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只道是寻常》树下阿甘

9、章九

　　夜色降临，边城里家家户户都已经歇息，在这儿没有其他小镇里的夜市和繁华，一直按照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生活。
　　宋初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神色淡淡的看着他手执书卷，半倚灯下的样子。
　　“苏莲生”，她忽然唤他的名字
　　“嗯”他浅浅的应了一声，看向她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她慢慢笑道，“你要的心头血，我会给你”清秀的眼睛里是一片宁静，“我会给你”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划过折叠压在书中的纸张，眉宇间神色不动。
　　“所以”她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夫君，你告诉我”她的手按住他的心脏，眼底是一片奇异的光彩，“若有一天，我长埋地下，你可会想我？”
　　他缓缓起身，温柔的将她拥入怀中，勾起嘴唇在她耳边低语，“阿初，我会与你一起。”
　　她舒展眉间，双手回抱住他的腰身，她的眼眶发红，眼泪一滴接一滴流出，只不过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夫君，你是没资格和我一起死的，你只配孤独的活着。”
　　感受到胸前的湿润，他的手想扶上她的头，却在咫尺之间停住了，眼帘半垂，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淡淡的说道，“你不会死，会和我一起好好的活着”
　　“我会陪着你，这一生，我都会。”她小心翼翼的感受他的气息，满足的笑着，然而眼底的泪痕并不曾干。
　　夜里的风从窗户里钻进来，夹在书里的纸张，被吹了起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淡淡的看着那两行字，眼底是满满的静默。
　　宋初退出他的怀抱，红着脸不敢看他，嗫呶的小声道，“我们成亲了”
　　“嗯”
　　她咬着牙，看他一副淡漠的样子，恨声道，“所以要洞房”
　　苏莲生抬头看她，温润笑道，“好”
　　虽然听到他答应了，但她还是不敢动，偷偷瞧着站在身前的人，橘黄色的烛光笼罩着他，白色的流云广袖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花，苏莲生正淡笑的看着她。
　　她心头一热，踮起脚尖，缓缓靠近他的唇，那双凤眼里有她模糊的影子，她不禁笑了，“苏莲生，以后我还能在你的眼睛里找到我的影子就好了。”她看了几秒，却用手把他的眼睛遮住，语气欢愉，“还是不要好了，这样吧，我的眼睛里能一直照印你的倒影就可以了。”
　　他只是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阿初”
　　“好好的叹气作什么”她把手放下来，“苏莲生，将这一生的好坏荣辱搁在你身上我并不后悔。”说完，她自顾自的笑着，双唇游移到他嘴边，毫不犹豫的贴了上去。
　　他心头一颤，那么轻轻的一句话却如此深刻的印在他耳边。
　　她紧张的闭上眼，嘴边的温度高的吓人，这是她第一次吻一个人，吻一个心爱的人。她什么也不会，只会蹭蹭他的唇瓣，到了后面大胆起来也只是敢舔着他的唇形。
　　她细密的吻落在他的唇上，额头上还有他的手掌心，他眉间复杂的神色仿佛没有尽头，风吹灭了烛光。
　　他抱着她上床，窗外寒风瑟瑟，房内一室春光。
　　天色刚凉，宋初已经醒了过来，她全身酸痛无力，一转头就能看见躺在她身侧的苏莲生，此刻的他显得异常的柔和，这是第一次她醒过来还能看见他。
　　手指轻轻的落在他的脸上，划过他的额头，那双璀璨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最后在他的嘴唇处停下，脑袋里闪过她主动吻上他的那个画面，脸颊“腾”的一下红个彻底，迅速的把手收回来像是遇到了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只是下一秒，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他的脸上，只顾着呆呆的把他的容颜刻在心底。这是第一次，能看见这么安详的他。辔君劝诫她，让她回到北海，暗示苏莲生目的不单纯，她知道辔君说的是对的。回到北海，她仍旧是昔日呼风唤雨的海上皇，天地逍遥自在。留在苏莲生身边，每月一碗心头血，她怕是撑不住多久，连活命也是个问题。
　　可是，当她望着眼前那张面孔，她把手伸过去与他十指紧扣的时候，她就知道即便如此，她也不想离开他，因为，她舍不得。
　　舍不得以后见不到他，舍不得以后不能再唤他为夫君，舍不得以后再也无法牵起他的手，舍不得再也不能抱抱他，最舍不得的是他嘴角的笑。
　　她相信她对他很重要，她对他的利用价值很重要，如果她真的走了，这张脸上的笑意是不是会消失？即使对他来说只是恼怒失去了他的利益，她还是舍不得。
　　在她发愣看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慢慢睁开，她慌乱的移开眼神，却又发现她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忙脚乱的缩回来，低着头小声的嗫嚅道，“我……我没有偷看你……我只是……只是……看你有没有醒”
　　他只是静静的听着她说话，温润的眼眸了流转着平淡的笑意，他告诉她“阿初，不要紧的，这些都不要紧的，看了也没关系，我们是夫妻。”
　　宋初一把搂住他的腰，眼眶有些红，咬着嘴唇说话还是能清晰的听见她的颤音，“对，我们是夫妻”她从来没有此刻这么真实的知道，她和他是夫妻。
　　抱了上去后才发现她现在浑身赤裸，有猛的弹开他身边，用被子蒙住头，她觉得现在没脸见苏莲生了，在被子里闷声闷气的说，“你起来后先出去，我马上就来。”
　　他勾唇一笑，无声的起身穿好衣服，看着一直蒙在被子里的宋初就小心的退了出去。
　　直到听到房间里没有了动静，她才敢探出头来巡视一圈，确定了苏莲生真的出去了后心口松了一下气，一边起身不满自己道，“宋初，你也就这个出息了”
　　脚下还是没有力气，她差点卖不开腿，一想到昨天晚上，她的心就一个劲儿的跳，匆匆的下楼就看见苏莲生坐在那里。
