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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众人白天赶路,夜晚露宿,赵鹏展为人谨慎,每到夜间会派一武功稍高之人在水云影马车内守夜,这一天晚上,却轮到了秋岳陵当值,岳陵磨磨蹭蹭的吃着晚饭,碗里的饭一个劲往口中送但却根本尝不出什么滋味来,心中隐隐似想早点见到他,却又似害怕见到他,只盼拖的一刻是一刻。待的岳陵吃完了晚饭,众人已点起了篝火,支好了帐篷,岳陵拿了些干粮和水,定定心神向马车走去。
进了马车,将手中一盏油灯挂在了车壁上,自那日替云影疗伤以后,岳陵倒还是第一次见他,见他身上紧紧裹着自己的外衫,脸朝车厢壁静静躺着,看不出是醒了还是睡着。
岳陵轻轻碰碰云影的肩膀,将干粮和水放在了他的身边。云影微微侧身,双手扶着车厢慢慢坐起身来,岳陵见他脸色虽然颇为憔悴,但已能自己坐起身来,看来伤势已好了不少,心中觉得一阵宽慰。
云影低着头也不看岳陵,靠着车壁静静坐了一会,伸出手来拿了一个馒头,吃了几口,拿起水来喝了些,那馒头却不再动。
“怎么不吃了。”
“胸口有些憋闷,吃不下。”云影见岳陵问起,出声回答,头却仍低垂着,昏黄灯光下,浓密的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若有外人看到,决想不到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病弱男子会是举手之间便能定人生死的狠毒辣手。
这几日来秋岳陵其实每日都有派史大柱送药过来,可每次史大柱不是退三阻四不肯去送便就是一会儿苦着脸回来大骂臭小子不识好歹,那药水云影自然是原物退回,一颗没动。
“有给你治伤的好药,你偏非要这么倔强不肯吃,现在自己难受你倒要怨谁。”
秋岳陵话刚出口,水云影早已一把抓起个馒头来,猛咬一大口。前几日他伤重的时候,那些送过来的饭本就没吃几口,那些送饭的人只管饭送到就行,也没人来管他吃还是不吃,只有秋岳陵刚才问了那么一句,自己不知如何就对他说了实情,没想却被他嘲笑,他素来倔强,哪受得了岳陵刚才那语带讽刺的话语。那两个干馒头,三口两口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可刚刚吃下,胸口一阵阵恶烦,急忙爬到车厢口上,一阵大吐将刚刚吃下的又全都吐了出来。
秋岳陵不过一时赌气,话刚出口,心里已有些后悔,待见到水云影被自己一激之下,勉强吃了那些干粮又都受不了的吐出来,心里更不是滋味,看到水云影躺在那儿呕吐不止,于是上前轻拍他后背,却被云影冷冷挡开。岳陵想找些找补的话儿来讲,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水云影躺着喘息了一会觉得稍稍平复了些,便伸出手来解身上秋岳陵那件外衫的带子,他双手被铐,又没什么力气,费了好些时间才借开,解开之后拿在手中送到秋岳陵面前:“秋少侠,谢谢你的衣服,虽然有些弄脏了,可是恐怕我没什么机会替你洗了。”说完支撑着用力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盖在胸前,也不管岳陵仍讪讪的楞在哪里,锁链叮当声中,自去刚才卧着的角落重新躺下,仍然面朝厢壁,不再向秋岳陵看上一眼。
秋岳陵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见水云影始终没有回过身来,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将拿过来的铺盖打开躺了下来,头顶一灯如豆,光线闪烁不定,忽明互暗,身边水云影过一会儿就一阵阵的轻咳,秋岳陵心中烦乱,翻来覆去哪里能睡的着。却听的车厢顶上传来轻轻的雨滴敲打声,一阵紧似一阵,直下了小半个时辰仍然没有要停歇下来的意思。岳陵微有凉意,把身上的被子裹裹紧,听的水云影又是一阵猛咳,岳陵见他双肩瑟缩,身子蜷缩成一团,立时醒悟,夜间雨中天气寒冷,他没有铺盖之物,又衣不遮体,听得他咳嗽声一阵厉害过一阵,想来是旧疾又犯了,不禁出言道:“怎么咳的这么厉害?”
