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沙浸月》烟胧晓

85、烟蝉（上）

　　江浸月瞪着眼前的卍字锦绣团菊，狐疑地看着一脸忐忒的大掌柜万胜和总管林宝山。尚玉清也沉着脸不说话，气氛更显紧张。尚家今春最新的图案样式，还没有开始大规模生产，市面就俨然盛行了起来。而且，以前的老主顾像串通好一样无一例外都选了新的供货商。更巧的是，那抢断尚家生意的不是别家正是明怜恕。
　　“只有一种解释，家贼。”万胜低头望着脚下，眼睛却偷偷瞥向一旁的江浸月和尚玉清。
　　“说不通啊。按规矩，除了东家和织染房的师傅，是不会有第三者知道样板的。刑老头在尚家干了一辈子，脾气倔得很，他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林宝山摇头，不以为然。
　　“兴许有人从他那里偷走样板呢?”
　　“不可能。刑老头把那东西看的比命还重要，要是被偷走了，他肯定会以死谢罪，绝不会一声不吭。”
　　尚玉清见过刑老头几面，干瘦的人，脸上却有坚毅的神情。还有那双眼睛，自己有胸怀坦荡的人才有那样透彻而坚定的光芒。尤其是他的嘴紧抿的弧度显示他的倔强和固执。他是一个有坚定信念的人，往往这样的人才值得信赖。
　　“这件事先别声张。谁都别说，包括刑师傅。原本的缎子一律停产，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就是了。”
　　尚玉清沉吟片刻后吩咐道。他相信这件事绝非这么简单。林宝山赞同地点点头退了下去。万胜欲言又止，尚玉清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这个万胜究竟想做把脏水往谁身上引呢？”
　　“什么？”江浸月像被突然惊醒，眼里透着残留的惧意。江浸月近来反常的厉害。她一日比一日沉静，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无形。那日的事情终究是断断续续传了出来，江浸月终于明白梦不一定就是虚假的，尤其是梦里的暴戾。她记得梦里那张美丽的脸，君瑜妍的脸！她在潜意识里恨着，恨得激烈、恨得执着、恨得张扬肆意。
　　尚玉白的踪迹越发飘忽不定。听梅阁开始频繁进出神情严肃的男男女女，他们身上依稀逃逸出的紧张让尚府上下不安。江浸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每每彷徨在听梅阁的周围，只为偶尔看一眼他的影子。他瘦了，原本清俊的脸庞透出不怒自威的严厉，专注的眼神如刀子般直指人心。他总是在笑，冷冷的不屑的浅笑刻在嘴角，似整个天下只是他眼底的沙粒，众生不过是沙粒里苟且的蚁虫。江浸月迷惑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离自己这么远了，远到不可企及的地步。她再也看不懂他的眼神，那里除了暗藏的巨大的渴望还有隐隐让江浸月害怕的炙热，近乎于毁灭的快意。江浸月知道他发现了自己，尽管只是很快的一瞥，快到让江浸月怀疑他是否在看自己。他给予她的总是这般的不经心，似乎她和外面的树木灯影一样。不，树木灯影至少还能落进他的眼睛里。而她，于他完全没有存在感。
　　有时候，江浸月真想狠狠心跑到尚玉白的面前，抛开一切的矜持一切的顾忌一切的隐忍，向他大喊一声：“你去死吧！！！！！从现在开始，你在我江浸月心里什么都不是！！”然后，潇洒转身，快乐地去和别的男人分享人生。可她做不到，只要一对上尚玉白那双恍若能看穿她身体的眼睛，溜到嘴边的话活活就给吞进肚子里。溢出来的只是含糊不清的“我已经决定了。” 离开。话一出口，江浸月就泄气了。很本毫无力度，他怎么会在乎她的去留呢？她与他有何干系？
　　“很好。”简短的两个字后，袖手离去，连短暂的客套都不肯施与。江浸月唯有苦笑，痴傻如她竟妄想听到只言片语的挽留之词么？够了，终是够了。
　　她不需要带走任何东西，也不需要知会任何人，她只是在等一句话。现在等到了，所以没有理由继续等下去了。
