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只道是寻常》树下阿甘

8、章八

　　他们骑马跑了三天三夜，才在途中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城镇。
　　宋初，牵着马进了城门，她没有看身后的苏莲生一眼直接找了一家小客栈，让小二把马拴在马厩里，要了一间上房。
　　掌柜笑得谄媚的把她引到楼上去，随后看见一位白衣公子进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声这位公子长的好生俊俏，忙问道，“公子是打尖还是住店？”
　　楼上到一半的宋初转过身来，嘴唇上勾，眼里尽是张狂的笑意，“不用了，他和我一个房间”眼神认真的盯着苏莲生，慢慢的补充了一句，“他是我相公”
　　说罢，也不管身后人的反应，直径上了二楼，身影消失在众人眼里。看着掌柜愣愣的眼神，苏莲生不由说道，“她是……”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心中有闪过一丝仲怔，抬眼看着此刻空荡荡的楼角，淡淡一笑接着道，“我内人”
　　小二立马回过神来，“两位看起来真真的天作之合呢，刚刚夫人订的是天字一号，客官楼上请，往右最里面那一间便是了。”
　　等他上来的时候，宋初已经坐在床边，看着推开门的他，固执的一遍又一遍的说，“苏莲生，你是我相公”扬起下巴，一字一句“这一生，你都是。”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语气是一贯的轻柔，“阿初，我们已是夫妻，今后，我唯一的妻。”
　　宋初咬住嘴唇，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心里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她气息停顿了几秒，狠狠心，终于喊出了两个字“夫君”
　　他半敛眼眸，再无话语，手指慢慢的抚上她的长发。
　　宋初却是自顾自的笑出声来，嘴边的笑意像是两朵娇羞的花儿，径自走到案几处。
　　他看着她提笔写字，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宋初会碰笔墨，一直以为她是不懂也不会这些的。然而看她这么严肃的表情，眼神专注手下的一笔一划，他不由闪神，在他面前她鲜少露出这样的一面。
　　片刻后，似乎终于写完，她仔细的把纸收好，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让他看上面的内容。
　　他眼神散漫的略过纸张，却陡然顿住，神色深深。极其难看的字体，看的出执笔之人是如何的不熟练，然而笔劲锋利，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执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心中一个仲怔，浅墨色的眸子里亘古不变的星光在这个瞬间被撕裂，他只是僵硬的坐在那里，垂下眼帘，终于所有的情绪尽数敛起。
　　他语气奇异的问道，“阿初，你还记得我们当初说过什么吗？”
　　宋初一愣，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神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淡漠，“那你要什么呢？我怎么会不记得，不记得你是为了什么才会与我成亲呢，可是这又怎么样，你现在是我宋初的夫君！”
　　“我要”他抬起头来，静静的看着她，却笑的无比温柔，“我要你的——心头血！每个月中旬，我要你的一碗心头血。”
　　宋初蹙了蹙眉，淡色的唇杨起一个惨淡的弧度，“呵，心头血么，这有什么，苏莲生，你要明白你昨天说的，你这一生只有我一个妻，我若死了，我要你此生孤独终老！”
　　“死”他低低呢喃着这个字，“怎么会死呢，你会好好的活着，至少我会让你活着。”
　　她嘲讽的看着他，“苏莲生，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一年前你没救过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可怜？”
　　他半躺在椅子上，浅色的眸子像清泉照印一轮明月，淡淡看着眼前的女人，“阿初，你想的太多了，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
　　“听话？”她恶毒的笑着，俯下身勾住他的下颚，凶狠道，“苏莲生，你算什么？在我眼底，你不过是和我一样，一样爱而不得，不过你比我更加可怜，起码，我还是你的妻，可是你，相公，今生今世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心里一钝，他抚住胸口，脸色苍白，却执意静静的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人是可怜的，可怜人在这个时代是活不下去的，因为连同情心在江湖里都是奢侈的存在。”他另外一只手摸上她的脸颊，那么温柔的笑道，“阿初，没有人会像你那么深刻的同情一个人，所以你不是同情我，你只是在爱我”语气那么肯定。
　　她瞳孔放大，松开了勾住他下颚的手，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是，她故意把他说的那么不堪，故意提他的痛处，故意说他今生今世什么都得不到，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却在爱他，如果他可怜，那么爱着他的她又算什么？
　　“苏莲生，你赢了”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眼底的刻薄和恶毒褪去，那么淡漠，她从来不是那样的人，恶毒和嘲讽原本不会出现在她身上，他知道。
