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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狭路 相逢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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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中午时分,雾气仍没有散去。蹲踞在雾霭里的尚府,后院门户洞开,犹如挨宰牲口那惊悚的眼睛。缓缓有人影从院门深处走出来,佝偻的身子弯得极低,一双浊黄的眼睛狠狠盯着前方,来了,越来越近了。原本隐约的马蹄声变得急骤密切,片刻间,两匹骏马已经到眼前。速度并没有减缓,直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喊道:“停!停!这里就是了。”前面的枣红马陡然刹住脚步,其后的一匹黑马竟恰当地保持距离停了下来。枣红马上的男子气急败坏地跳下马,怒目瞪视着黑马上的男人。
“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让它停下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啊。”
“哼。”男人掀下罩袍,原来马上还有一个女人。“这里就是主人说的尚府?”
“喏,那个是福伯。不信你问他。”林宝山负气一指凑上来看热闹的驼背老家丁。
“他是哑巴。”马上的女人突然发声。福伯像第一次被人猜中心事般高兴得喔哩哇啦乱叫。
“您怎么知道福伯是哑巴?”林宝山则有被人拆穿的窘迫。
“夫人什么不知道?”男子不屑,冷冷觑了一眼林宝山。
“云珀。”女子责备男子的倨傲,男子顺从低下头向林宝山道歉。林宝山一脸不可思议。眼前的女子瘦弱到不正常的地步,青色的衣衫空空荡荡,似乎衣下只是骨架,而无血肉。可她却能让龙云珀这样的汉子对她惟命是从。适才龙云珀唤她夫人,她究竟是谁家的夫人呀?
林宝山正为难是直接领他们进去见老爷子还是先安排他们在北苑住下,院门忽然呼啦啦围聚了一大群人,领头的便是三夫人刘绍芳。后面蹒跚跟着的福伯满脸得意之色,应该是靠了他的忠心得到了刘绍芳不少奖赏。
“哎呀呀,我说今天怎么喜鹊老在我窗前叫唤呢,原来是玉白回来了。”老远,刘绍芳就咋咋呼呼嚷起来。林宝山厌恶地皱起眉。女子已经在云珀的搀扶下落马,她节制地朝刘绍芳一笑,静静等着她走过来。刘绍芳这才发现尚玉白压根没有回来,只是这弱不禁风的小姐是谁?她把头转向林宝山,疑惑地问道:“宝山,这是怎么回事?对了,你不是和……”她突然意识到现在提起江浸月不妥便闭了嘴。
林宝山两眼望天,叹了口气,鬼知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少夫人被一个怪异的公子“劫”上船后,他本想追出去,谁知原先那匹黑马竟然原路返回,直直落在林宝山眼前,差点一蹄子踩死他。林宝山愤愤看着马上的男人,直觉告诉他这个并不是原先的黑马上的那个男人,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完全不一样。
“喂,主人让你带我们去尚府。”
端坐在马上的龙云珀傲慢地地盯着他,似与林宝山这样的人说话简直就是对他的人格侮辱。话语粗暴也就算了,还要来强的,林宝山根本没来得及问他的主人是何方神圣,就被强制骑上枣红马,乖乖把他们带来尚家。
“三夫人,小的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片刻,回忆完的林宝山不满地瞅着龙云珀,不负责任地回道。
“黎婴见过三夫人。”女子似看透了林宝山的尴尬便自报家门。“我是玉白公子的……”她顿了顿,嫣然一笑道:“家眷。”
“哦。”刘绍芳恍然大悟,继而热切地上下打量着,笑嘻嘻道:“我说嘛,果然是标志的姑娘。快,这一路上累了吧?院子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们住进来呢。对了,玉白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还有些事处理,稍后便到。”
客套又不生疏,乖巧而不做作,刘绍芳几乎立刻就喜欢上这个新来的“娘子”,她高兴地挽起黎婴的手往府里走去。
林宝山撇撇嘴,不以为然。云珀瞥他一眼,傲然从他身边走过。林宝山不禁抬头看天,乌云又开始纠结。少夫人啊,你怎么还有心情和别的男人游湖呢,少爷已经被别的女人抢走了呀。
江浸月完全弄不清楚眼前的情况。她只觉刀光闪处必有鲜血喷出,别人的血或是苏不平的。船夫已经被人杀死,仰躺在船舷的脸冷冷盯着江浸月。船晃动得厉害,若不是苏不平紧紧把她护在身后,怕早已跌下河去或成为刀下亡魂。然而,她安全的代价是苏不平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血从袖管里滴出来沿着剑柄落在江浸月的鞋子上。人越聚越多,他们被围困在湖中心,插翅难飞。江浸月明白只要她在,苏不平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她要自救,而不是成为苏不平的累赘。快速瞄了四周一眼,然后决然挣脱苏不平的庇佑,身子顺势撞向船舷。她知道苏不平水性好,只要他肯弃船逃走就不至丢掉性命。她不知道苏不平这两年的日子是否都是这样度过的,如果是,她实在要庆幸老天爷对自己不薄了。江浸月知道茶农一般在船头会准备火折子和简单的炊具。她没有让念头在脑中停留,迅速爬到船头,找到火折子,但船很湿不容易点着,她一把扯下自己的头巾,脱下外面的衣衫,引燃,尽量让火烧旺,然后扔在船篷上。火借风势很快就大起来。原本攻势凌厉的杀手稍一迟疑“小月!”苏不平大喊一声,干净利落斩下一人的手臂。
“苏公子,你趁现在快走。”江浸月整个人困在火势里,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跳河。江浸月翻身落了下去,毫无迟疑。挣扎几下,身子如铅一样沉没在水里。
“救她!我的命你随时都可以拿走,但她,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苏不平朝一个方向叫喊,他的脸因害怕而变得苍白,眼因恐惧而变得急躁。不远处的大船上,一个着黑衣的男子袖手站在船头,风卷起他的头发,一张棱角过于分明的脸散发出接近残忍的冷酷。
“她为了救你竟然能做到这一步。”男子冰凉的话如利剑刺进苏不平的心里。“你说我还有什么理由救她?”
