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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情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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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睁开了双眼,眼眸里溢满恐惧。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点点滑下来,身上却冰冷无温。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仿佛这黑夜是实质的布帛紧紧缠住了里面的冷寂,隔绝了外界的喧闹。江浸月不敢转动身子,她害怕自己一动就暴露了目标,惊动了屋里的某些东西。那些散落在黑圈里的光点不怀好意地也斜着颤颤发抖的江浸月。极细极细的声音慢慢从屋门口走到镜子前,依稀是衣裙摩擦地面的声响。须臾,声音开始往床边走来。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江浸月知道它就在背后,紧贴着自己的背,像是要融进她的身体里。江浸月深吸口气,右手哆哆嗦嗦攥紧一把匕首,猛一转身,疯了一般朝身后捅去,边捅便惊惧地喊着:“走开!走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污浊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江浸月脸上,顺势流进她的嘴里。她胃液一阵翻涌,从喉间泻出的竟然是诡异的笑声,有着老猫叫春的快意。腐臭的味道刺激这江浸月的神经,她索性扔掉匕首,倾身用双手撕扯着它的尸体。突然拔高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江浸月剜出它的心脏,眼睛射出贪婪的绿光,她狞笑着转头望向它的脸,多么美的脸!美得让她嫉妒愤恨,她扔掉心脏,张嘴俯身朝那张脸啃去,带着最透骨的恨意和快意!
凄厉的尖叫声刺痛了她的耳膜,她懊恼地抬起头,眼里凶光毕露,一咧嘴,牙床上还滴着血淋淋的液体,活像一个嗜血的怪兽。
“少……少夫人!少夫人啊!”
惊恐的女声惊醒了正在沉睡的锦喜阁,衣衫不整的丫头们慌慌张张聚拢在江浸月的门外。顷刻间受惊的女高音此起彼伏。有几个丫头竟然当场吓晕。菊儿也吓得两腿发软。
江浸月半伏在床沿,脸上,手上,开散的衣襟下,胸口处,腹部,全部都被血红色浸透。屋里蔓延开的腥臭味熏得人喉头发痒,似乎一张嘴就喷出隔夜的饭菜。床下的地板上瘫软着一脸痴傻的竹儿,她的双手也沾满不明的粘稠液体,双眼直直盯着床上的江浸月。不,是极度骇然地紧盯着江浸月背后的某一处!竹儿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菊儿在她的喊叫溢出来之前奋力把手里的红烛掷了出去。床帏开始燃烧起来,屋子霎那间明朗了一些。
“快,快把少夫人拖出来。”菊儿一边厉声喊道,一边端起架上的脸盆,把里面的水猛地浇在刚烧起的火上。火“扑哧”一声灭了,像断气人的哀鸣。她真是吓傻里 ,怎么能把蜡烛抛到床上呢?可是,那一瞬间,她似乎的确看见一个狰狞的黑影朝江浸月扑过去,凶狠恶毒!
“少夫人会不会已经…….”人群没有动反而往后退去。
“放屁!”菊儿厉声喝断。一把拉起竹儿,把她推搡出去。“来几个人把竹儿送进她房里。其他的跟我进来。”丫头们立刻都向竹儿方向逃去。
“文儿,灵儿,巧儿,你们留下。”菊儿拦住几个平日里胆大的丫头,果断朝江浸月走去。
她们四人细细探查一番发现江浸月身上并无伤口,她的呼吸除了有些急促还很强劲,脸痛苦地扭曲着,应该是在做噩梦。菊儿探手摇着她的肩膀,大声呼喊着:“少夫人,少夫人,醒醒!醒醒啊!”
“菊儿姐姐,少夫人身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啊?”文儿怯生生问道。
“先别管这个了。灵儿你去弄些热水来。文儿,你去竹儿房里,告诉那些小蹄子们,嘴巴管严一些,今儿个看见的都得嚼碎了和血吞下,否则指不定谁的命就短了。”
文儿和灵儿一激灵,忙退了出去。菊儿和巧儿细细查找血迹的来源,忽然巧儿低叫一声,原来她差点被一把匕首刺到。菊儿掏出手绢捡起地上的匕首,觉得很是眼熟,她想了想,恍然惊觉这是江浸月藏身的匕首啊。
“菊儿姐。”巧儿声音带有哭腔。菊儿转头,手脚发冷。江浸月的身下,躺着一团血肉模糊的硬块,想必血就是这东西身上的。菊儿压住泛酸的胃液,用手里的不受拨了拨那肉团,是一只死猫。
“巧儿,把少夫人的衣服脱光。”巧儿立即照做,菊儿扯下干净的帷幔,递给巧儿让她包住赤裸的江浸月。正时,提水的灵儿进来了。她们俩便赶紧帮江浸月洗清身上的血迹。接下来,焚烧猫尸和染血的床单被褥衣服,清洗地上的血迹,置换新的被褥等物,等到三人忙完,天已经大亮。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里时,所有的一切都整洁正常,于常无异。菊儿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来。她再次警戒阁里的人忘掉看见的一切,在尚府,只有聋子瞎子哑巴才能长命。众人惊颤不已哪里敢多说什么。
江浸月照常醒来,除了脸色比往日苍白,并没有任何异常。她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可怕而真实的怪梦,醒来看见的屋子和人和平常一样,不禁轻松打半。当她发现屋里陈设有些变动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但菊儿等人都说昨夜少夫人梦里嫌太冷,才擅自做主命人换了被褥的。江浸月只好就此作罢。但心底某处阴影暗暗蔓延开来,让她惊惧不安。心思不由转到前几日发生的事。
