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陌路(上) 他和她终成 ...
-
尚玉白全不为意。他慵懒地侧身半躺在床榻上,顺手拿起床头的书籍,翻身背对众人看似悠闲自在地继续看书。紫陌和青萝相视,彼此露出无奈的笑意。骤然沉默是他盛怒的前奏。
“环翠,拢烟,你们小心照看公子。其余的人都下了吧。”
紫陌过于娇媚的脸庞闪过一丝不协调严谨,这让众人心下一凛,环翠和拢烟立即收起神色,低首应是。众人离开暖阁的时候竟然悄无声息。环翠和拢烟一阵推脱,最后两人同时小心翼翼询问尚玉白是否现在沐浴。
“你们权且退下吧。”
许久,尚玉白才懒懒说道,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环翠和拢烟略一施礼,赶紧逃了出去。公子爷这是生得哪门子气啊?哎,相对叹无言。抬头,半壁满月照得万物毫无躲藏之地。
江浸月一人踟蹰在永明桥畔,对岸的锦宣坊掩藏在灯火疏离里,恰似屏息等待猎物靠近的巨兽。心绪平稳下来后,反而陷入极度的疲软之中,犹如困兽,挣扎过后是隐忍的平静。理智迅速回流,为了抵抗这股无力感,江浸月开始计划明日的事情。首先,得去吴淑芬那里一趟,重新筹划府里的花费用度。尚玉白带回来的那些人总归是要算到日常花销里的。究竟多少位算侍妾,多少位算大丫鬟,多少位算小丫头,这恐怕还得让吴淑芬弄清楚。至于怎么拨份子,就要看尚玉白的意思了。还有,茶园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林宝山肯定到处寻她,或许今晚就得把他叫到锦喜阁,各商铺的账目必须重新理算一遍,以备交接给尚玉白。苏不平的下落也始终让她放心不下,明日要着人四处打探一番才好。若老爷子的情况还好,她预备就在这几日收拾停当,搬到茶园去住。玉清想必会坚持陪着她吧。异样的温暖浮起的瞬间,江浸月惊骇不已。她不能如此依赖尚玉清,不能把自己的痛苦转移到他的身上,不能!
江浸月烦躁地仰头,看见三个人影从锦宣坊的边门走出来。按规矩,夜黑后,锦宣坊的院门是要落锁的。看来,明日得让林宝山召集管事的婆子和内院管事重申一遍府里的规矩。想到这里,江浸月越发气闷,她索性沿桥往下走,那是去老爷子的锦荣堂的捷径。半路遇见巡夜的家丁,领头的尚仪远远瞅见江浸月,忙迎上前行礼:“少夫人,您可回府了。大少爷和林管事带着人四处寻您呢。”
“我正要去老爷子那里。”
“那小的让几个人跟着您。夜黑,不安全。”
“恩。对了,锦宣坊的院门是谁在管?”
“李老妈子。怎么了?锦宣坊那边又有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个点了,院门还没有落锁,还时不时有闲人由边门往后院去。李妈可能年纪大了,糊涂不记事,就让她歇着。从明儿个起,院门落锁的事就由你亲自来做。”
“是。”尚仪犹疑的神色没能逃过江浸月的眼睛。
“怎么了?但且说来。”
“是,少夫人。小的也是听说的,今日稍晚的时候三夫人领着新来的……黎婴小姐去看二夫人。少夫人看见的或许正是三夫人她们。”
江浸月半晌没有言语。锦宣坊晚禁是老爷子明文定下的死令,刘绍芳竟然明知故犯,还带着尚玉白领回来的新娘子。这是摆明了给江浸月一个下马威啊。忍不住冷笑一声,尚仪瑟缩一下肩膀。
“我听说李妈的儿子新添了一位千金,明儿个让账房算好钱,派人送李妈回一趟家,免得外人说我们尚家不通人情。”
“少夫人,这……”
“除了该给的,再让账房多支一百两现银。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尚仪一度以为这不过是江浸月和刘绍芳明争暗斗的开始,心里不禁生出一种轻视来,想她平日里做得清高,骨子里也不过如此。直到不久后,他才恍然悟出江浸月此番用意,敬重之心油然而升。
江浸月轻轻走进锦荣堂,丫鬟和小厮全都站在内室外打瞌睡。江浸月唤醒一个丫鬟,让他们下去休息。掀帘进内室,发现吴淑芬也在。她朝江浸月虚弱一笑,见江浸月只穿了单薄的夹袄,忙让丫鬟追月端炭火过来。老爷子已经睡着了,难得祥和的表情滞留在他干瘦的脸上。江浸月依着吴淑芬坐下,一言不发。吴淑芬便也不言语,只关切地望着她。江浸月和吴淑芬之间似乎在心照不宣下结成结实的同盟,她们彼此信任彼此理解彼此安慰。
“你碰见玉清他们了吗?”