水云影的咳声立刻停止,半晌幽幽答道:“秋少侠要觉得打扰了你休息,一掌把我打晕便是了。”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他以前旧疾发作,一直都是服用自己所配制的丸药,这次被捕之后身上所有物品被搜的一干二净,重伤之余,旧疾发作的更比往常厉害,他强要想在秋岳陵面前抑制,却哪里撑的住。一番咳嗽之后不但震的胸前、臂膀上的伤口阵阵作痛,就连气息都透不过来。
喘息未定之时却见秋岳陵竟爬起身来出了马车径直去了,云影只觉得心头一沉,难道自己这一句气话又若恼他了么?或者他厌烦看到自己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么?
他初遇岳陵之时人在旅途,身上抱恙,又兼阴雨连绵,人困马乏,无人所依,所以不免情绪低落,颇有自伤自怜之意。自己若用本来相貌,再加上衣履光鲜,自然少不了有人上前讨好,可自己当时戴了人皮面具,相貌丑陋、衣着普通,岳陵却也照样送汤、送蓑,热情热心出于自然,并非故意示好。所以当时口中不言,但心底已对他有非常的好感。在后来两人再次相遇,言语投机,自己奏完那一曲,实是已经把他当作了知音。虽然后来颇多波折,却已经再也抹不去他当初留在自己心中的印象了。
耳听的外面雨声连绵,冷风一阵阵的送进来,不禁想抱紧双肩好有些暖意,可双手不得自由,就连这点小小动作也成奢求,苦笑一下,更觉得胸口憋闷,就连呼吸也费起力来了。
昏昏沉沉之际,却觉得有人将自己扶起,似有什么东西碰到自己的口唇,睁开眼睛看时,原来是秋岳陵,手中拿了一只粗瓷碗,碗中热气上浮,一股苦涩的草药味传入鼻端。
秋岳陵见水云影睁开眼睛,便道:“这碗里是我从附近挖的一些草药,不是我的臭药丸,你喝喝看。”
水云影见秋岳陵头发、肩头衣服大半都已经湿透,这才知道刚才他出去其实是给自己找草药去了,心中一暖,知道是自己错怪了他。待听到他忙着解释,心中好笑,却故意板着脸:“你熬的汤药,和你身上带的药丸还不是一样,都是臭的。”
秋岳陵怕他又与自己赌气,正想要找些话来劝他喝下这碗药,还没开口,云影已低下头去就岳陵的手中喝了一口,抬起头来道:“果然是臭的。”他说这话的同时嘴角微撇,眼睛斜睨,半嗔半怨略带妩媚的笑意让岳陵一阵的心动神摇。
秋岳陵自知不该,急忙收敛心神,将那碗递给谁云影道:“你自己喝吧!”水云影双手接过碗来,慢慢一口一口的喝,岳陵见他带了铁铐的手腕已经磨的血迹斑斑,早已不是当初皓腕如玉的摸样,他自己没太怎么当做一回事,岳陵却想起这如玉双手当初为自己操琴、烤鱼的情景,不禁心头郁闷。
水云影喝了小半碗一阵咳嗽,手上拿捏不稳已将那碗汤药洒了不少出来,秋岳陵实在忍不住,抢上前去道:“还是我拿着碗你喝吧!”云影看他一眼,不再说什么,任由岳陵从他手中将碗接过去。一口一口喂给他喝。
秋岳陵迷迷登登睡了半晌,猛地警醒时天光已经微亮,揉揉眼却见水云影裹着昨夜自己扔给他的被子蜷缩在自己脚边,凑过去看他脸色,苍白中泛着些异样的晕红,摸他额头却是火烫,喊了两声也不见他回答,自己只当他喝了自己的药会好些,谁之一夜过去情况倒更加严重了起来。
急忙喊了赵鹏展过来,赵鹏展看了一会也是皱眉,于是与岳陵商议如何才好。本来身有内功之人,寻常小病根本找不上身来,即使受了内伤,也可自己运功疗伤,水云影所受之伤虽然不轻,但若在受伤之时就自己运功疗伤,万万到不了这个份上,只是他被赵鹏展用金针封住了穴道自己无法运功,兼之一路上又颇多曲折,这一消一长,伤上加病,才危及性命起来。两人商量了一会,却是总不能让押解的犯人死在路上,于是商议了替他拔除金针,让他自己运功疗伤,眼看还有三日就到京城,三日之内他的伤势也只能好了四五成,而且他所戴的镣铐俱是特制的,即使他武功尚在也不怕他挣开,他们自己再多加小心,也不怕他逃了去。
