。天上众仙传言他是生了心魔,到底有没有,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现今,丹田处空荡荡的,灵气确实不如从前,用一分变少一分,等到用完的那天……
无奈笑笑,“我会注意的。”
“我还不知道你?休想敷衍我!”
“我没有……”小声的控诉被淹没在了秋大夫又燃起来的怒火中。
默默看着一旁还在跳脚的某大夫。
“……”沈游之决定还是闭嘴好了。还记得秋远常说他下凡是为了修身养性,结果,不出所料,这暴躁脾气哪是这几年就改得了的。
随手端起青釉小碗,乌黑黏稠的药汤升起缕缕白气,仙气浓郁,轻嗅,微呷。
“我决定了。”
“嗯?”青釉小碗叩在梨木小几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神色自若。
“我明天就叫人把我的东西搬到你这院子里来!看着你。”
“嗯?!”差点没被口中还没咽下的苦药呛住,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才缓过来,就发现秋大夫的眼神死死粘在自己身上。
“……”相视无言。
“……”相视一笑。
“你把药都倒了!?”看着一旁的青花瓷方底花盆里升起几缕药气,秋大夫额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的跳。
夜晚上打更的早已行过丑时,
萤光点点,烛火盏盏。
但是这夜晚总是不让人省心,
京城一处宅院却传出了一人的叫骂声和另一人笑声,在深邃的夜空中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