“没有。可能错道了。”
“宝山说你不放心茶园的事情,玉清一听就急了非要去茶园接你回家。”吴淑芬想说的远不止这些,但她愣生生吞回了转在舌尖的话。
“我回来的时候经过听梅阁。”江浸月知道就算再难也必须由她提起这个话题。吴淑芬马上便明白过来,她局促地看着江浸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我而言,倒不十分糟糕呢。”江浸月发自内心地微笑。吴淑芬的表情越发疑惑。
“六娘,听梅阁的用度还得您费心打理。”
“这个我也想着了。玉白一下子带回那么些人,我连谁是谁都还没弄清楚呢。我打算这几日派追月去找黎婴姑娘要份名单,然后再依规矩办。”
“听梅阁的花销似乎很大。六娘,我还要拜托您劝劝他,府里的公账是没有办法应对额外支出的。”
“这,玉白他能听劝吗?”
“不听也罢,府里只能按规矩支付月例。”
“浸月,说一句你不爱听的,你亲自去劝会比我更有效的多。”
江浸月突然弯身拨弄火盆里的木炭,吴淑芬便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除了一层阴影。
“我和他终是……”江浸月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吴淑芬还是猜出来了,终是陌路啊。“六娘,我其实,很难受。虽然真实的心境更糟糕,可我只能说出这两个字。”江浸月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吴淑芬无言以对。她知道该说些安慰话,但不知从何说起。吴淑芬开始坐立不安,她推脱困倦要回锦云轩。江浸月便也一同出了锦荣堂。分别的时候,吴淑芬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留着同情的残迹,当然那也可以理解成愧疚。
一个星期了,尚玉白就像消失般。并不是不存在而是彻底地与江浸月没有任何关系。尽管在尚府的每一角落都窃窃私语着尚玉白的一切:听梅阁里的夜夜笙歌,娇媚俏丽的丫鬟和侍妾,清雅脱俗的夫人黎婴,还有尚玉白那放浪形骸而又极具魅惑力的笑容。大家都在说他们的少爷变了,变得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变得神秘莫测、变得狂放不羁。大家还在揣测江浸月的大势快要去了,只要尚玉白重新掌权,黎婴肯定是尚家新的女主人。江浸月仅仅听着,就像听着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她不知道他和她会怎样,她只是坚持等待。生活对她来说并不因为尚玉白而有太大的变化。她一如平常看书、料理花种、做女工、照顾老爷子、检视商铺和茶园。极少数,极少数的时候,她会仰头看天,然后任由自己的思绪蔓延。偶尔,她会和尚玉白在某段路上相遇。他们回避着对方的视线,礼貌而冷淡地擦肩而过。江浸月能骗过自己,却骗不了尚玉清焦急的眼睛。她的面容越来越憔悴,话越来越少,甚至有时一整天不着一言。每天江浸月都会找寻各种名目离开尚府,直到半夜才回。更多的时候,她宁愿借宿在茶园简陋的寮房里,整日不回府。一切良好的谎言直到江浸月躲无可躲时才轰然瓦解。精心粉饰的太平被人活生生扒下来的时候原来那么痛。