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沙浸月》烟胧晓

80、相逢 相逢不相亲

　　面对红药的冷然，江浸月纵有千般疑问也只能往肚里吞。她唯有暗自祈祷苏不平吉人天相。红药转身的瞬间，江浸月注意到她的腰间佩有一方古玉，上面雕刻着墨黑色的八爪盘龙。这图形似触动江浸月记忆中的某个机关，她蓦然想起前日黑马上的男人，同样模糊的熟悉和期盼。红药递给江浸月一只素雅的古玉杯，没有言语但眼神分明催促她喝下杯中的东西。江浸月警惕地望着她，身形未动半分。
　　“只不过是迷汤。主人不喜外人纠缠，小姐也省去了报恩的琐碎，岂不两全？”
　　不再多虑，江浸月一饮而尽。思绪飘远之前，她还在想究竟是怎样的男子，似不屑与外界沾染半点联系，可为何又要救自己呢？还有，那个背影为什么感觉如此熟悉？如此熟悉！

　　少女欢悦的笑声如初涨的海潮重重地拍打着江浸月的耳膜，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蛊惑力。江浸月的紧闭的眼睑似再也承受不住这持续不断的诱惑，管不得主人的心意，决计强自张开。久处黑暗的眼球受不住突然而来的光亮，下意识挟持眼皮遮盖自己，反复几次，终于看清外界的事物。
　　红色纱帘遮盖的灯盏随意散在草地上，浅红色的光晕中五彩的飞蛾穿梭翩跹，点缀着不远处灿若桃花的笑声。举目，四五个豆蔻少女围聚在秋千架下，不知兴致勃勃逗弄着什么，时不时传来或兴奋或遗憾的笑闹声。她们的打扮雅丽而不俗，绝不类尚家下人呆板的穿着。江浸月有一刻怀疑自己是否踏进了仙家的后花园，遇见了守园的仙女。然而尚府的一草一木又怎会看错？这里分明就是集寿园附近的听梅阁。她们也无非是新进的丫鬟。几乎与此同时，江浸月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呼吸一窒，身体僵硬开来。脑海里浮起的声音反复响着：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江浸月下意识迈开步子朝灯火通亮的屋子走去，最后定定立在门外。春寒未尽，房门外还悬挂着厚重的帘子。但屋里的调笑寻乐之声仍绵绵不绝涌进人的耳朵里，隐约透出暧昧不清的娇嗔和男子嬉闹的笑声。江浸月耳根一阵发烫，深悔自己行事鲁莽。万一这是堂房叔伯们狎妓胡闹，自己轻率的行为被发现，岂不让彼此都失了颜面？想及此，慌忙要离开。正时，房门开处，一个身穿藕荷色锦衣的女子盈盈走了出来，正与江浸月撞个正面。江浸月惊得连退数步，甚为尴尬。
　　“你可是六夫人指派来的丫头？”女子反而落落大方，细细打量江浸月一番，点点头，似是很满意。“你来得正好，公子要沐浴，劳烦姑娘准备热水。”
　　“公子”二字让江浸月的心提了起来。她口中的公子会是他吗？
　　“公子可知道个日夜了。”原本聚在一起的少女们听见公子要沐浴全都喜笑颜开。
　　“谢天谢地，今日可以睡个早觉了。”
　　“青萝姐姐，今儿个公子爷要在哪里沐浴啊？是紫陌姐姐还是橙铃姐姐伺候啊？”说完，少女们又是一阵哄笑。名唤青萝的女子也掩嘴笑道：“小心黎婴夫人听见又要臊你们不知羞了。”
　　“我们只管公子的热水和衣物，可不知道有什么害羞的。倒是青萝姐姐，纵是和我们不一样的。”又一个少女打趣道。青萝的脸霎那间红透了半边。“死妮子，还不快跟府里的姐姐去提热水。公子就在阁里沐浴。”
　　这时众人的注意力才转移到江浸月身上，其中一个粉衫的少女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说：“好姐姐，我们走吧。”
　　江浸月诧异地望着她们的笑脸，觉得自己游离在她们的世界之外，惶然不知身在何处。