自那日月事来的时候受了雨寒,又经黎婴的刺激,江浸月近日总是恍恍惚惚的,晚上常会低烧,盗汗,发梦魇。这几日尚致轩的身子好了许多,尚家每晚又要聚在一起吃饭。尚玉白到是大大方方地携带黎婴入席。老爷子面色明显不好看,相比之下,尚玉白的无谓和冷漠狠狠扎疼江浸月的心。她发现自己很难不去怨恨他,真的很难!尚玉白并不避讳与江浸月单独相处。但他们之间的嫌恶和排斥那么明显,可有时候,偏偏又只有他们能注意到彼此最细微的变化。她的消瘦,他的郁郁;她的沉寂,他的隐怒;她的憔悴,他的彷徨。只不过他十分清楚她的一切都只因为他,而他的一切呢?江浸月却难于揣度。她以为他对自己必定漠不关心时,他却是第一个发现江浸月脸色有异并细心为她把脉诊治的人,尽管他始终冷脸以对;她以为他对自己还存有些许柔情时,他却可以眼睁睁看着滚热的汤汁撒在她的手上而无动于衷,惹得尚玉清一脸不悦训训斥于他,他也不过拂手而去。江浸月感到自己越来越累,越来越无力,越来越失望。黎婴却时常恬静地在尚府里行走,脸上永远挂着暖如春风的微笑,语调温婉宽和,行事内敛含蓄。有时,与江浸月相遇,她会温文尔雅地邀请她到听梅阁一聚,或喝茶或下棋或静坐。江浸月看不透她,正如看不透尚玉白一样。而未知总让人恐惧。尤其是得知那个紫衣妇人是黎婴的奶妈后,江浸月每次见到黎婴都会有种畏惧感,这种感觉让她情绪颓败极了。
“天下万物皆有定数。尚家的梅花却常年不败,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老妪干笑一声,眼睛似无意撇向江浸月。除了那张奇丑的老脸,她根本不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她的神态,她的举止,甚至于她的语气,都会让江浸月疑惑,依稀觉得她是个和自己同龄的年轻女人。
“奶妈,您又来了。”淡淡一句话,黎婴就阻止了江浸月探究的眼神。老妪对任何人都不冷不热,唯独除了江浸月。她总是无意识地审视着江浸月,眼里透出的灼热让江浸月胆战心惊。
“少夫人爱看书吧。”黎老太不以为然地盯着眼前盛开的梅花,缓缓开口,“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古籍录?”
“浸月略有耳闻。只是无缘一睹。”
“恰巧黎婴这里有一本。不日,我派环翠给您送过去。”
“好。多谢。”
原本不过只是客套的应酬,却没有想到次日黎婴果真拿了古籍录来锦喜阁。发黄的书面,残破的书页,还有几滴意味不明的脏迹。江浸月接过这本书的觉得某种滑软的动物猛地窜上自己的手臂,她一慌,书“噗”一声落在地上。
“怪我没有递好。”黎婴不等江浸月开口便弯腰捡起书,放在旁边的几案上。
“少夫人,公子在您心里重要吗?”黎婴收起平日的笑颜,突然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江浸月,神情坚决。
“我,”江浸月竟然在她的逼视下撇转头,“黎婴小姐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少夫人也觉得我像一个人,对吗?”
“是。”
“像谁?”
“你应该去问尚玉白。你是他挑中的人。”
“君瑜妍。您觉得我像她。您不用这么吃惊。黎婴出身卑贱,所幸公子抬爱,得以谋一处栖身之所。但我知道这一切都只不过因为我像一个女子,一个公子心里永远都忘不了的女子。”
这句话似被重石碾过江浸月的心脏,痛得没有知觉。她没有发现黎婴貌似平静的眸子里藏着钻心刮骨般的痛楚。当她察觉时,她一下子惊呆了。以前她从未想过黎婴对尚玉白的感情,因为黎婴太云淡风轻,太温和稳重,让你无法揣测她是否也有激烈深沉的感情。
“少夫人,你根本不了解公子,你更加不了解自己。”
黎婴始终没有再笑,她略施礼,走了出去。江浸月苦笑着扶住桌沿,她的确不了解尚玉白,从未了解过。她扫眼又看见那本古籍录,好奇地翻开第一页,是一幅草图。殷红的梅花开得煞是诡异,树根处一口深幽的大坑瞪着森然的眼睛,坑沿散落一缕缕黑色的东西。江浸月仔细一看,竟是人的头发!她忍不住又翻了一页,这也全是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大概是说凡世界万物皆出阴阳,若运用得当便可使万物有灵,继而举了许多传说中的仙芝奇葩。书中说若想培植出异于常类的仙物必须用一个上古之法:准备十个童男,十个童女,将她们豢养七七四十九天。祭祀完天地众仙后,选一处阴阳最盛的地方,把这十男十女种入土中,三年后方可在上面种植植物,所长必定是灵物。江浸月直道这是荒唐的奇谈怪事,不甚放在心上。待得看到下面的“又一法”时才顿觉不对劲,那法子是说,在桃花树下种上血尸可让桃花常年不败且年岁越长越似血梅。猛然,黎老太恶意的冷笑闯进江浸月的脑中。原先那种滑腻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由她的手臂一路往上攀上颈项,停留在以前白日玉的位置。江浸月顿觉慌乱如受惊的马在她心里左突右撞,她连忙把这本书扔进柜子里,恨不能找把锁将它锁起来。自此,江浸月总有种错觉,她的记忆被人偷走了。她每晚都做梦,却从来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有时候,她根本分不清这件事是梦里做的还是清醒的时候做得。一如现在,菊儿告诉她昨日夜里换被褥的事情,她就没有丝毫记忆。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这让江浸月感到恐慌。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处于癫狂的边缘,就像那个女人一样,疯狂到把自己的心交给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