　　“浸月，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尚玉清重重叹口气，强自扳转过江浸月的失神的身子，直视着她。
　　“没有。”江浸月撇转脸，“我能有什么事呢？”
　　“我知道苏不平回来了。”尚玉清淡淡地说。
　　“恩。”江浸月推开就近的一扇窗，街面上的青石砖被雨洗刷的更为光亮了。隐隐地能嗅到一股青苔的味道。
　　“这几日，他送你的东西，你虽然没有收，但下面的闲话已经传了不少了。”
　　“我不收是因为东西太贵重，不是因为苏公子是别的什么男人。反而，得知他平安无事的消息，我很高兴。我的闲话他们说的还不多吗？就这次的事情，万胜的脏水要往谁身上泼，瞎子都看的出来。叔父上次给我的包裹，福伯看的一清二楚。”
　　“浸月，老爷子不会轻信谗言的。”
　　“我不在乎！玉清。”江浸月抢断尚玉清的话，眼神从未如此犀利过。“从一开始我就不在乎尚家的任何东西，更别说是人了。”
　　尚玉清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无助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只订到明天的驿票。”
　　“你要坐驿站的马车？不行，我不放心。我帮你置辆车子，你什么时候要都行，现在？就现在，行不行？”不等回答，尚玉清抬脚就要出门。
　　“是不是还要给我置备足够用几年的衣食用物？然后再添几个随身伺候的老妈子和丫头，最好还要雇上一帮护身的壮丁？”被说中心事，尚玉清像做错事情的孩子，眼神里装满乞求。乞求什么呢？不要离开？允许自己一块儿走？他知道她不快乐，但离开尚家的一切真的就能让她快乐吗？
　　“浸月，只要你快乐，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快乐不是别人给予的，只在于自己愿不愿意接受。”
　　“你一直都选择不快乐。”
　　“没有人故意选择不快乐。只要时机适合，人都会极力让自己和别人快乐起来。玉清，我是个无能的人，我无法创造快乐只能被动地承受不快乐。”
　　“浸月，你这样又何尝不残忍呢？”
　　“我们可以选择的本就不多。”轻柔的声音飘进雨水里，悠悠散开。尚玉清眼里闪过急剧的哀伤，然后仓皇地后退着大笑三声，她终究不是他的，永远都不是他的啊。
　　回到尚府，江浸月一如往常，沐浴更衣，看书发呆。将近晚膳的时候，她提早去了老爷子的锦荣堂。江浸月刚踏进屋子还没有适应由明到暗的视差，她自然地眯起眼睛。顷刻，她又睁大双瞳。因为坐在老爷子床前的那个女人不是黎老太又是谁？黎老太优雅地转头盯着门口的江浸月。她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裙装，高束的发髻。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老，一点也不。
　　“老爷子，我该走了。您心里明白我也不用多说了。”黎老太又俯下身朝老爷子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老爷子的喉咙里闷哼一声。他那灼灼的目光投向江浸月，惊得江浸月出了一身冷汗。黎老太咧嘴一笑，起身走到江浸月跟前，停下。
　　“少夫人的脸色不大好啊”，见江浸月往后躲，她迅即抓住江浸月的手腕，冷笑着说：“脉象也很糟糕呢。少夫人，你可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了？”
　　江浸月差点儿脱口而出：“是，我可不是招惹了你这个阴阳怪气的老太婆和你那恬不知耻的女儿吗？”骤然而至的烦躁之气让江浸月厌恶非常，她从未这般刻薄的想法，哪怕对君瑜妍都没有。然而，只要一接近她们母女，江浸月心底便会涌起各种可怕的肮脏龌龊的恨意。
　　“少夫人的心还干净吗？”黎老太幸灾乐祸的笑意潜藏在眼睛里，带着深深的讽刺和鄙夷。江浸月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疾步掉头离开。

作者有话说

　　生病了，好难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