　　跟随者这群热闹的犹如鸽子般的少女，江浸月终于踏进听梅阁内。阁外间是大的玄厅，转而往左才是日常起居的厅室，再往里就是东西两座暖阁。夏日炎热的时候，江浸月常带着竹儿和菊儿暂居于此。现如今，江浸月竟不认识这里了。粉紫的鲛沙代替了原来粗重的帷幕，刻板的八仙方桌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雕工精美的卧榻，塌下随意放着数块簇新的孔雀绒地毯和锦缎靠垫，毯子上散乱着酒食和水果，杯盏狼藉一片。江浸月只觉一只冰冷的手捂在她的心口上，郁积的怒气隐而不发。原先的猜疑和惊颤慢慢变成一股无名业火越烧越旺！纵使是他又怎样？不负责任，说走就走，丢下偌大的家业给孤妻寡母。现在回来了，竟理直气壮当起皇帝了么了？不但姬妾成群还骄奢无度！有她江浸月在的一天，尚家的家财还轮不到他来败坏！尚家的门风还容不得他来糟践！
　　带着勃发的怒气闯进东暖阁，最先映入江浸月眼睑的竟是不堪入目的一幕。床榻上的帷幕半垂，一个半裸的娇媚女子躺在一个同样半裸的男子怀里，呻吟。男子伏在女子身上，细细吸吮那如玉脂般光洁细腻的颈项。男子猛然抬头，脸色一滞，继而嘴角扬起，刻薄嘲弄的眼睛直视着江浸月惊惶痛苦的脸。
　　江浸月刹那间恍如踩在云里，理智思绪顷刻灰飞烟灭，身边少女们且羞且惊的呼声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般虚无缥缈，她眼里心里脑里只有尚玉白的脸，此时此刻让她感到恶心想吐的脸！江浸月无数次期待过也想象过与尚玉白重逢的画面，这无疑是让她最惶然无措又最愤怒悲痛的意料之外。短暂的情绪失控后，她开始自我催眠，竭力告诉自己尚玉白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无需如此激动无需如此反常无需如此心痛，否则是可笑的。闭紧双眼，在心中默诵着，然后睁眼，立时掩去一切波动，她仍是那个清冷淡薄的江浸月！
　　“打搅公子雅兴，浸月这便识趣退下，务望公子尽兴。”
　　话落，转身。原本想留给他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但嘴角扬起的瞬间，喉间喷涌而来的热度让她不得不急忙转头。她绝不能在他面前，绝不能在他的女人们面前落泪！绝不！
　　尚玉白对上江浸月视线的瞬间，心竟然有种不堪重负的感觉。他知道在短暂的惊愕和疼痛过后，江浸月必定选择冷漠和无谓来保护自己。尚玉白有时真的希望江浸月可以放下倔强和逞强，放纵内心狠命压抑的悲愤，像一个普通女人，一个普通妻子那样在他面前大哭大闹一番。可是，她却还是一如当年那样，抱着自以为是的镇静和冷然，用强自武装的坚强隔绝了他和她之间的可能。尚玉白极其排斥她看似平淡无波的双眸，那让他觉得自己与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众人对这场意外始料莫及。等到江浸月走出门后，才大声揣测，指责，然后打抱不平。
　　“噫，难道说这位就是公子的夫人么？”
　　“公子，您怎么能这样不检点呢？”
　　“虽然说公子向来轻浮，可也不至于如此荒唐啊。还有，紫陌，你也是，怎么能这样惯着公子呢。”
　　“就是啊，少夫人肯定伤心死了。她握桶的手指都发白了呢。”
　　“走得好像很镇定的样子，可始终都没有放下水桶，还紧紧握着呢。”
　　“一定是被公子和紫陌气死了啦。”
　　紫陌早已穿戴整齐，恭敬伺立在侧。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却也不客气地责备尚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