　　她和掌柜要了两碗面条，配上一碟小菜，就不客气的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吃到一半她的脸不肯从碗里抬起头来，“莲生”
　　第一次她没有叫他苏莲生也没有叫他夫君，而是莲生，他看着对面的她，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我……我们迟一天再走吧”放下手中的碗，“百花节到了”
　　“你想去逛逛”他只是温和的看着她，“想去就去吧”
　　她又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加快速度的吃面，她吃东西的姿态并不优雅，甚至带上了江湖草蜢的味道。离桌的时候，苏莲生坐的地方依旧干净，反看她那里溅出一两点面汤。
　　出去苏莲生意料的，宋初并不是要去街上走走，她带着他往远离城镇的地方走去。
　　“凉城是边城，这里有一个比较有名的清虚庙”她一边走一边对他说
　　清虚寺依山而建，处于半山腰，身后便是绝壁，异常陡峭而又难上，只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阶梯可供信徒拾步。苗疆荒野之地并不信奉佛教，而凉州城是边疆了，方圆几百里也就只有清虚寺这一个佛门圣地，来往香火自然不少。
　　趁着百花节，路上很多人在摆摊，来到山脚下，卖同心结的小贩叫住了他们，“嘿，夫人公子来看看吧，买了这同心结啊，上山求签必定是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喽。”
　　宋初被那小贩的话逗的开心就随手买下了，苏莲生淡淡一笑，浅墨色的眼底似一潭泉水流动温润却深静“阿初，你信佛？”
　　“原本是不信的”她把同心结放在袖中，看着那些千里迢迢，一步一步赶过来的朝圣者，虔诚的低眉，三拜九叩走上阶梯，轻轻道，“后来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存在的，大概真的有佛吧，不然……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把她的手拢在手心，眉宇间是一派宁静的书卷气，“佛会保佑的你的，这世间……确实什么都有可能。”
　　她想，他大概是以为她说起一年她差点死掉的事情，但就让他这么误会吧，有的事情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上去，“我随后就上来”
　　苏莲生松开了手，并不问她要做什么，顺了一下她的发丝，“我在上面等你”
　　宋初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他的武功是极好的，短短几个瞬间，他就能达到半山腰。
　　她走到第一个台阶前，一步一步登上去，三步一拜，九步一叩首。拜的诚意诚意，像所有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步一步从山脚往上走，转眼就淹没在那一推朝圣的人群中。
　　苏莲生就这么在背后看着她，虔诚的跪拜，平静的低眉。在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泛着惊异的光芒，他蹙眉然后转身。
　　清虚寺里的香火很盛，拜佛求签的随处可见，他转过佛堂，进了一个小房间。
　　屋内焚香欲灭不灭，从窗口看去，还有一个池子，大部分莲花都死了，若是到了夏天，定是一番美景。在屋子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手里握着念珠，身披袈裟，寂静的空气里只有木鱼的空灵声一下又一下的响起。
　　苏莲生没有说话，反倒是那僧人放下木鱼，声音安详，“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苏莲生。
　　“只是偶然路过，没想到你已经是主持了”苏莲生淡淡一笑
　　“参禅悟道不觉时间，在贫僧圆寂前还能在看到你，也算了却一桩心事”突然间又感叹了一句，“我已经老了，而你还是那么年轻。”
　　“慧明”他直接叫了主持的法号“我不久，也将老了”
　　慧明一阵惊愕，仔细看了他的面相，“苏莲生，你收手吧，私自逆转生命，强留魂魄有违天道，肆意杀生更是为天不容，继续下去你会坠入无间地狱。”
　　他不为所动，将手中的那杯茶喝尽，“慧明，你不懂，我这一生太过漫长了。”说罢，就转身出去
　　主持，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的背影说道，“可是，苏莲生，她始终是你的兄嫂！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延续她的寿命，即便她真的醒过来了，她也只能是你的兄嫂！你这样又是何苦”
　　苏莲生低低叹了一口气，手指按住眼睛，“慧明，我又如何不知道，她是我兄嫂呵。”语毕，人已经不见了。
　　“孽缘”他看着空空的门口，手中不停的转动着念珠，“阿弥陀佛，世间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苏莲生，自你兄弟二人走后，这寺里的莲花就再也没有开过。
　　足足两个时辰后，宋初才从山脚下爬上来，而苏莲生却要在佛堂前等她了。
　　他平淡的问她，目光划过她额前的汗水“你可是有所求之事？”
　　“有吧”她拉着他的手走进了佛堂，小心翼翼的跪坐下来“人有一些愿望是希望外力能帮忙实现的。”她转头微笑的看着他，“莲生，你没有吗？”
　　“自然是有的”，他慢慢靠近她的耳边，呼吸的热气喷在她的颈脖上，“那么，阿初，你那么虔诚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她摇摇头，笑而不答，“莲生，你去许你的愿望吧。”
　　她双手合十，用着极低的声音小声道，“信女宋初，二九年岁，今已嫁娶，夫君莲生，信女一生所求无他，还望观音大士能佑护莲生一生平安，无病痛折磨。若能达成此事，信女必将日日供菩萨香火，一心向上，积累功德。”说罢，三叩首。
　　苏莲生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的佛像，耳边清晰的传来宋初刻意压制的声音，心脏忽然有种细密的疼痛，他不禁低低唤了一声，“阿初”
　　她起身一把牵住他的手，“还傻愣着干什么，出去吧”
　　苏莲生任由她拉着他一步一步踏出佛堂，眼睛不可置信而又深沉的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