“混账!你果真不是人了,你是禽兽!”
男子面对苏不平的怒气,只是快意地浅笑。迫于火势,船上的人纷纷跳进河中。苏不平因着急江浸月的性命,终身跳入水中。男子的手腕几乎在同一时刻抖动,一根极细的钢丝如活泼的鲤鱼跃出水面,江浸月的身子刹那间腾空急速朝对面的男子飞去。钢丝紧紧勒住江浸月的腰身,单薄的里衣被横腰截断,顺着风势飘远。男子抓下外袍,在江浸月落进自己手臂的同时也遮住了她的整个身子。苏不平落入水中后再也不见起来。男子的手下火速聚集过来,齐齐跪在男子身边。
“你们辛苦了。”男子淡淡说道,横手抱起江浸月走进船舱。船其实一直停在河中心。似乎男子断定苏不平的人不会回来闹事。他的脾性恐怕只有苏不平清楚了。男子嘲弄地一扬唇,冷冷地看着湿透的江浸月。
“主人,让奴婢来伺候她吧。”
一个穿着艳丽的使女从帷幕后转出身,手上拿着干净的衣衫和药箱。男子头也未回,柔声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红药。不过,这次不需要劳烦你。东西放下,出去吧。”
听到主人如此体贴的声音,红药的脸兴奋地带有烧灼感,但后面的话又让她倍感失落。这个女人似乎与其他的女人都不一样,甚至与黎婴夫人都不同。
男子拿起干燥的布帛细细擦拭江浸月的眉眼和头发,似是在欣赏又像在评判比较。布帛缓缓往下,男子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解开江浸月的兜衣,换一块布帛吸干胸前后背的水滴。眼睛落在右手的肩周处,眉心不禁蹙起。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加重力道快速抹干她的身子。上好药,穿好衣服,江浸月突然“嘤咛”一声,男子的肩膀一颤,别过脸去。过了许久才转过来。江浸月复又沉入深而黑的昏迷中,急促的呼吸说明她还没有从惊慌里逃出来。男子迟疑而缓慢地把手覆在她的眼睛上,江浸月竟然平静下来,整个人安心地朝他这一侧靠了过来。男子早发现她脖子上的红绳,一扯,一枚玉就落在他的手里。男子望着玉陷入沉思,然后藏进袖里,起身离开。
江浸月朦胧中看见一个男子背对着自己依在小榻上看书。好像天终于晴了,清丽的阳光透过素白的窗纸射进来,一层光晕覆在男子身上,使他的手越发纤长优雅。“咻”,书页翻过。男子似觉察到什么,翻书的手稍稍停滞。
江浸月以为他会转过头,因为他肯定发现自己已经醒了,但他没有。突然想起苏不平,她试探地喊了声:“苏公子?”声音里不能说不带着些微惊喜和猜疑。
“哼。”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江浸月能从他的语气里猜出他的极度不悦。男子起身,头也不回,拿着书径直走出去。
江浸月不解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船上。她低头看了看,身上不知何时换上粉色白蝶穿花衫,紫红团绣夹袄和青蓝荷边长裙。由于陌生和害怕,江浸月本能缩起身子。
“您醒了。”清雅的女声响起,江浸月抬头。一个长相不俗的使女手端托盘走进来。江浸月拿不准该不该开口相问,于是选择沉默。
“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家里人该担心了。主人吩咐,您只需告知贵府的名号,很快就能到家了。”竟然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令,江浸月不免好奇起来。
“敢问您家主人是哪位贵人?我定要当面感谢救命之恩。”
“主人刚刚离开。您可能见不着了。”使女冷硬的脸在江浸月越权后更加冰冷。江浸月隐约觉察出什么,她淡然一笑。
“那这一日一夜可是姐姐劳烦照顾的?浸月这里给姐姐致谢。”
“奴婢红药,姐姐二字不敢当。小姐,请告知贵府的名号。”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便是。”
“小姐,请不要让我们做下人的为难。”
“好吧。我要回尚家。”
红药的脸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讶,继而又用刻板的声音说道:“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