　　松开抓在指间的纸，头也不回的就往房间外面走。她必须要走出去，不然她控制不住袖中颤抖的手。好一个心头血，每个人能有几碗心头血呢，每月中旬，如此一来，她还能撑过多久？苏莲生……是要她的命罢了。她答应了他的条件她会做到，但，她费尽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她要得到，即便只是一个名头。想到这儿，她不禁苦笑起来，她还是变成了这么可笑的一个人。
　　经过几夜的赶路，他们到达了凉州城，这里已是属于边城的范围了。宋初下了楼梯向掌柜的要了一壶酒，准备随便找一个位置坐坐。
　　靠窗的角落里，她正要坐下，“宋……老大”听到这一声，她猛然回头，另一张离她不远的桌子旁，那人依旧是一袭青色的袍子，简单的一根木簪子就挽住了所有的头发，眼底暗藏着孤傲的光。
　　辔君，宋初泯泯嘴唇，她没有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和他见面，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对待他。
　　她刚坐下，辔君为她倒了一杯酒，“老大，这一年还好么？”
　　接过酒杯，“活下来了还有什么不好”神色深深的看着眼前人，他成了藏蛊教左使，卫家被灭门的事情和他逃不了干系，送她霍満丸，她现在不知道他是敌还是友。
　　“是啊，能活下来真是不容易”，他仔细打量她，忽然笑道，“老大，我还时常怀念起当初在北海的日子”
　　宋初呼了一口气，“辔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我在这里等你”
　　她皱着眉头，“你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经过这里？”
　　“宋老大”，他淡淡笑道，“我成了藏蛊教左使，这些消息自然是知道的。”
　　宋初一惊，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坦然的说出口，“这一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当初一路被追杀，不得已逃到了苗疆，那已经不是朝廷势力范围了，追杀力度小了很多，为了能彻底摆脱朝廷鹰犬，我加入了藏蛊教。”
　　“藏蛊教，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地方。”她看着那张脸，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却多了一股沧桑的味道。
　　他挑着眉，无所谓的喝下一杯酒，“那个地方，除了不断完成任务，别无他法。”很多事情，他无意多说，“可是，老大，你从没想过回到北海吗？”
　　北海，那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桌面，眼神透过她看向虚无，低低的吟道，“北海海盗，首为女子者也，然肆意纵横，无人敢与之争锋，捕鲸捉鱼，杀盗劫财，世之震惊，上有心治亦无可奈何，后世称为海上皇。”这一段是《世说奇书》里的一段描绘，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浅笑道，“宋老大，北海那样自由自在的地方才属于你，你是海上皇，何必深居苗疆。”
　　她的身子一怔，半垂眼眸，看不出情绪。她是海上皇，是世上另外一个皇帝。北海，远离皇都，此地是天下一半河流都会经过的地方，向来海盗猖狂，朝廷有心治理却终年无功而返，她是让所有海盗都闻风丧胆的海上皇，是海盗头目，一直被朝廷视为心头大患，但难耐她何。
　　一年前，内部出了奸细，一夜之间她的手下惨死，若不是拼着手中的辟海珠，她也难以逃出升天，然而直到现在她也不清楚谁是奸细。
　　她半眯着眼，对于辔君她有太多的疑问，“你此番来特意劝我回北海是为何？”
　　他不可否置的点头，“宋老大，你还在怀疑我。”看了她半晌又低低的笑了起来，“也难怪你会怀疑我，宋老大，拿着辟海珠回到海上应该没有人可以奈何你了，毕竟这是武林都在寻找的宝物，在内陆被发现的话，你保不住它也保不住命。”
　　宋初咬住嘴唇，吃惊的神色却不露半分。
　　没错，楼台小筑和藏蛊教找寻的辟海珠在她手上，所以在海上她无往不利，当初朝廷要灭她不仅是治理海盗无非也是对这样东西上了心罢了，可是除了几位跟在她身边的人知道，外界并不知晓。那晚屠杀之后，所有人都以为辟海珠失去了踪迹，因为早在那之前，她做出了辟海珠被人偷盗而去的假象。
　　“辔君”她不自觉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也曾以为辟海珠是真的下落不明了，可是，宋老大，没有它你很难活下来。但我此番真正的目的，并不在此。”他几步可闻的叹了口气，“陪在你身边的人，你从来没想过他的身份？有些事情我不便多言，宋老大，你多多小心自己就是。”
　　宋初眸光暗了暗，却依旧笑着，言语里不免有一股冷淡的说，“你所言我已知晓，今后我自有打算。可是，卫门镖局的事情，你心里也要明白。”
　　“卫门镖局么”他洒脱的放下手中的酒杯，眼底一片笑意，“宋老大，我不过是完成我的任务而已。”
　　听到他的话，她不禁皱了皱眉，“你们究竟要干什么，你们有什么计划”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个下手，他们要做什么有什么计划我也不得而知，我只是按照上面的命令做事罢了”他看了一眼天色就起身，目光直直的看着她，“宋老大，很多事情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多多警惕你身边的人总是好的，莫要让一年前的事情再次上演。时间不早了，我不便久留，今日进言一番至此，还望你心底多思量”说罢，也不理回她，就往客栈外走了。
　　宋初怔怔的在那里继续坐了一会，她明白辔君指的是谁。眼睛盯着二楼，不禁苦笑，她不知道苏莲生的身份，说来可笑至极。其实不用辔君来提醒她苏莲生不简单，她也知道。苏莲生呆在她身边，他一直很坦白的告诉她，他要利用她。
　　不过，想到这里，她眯了眯眼，苏莲生绝对不知道辟海珠在她身上，她可以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