这金针封穴和锁琵琶骨乃是六扇门中的捕快用来对付身有武功犯人的常用手段,那锁琵琶骨多数用来对付锁在大牢中的犯人,而用便于随身携带的金针封穴来废除押送途中的犯人却是最好不过,本来金针是赵鹏展所种,理应由他来拔,但刺针与拔针不同,刺针只需认穴准确,隔了衣物用内劲刺上即可,可拔针却需用掌力先将那金针吸到表层,然后再行拔除,一来赵鹏展从来都是给人封穴,没有替人拔过针;二来他憎恨水云影杀了他的同僚,不愿施为,所以只能来由秋岳陵来施行了。
秋岳陵先拿出些丹药用水给云影灌下,又给他输些内力,待的他稍微清醒,把那番意思讲与他听,见他半清醒半昏沉的微微点头答应,便动手替他拔针。
岳陵替云影除下手上铁铐,褪下上衣,将他脸朝下放好,却见水云影腰际正中刺着一朵手掌大小的红色花朵,栩栩如生,鲜艳娇嫩,此时秋岳陵也不及细看,只是仔细搜寻那金针的踪迹,那封穴的十八根金针是在从颈部到腰际脊椎左右每隔一寸刺入,深入肌肤,只能凭手指的触感仔细摸索,岳陵用手指从云影的颈后开始顺着脊椎往下摸索,觉得手下滑腻之处略有微微凸起,随即用力一按,却听的水云影痛哼一声,知道是金针所在,当即掌心覆上这一点,运劲将金针往上吸,待到金针探出头来再行拔出,如此这般待到拔完腰间的第十四根上,秋岳陵颇为踌躇,云影一会儿昏沉,一会儿清醒,觉出岳陵停下,知他所为何事,勉强笑道:“我又不是女人,咱们两个大男人还干嘛遮遮掩掩的。”这话本来是在瀑布岳陵笑话云影的,此刻云影拿来用在这里解除岳陵的不自在,岳陵也嘿嘿干笑两声,但实在是不敢替他将下衣都除了,只是将他下衣褪到腰下隆起处,伸进手去将那最后两根拔出。看云影时已经又晕了过去,嘴唇上都是咬的斑斑齿痕。
岳陵只得又替他灌药、运气、穿衣,折腾了半天,自己也额头见汗,颇感乏累,于是把拔出的金针放在怀中,靠在一旁静静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听的云影微微呻吟,知他醒来,便道:“我已经替你把封穴的金针全部拔出,现在你可以自己运功疗伤了。”
云影恩了一声,却不动作,只道:“我可不可以喝点水?”岳陵便拿过旁边的水碗来给他,云影刚刚拿在手中,手一抖碗掉了下来,岳陵知他此时手上无力,只得扶起他靠在自己怀中喂他喝水,见云影把水都喝完便道:“好了没?”云影软软的靠在岳陵的怀里,“嗯”了一声却不动弹。岳陵原意是要将他放开,但见他不动也不好立刻就放开他,只好就这样让他似浑身没了骨头一样的躺在自己的怀里。眼看他长睫微动,耳听他轻轻喘息,不禁心烦意乱。
两人身体相依相偎,水云影胸前所盖的布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落,岳陵见他胸口自己那一掌所打出来的一大块青紫仍然触目惊心,忽然心中慌乱,如果自己当时一掌把他打死了自己怎么办?如果云影死了自己怎么办?不知不觉什么时候他竟然在自己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可他却偏偏不是自己的亲人、朋友,而是自己的敌人。秋岳陵想到这儿已不敢再想下去了,心中隐隐约约地害怕,怕看清自己心中真正的答案。过了一会,终于硬起心肠将他放下,拿过铁铐来将他重新铐好,吩咐他自己运功疗息,自己去向赵鹏展交差去了。
水云影静静躺着运了一会功,觉得胸口的憋闷似轻了不少,小心看看四周无人留意,悄悄的展开自己的手掌,四根金针已经攥的快捏出水了,正是刚才躺在岳陵怀中时趁他不备从他怀中轻轻摸出来的,无论用来打开镣铐还是用来杀人,也勉强够了,把他们小心在藏在靴筒里,心中暗想:秋岳陵啊秋岳陵,你可不要怪我,躺着任人宰割可从来不是我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